《蝴蝶夜不能寐》万般清

1、随缘的雨（1） 庄含茵&随

　　梅雨季，窗外雨打浮萍。

　　庄含茵倚在窗沿，推开窗听雨，慢慢拆开随手插在摊开书页里的书信。

　　纸张纹理粗糙，洇出幽幽墨香与一阵沉郁的香气。字体遒劲有力，笔走龙蛇，是久而未见的朋友寄信过来，邀她到郊外庄园一叙。

　　庄含茵读完，先惊奇于朋友硬笔书法进步神速，再沿着折痕耐心地复原回去，最后将书信重新塞进信封里。
　　这个年代，电话或是短信一句话就能做成的事情，也就只有这一位怪人肯花上些时间，挑一张上好的信纸，再摆弄样式不俗的漆印。

　　庄含茵唇角抿着笑意，偏要故意坏兴，径直拨了个电话过去：“最近雨水多，不怎么想出门呢。”

　　“你还知道雨水多？小心泡在家里烂了根。”

　　电话那头照例气急败坏一阵，话头又很快软下去：“大小姐，大不了我派人去接你，这样行不行？”

　　庄含茵故作勉为其难地答应。

　　庄园建在郊外风景极佳的地方，建得古色古香、雕梁画栋，除了偏僻了些，远离人烟，再没有地方能让她挑出毛病。

　　一老远见她下车，唐时清忙迎上去，嘴里惯常地油嘴滑舌：“哎唷，稀客稀客，当心扭脚。”

　　庄含茵笑骂着推开他递过来的手，“一边去。”

　　她与唐时清，是一个大院儿里长大的玩伴。虽然彼此贫嘴互嫌这么些年，他却是她为数不多还能聊得来的好友。

　　“大小姐，刚刚结束的伦敦留学生活，感觉怎样？”唐时清边往里走边闲谈。

　　“不怎么样。”庄含茵摘了肩头的披肩，补充理由，“成天下雨。”

　　“所以嘛，我才让你来我这里走一走。”唐时清熟稔地接过她的披肩，搭在手臂上，“成天待在你那小房子里，面朝莲池，寒气入体，早晚风湿病。”

　　庄含茵又想骂他，忽而眼前一片开阔，空气里随即传来细细密密的吵闹。
　　她停住脚步，“你这里有客？”

　　唐时清才想起来似的，啪嗒一声把拳头砸进手掌心里，“我给忘了！确实还有。不过都是我的熟人。你刚回国不久，认识认识也没坏处不是？”

　　庄含茵耸耸肩膀，不置可否。

　　“各位，打扰打扰，给大家介绍一下，”唐时清推着她的肩膀，扬高声调，“这是我从小玩得很好的朋友，庄含茵，前些日子才结束了在伦敦的学习。”

　　麻将桌旁围了一圈儿的男男女女，闻言，都推了手上的牌转过身来。
　　庄含茵微笑着扫视着一堂陌生的面孔，大方接受他们纷纷投来的善意的笑。

　　唐时清附在她耳边说：“好，流程完毕，你自由活动去吧。书房里有我前些日子淘的一批上好的信纸，我愿意大方给你十张的免费额度，再多了收钱。”

　　“小气。”庄含茵嫌弃地挪开步子，“你不去？”

　　“这儿你从小玩到大，不比我更熟悉？”唐时清催促着推她往书房方向去，语气里有莫名的焦急，“我忙着照顾客人呢，你是自己人，就别添乱了。快去书房玩去。”

　　庄含茵狐疑地看他一眼，半推半就地去了。

　　书房藏在东南方向的角落里。隔绝了堂屋里若有若无的欢笑，小小的一扇旧门，显得格外有些孤寂。
　　庄含茵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墨香让她心旷神怡。

　　她合上门。再转身时，一眼就瞥见桌上堆积成山、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纸张书卷。

　　庄含茵懂得感恩，念他还给她留了十张的免费额度，于是走到桌旁，替他收拾桌上乱成一团的东西。
　　卷角的纸张抚平，用砚石压平整。乱序的书卷按编号整理完毕，却少了一本卷三。

　　“这个唐时清。”
　　庄含茵小声嘀咕了句，熟稔地绕过重重书山，走到书架前，踮起脚，指尖从这头点向那头，就为了找着一个“三”字。

　　这样寻完了两排，终于在正面前的架上看见一个“卷三”。

　　庄含茵伸手抠住书脊顶端，往下一带——

　　空出的那一格里，突然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庄含茵被吓了一跳，脚下趔趄着退了好几步。手指一颤，厚重的书卷没能握住，闷声砸在地上，掀起一片细小的灰尘。

　　“抱歉。还好吗？”

　　是道男声，话声沉稳而有力，和那双空隙里一闪而过的眼睛十分相称，听着很为自己刚才的唐突而怀有歉意。

　　庄含茵本来预备要生气，听着这声音又莫名消了火气。

　　她弯腰捡起掉落的书，再直起身时，又一次毫无征兆地撞入那双眼睛。

　　眼前男人鼻梁挺拔，眉骨优越，垂首望着她时眼眸深邃。

　　他个头很高，约莫高出庄含茵一个头。明明只是一个平常的日子，却穿着一身黑色缎面暗襟衫，光线掠过，襟边泛出细微光泽，低调里透着贵气。

　　他又一次说：“抱歉。”

　　庄含茵回了神，漂亮的羽睫眨动着，自己都没听见自己说出的那句蚊子哼哼般的“没事”。

　　书房里只有一张椅子，他体谅她受了惊吓，很绅士地让给她坐。

　　庄含茵心安理得地坐了一会儿，瞥见他高高大大的一个人捧了本书站在那里，看上去怪别扭，于是又扶着桌边站起来，“要不还是你坐。”

　　他推辞：“女士优先。”
　　庄含茵连忙道：“不不不，我这儿没这么多规矩。”

　　“我没关系，你坐。”
　　“我坐着，看你站着，这怎么好意思？不然还是你坐吧。”

　　他似乎有些无奈了，却仍在坚持，偏偏庄含茵也是个犟种。

　　她最后坚决地说了一句：“你应该是唐时清的客人。主随客便，还是你坐吧。”

　　男人忽而不言语了，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沉沉。

　　庄含茵小心道：“我说错了？”
　　其实，他并不是唐时清的客人？

　　可他却摇头，“你没说错，我的确是时清的好友。”

　　他恢复为彬彬有礼的样子，向她伸出手掌，“我叫随桉，桉树的桉。”

　　庄含茵慢慢点了点头，许久才反应过来回握他的手，“我叫庄含茵，是唐时清的……”

　　“朋友。”随桉替她说。

　　庄含茵看向他。
　　两人莫名相视一笑。

　　彼此间淡淡的生疏和尴尬，随着窗台的雨，融在这个对视与笑里。

　　几分钟后，随桉坐在庄含茵喊管家拿来的凳子上，双腿并拢，手掌握着膝盖，和庄含茵随意闲聊起来。

　　庄含茵好奇问：“你是唐时清的朋友，为什么我从没见到过你？”

　　随桉答：“平时单位比较忙，我们不常见面。”

　　和她想的大差不差。
　　庄含茵点点头。

　　他身上由内至外渗透出的矜贵与沉稳，让她无需多问，大概也能猜中他的工作性质。

　　一时无话。

　　庄含茵颔首捻出书卷的标签，定睛一看，非但不是“卷三”，封皮上还明明白白写着《永乐大典》，根本不是她要找的书目。

　　来不及泄气，便听见随桉清润如玉的话音：“庄小姐，刚才是要找这本？”

　　庄含茵循声望去，他手里握着的正是厚厚的一本《吴诗集览》卷三。

　　随桉又说：“抱歉，是我好奇拿走翻阅。”

　　短短十几分钟，已经听了他三句抱歉。庄含茵不由得对这位礼貌又得体的陌生男人产生些许好奇。

　　她接过他递来的书，矜持地道了句谢。

　　“庄小姐和时清是故交？”他随口闲问。

　　庄含茵一听这正儿八经的名词就想笑，“什么故交，没有那么文雅正式。就是小时候一个院里的邻居，追着打着，长大了也还记得谁和谁，所以还玩在一起。”

　　她说起唐时清时，话也多了，眉宇也轻轻飞扬起来，浸润在窗纸透进来的朦胧日光里，生动得如同一幅画。

　　随桉暗捻了下指腹，躲开被闪烁到的眼，缓慢地点头：“哦，是青梅竹马。”

　　这样形容，倒也不算错误，放在平常，她断不会费口舌去专门纠正。
　　可能因为今天是她喜欢的小雨天气，所以庄含茵才头一次认真反驳了，说：“算不上什么青梅竹马。”

　　“没有…”顿了顿，她声音低下去，“没有那么亲密。”

　　狭小的书房，刹那间变得安静。

　　一个在为不知名的驱使下做出毫无必要的否认而别扭不安，另一个，则郁闷于为她看上去很失落的情绪。

　　随桉发觉自己似乎窥见了一个女孩子无可言说的秘密，窥见了大大咧咧的好友唐时清，这么多年里，大概都没有发现的秘密。

　　而她。
　　她也没有认出他来。

　　木窗框的细小缝隙里，钻进来一丝凉凉的风雨。不算很大，却浇透了他一腔冲动。

　　随桉扫过桌面，随手取下一支毛笔。默了默，他站起身，朝她略一颔首，“时清还在等我。抱歉，庄小姐。我就先告辞了。”

　　他离开时的姿态和方才一样谦逊得体，却又仿佛与她远隔千里。从她身边经过时，掀起一阵微风，拂乱了她脸颊旁细碎的绒发。

　　庄含茵怔然，听见咔哒一声。

　　他已经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