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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十二月十五 ...

  •   十二月十五号,北城又下了一场雪。

      这次比月初那场大得多,从凌晨开始下,到早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沈庭温六点就醒了,宿舍窗户上结了一层霜花,看不清外面。他摸手机看了一眼,裴寂妄凌晨两点发来一条消息:“明天降温,穿厚点。”

      他回了一个“你也是”,爬起来洗漱。今天要陪裴寂妄去裴氏摊牌。沈庭温换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最厚的羽绒服,围巾绕了两圈。出门前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一管新的薄荷润唇膏塞进口袋。上次那管用完了,他昨天专门去便利店买的。

      到锦澜湾楼下的时候裴寂妄已经在单元门口了。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雪落在他肩膀上积了一层,他没拍。沈庭温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

      “走吧。”裴寂妄说。

      出租车在雪路上开得很慢,比平时多花了一倍的时间。裴寂妄靠着车窗,闭着眼睛。沈庭温坐在他旁边,伸手碰了碰他放在座椅上的手。裴寂妄的手指翻过来,扣住了他的。两个人在后座握着手,谁都没说话。司机在听广播,新闻里在报大雪导致多条高速封路的消息。

      到裴氏总部楼下的时候快十点了。大堂里暖气开得很足,前台小姐看见裴寂妄进来,站起来说了句“裴少”,目光扫过沈庭温的时候顿了一下,没拦。两个人进了电梯,裴寂妄刷卡按了顶楼。电梯往上走的时候他靠着电梯壁,闭着眼睛。沈庭温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影,肩膀挨着肩膀。

      “裴寂妄。”

      “嗯。”

      “不管他怎么说,我在外面等你。”

      裴寂妄睁开眼偏头看了他一眼。墨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嘴角弯了一下。“这次不用在外面等。”他说,“一起进去。”

      电梯门打开。走廊还是那条灰色地毯,尽头的木门关着。裴寂妄走过去,没敲门,推开了。裴远山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抬起头来,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裴寂妄脸上。

      “坐。”他说。

      裴寂妄没坐。他站在办公桌前,沈庭温站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裴远山放下手里的笔,靠进椅背里看着他们。

      “周医生的报告我看了。”裴远山开口,语气很平,“纤维化是正常反应,之前的实验体也有过类似情况。第三针按原计划打。”

      “不打。”裴寂妄说。

      裴远山看着他,没说话。

      “周医生的建议是推迟至少一个月。”裴寂妄的声音很稳,“纤维化面积如果继续扩大,腺体功能可能彻底丧失。第三针的剂量是前两针加起来的两倍,以我目前腺体的状态,打下去有一半的概率会直接崩掉。”

      裴远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数据呢?”

      “什么数据?”

      “你说不打,那实验数据从哪来?”裴远山放下茶杯,看着他,“裴氏投了三个亿在这个项目上。前期的数据已经发了论文,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你跟我说不打?”

      裴寂妄的右手在身侧攥了一下。沈庭温看见了,没说话,只是往他旁边靠近了半步。

      “数据已经够用了。”裴寂妄说,“前两针的观察报告和周医生的评估加在一起,足够支撑一篇完整的论文。第三针不是必须的。”

      “不够。”裴远山的声音冷了下来,“Enigma的腺体再生实验需要至少三个完整周期。前两针的数据只能证明药物有短期效果,长期的安全性和有效性都缺数据。你是三号实验体,前面两个都失败了。你是第一个撑到第三针的。”

      裴寂妄沉默了几秒。办公室里很安静,落地窗外的雪还在下,密密的,把整座城市裹成一片白。

      “一号和二号,”裴寂妄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他们撑到第几针?”

      裴远山没回答。

      “一号撑到第二针,腺体崩了。二号撑到第四针,腺体摘除。”裴寂妄看着他,“这些数据在你手里,但你从来没公开过。裴氏的论文里只写了‘部分实验体出现不良反应’,具体是什么反应,数字是多少,没人知道。”

      裴远山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庭温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

      “你把我们当什么?”裴寂妄的声音很平,平到有些发冷,“一号和二号死了还是活着,你关心过吗?他们的腺体摘了之后去了哪里,你找过吗?”

      “裴寂妄。”裴远山开口,声音也冷了。

      “我不会打第三针。”裴寂妄说,“你要数据,前两针的够用。你要实验体,去找别人。但实验室里那三个Enigma,你一个都别想动。”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落雪的声音。裴远山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两个人。他的影子被雪光映在灰色的墙面上,很长。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裴远山开口,声音从窗前传来,有些闷,“裴氏投了三个亿。如果你退出,项目就停了。前期所有的投入都白费。”

      “那你投之前有没有想过,”裴寂妄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你儿子也在实验里?”

      裴远山没有转身。他看着窗外的大雪,沉默了很长时间。沈庭温站在裴寂妄旁边,看见他后颈的腺体从高领毛衣的边缘露出来一小截,皮肤微微发红。他攥着拳头的右手在轻轻发抖,但脊背挺得很直。

      “你妈走得早。”裴远山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裴氏是我一手做起来的。我做这个项目,不只是为了钱。”

      裴寂妄没说话。

      “你确诊Enigma那天,我查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全世界关于Enigma的研究不到一百篇,治疗方法几乎没有。医生说你这种情况只能等,等腺体自己萎缩或者崩掉。”裴远山转过身来,看着裴寂妄,“我不等。我要做药。做出来第一个给你用。”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裴寂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父亲。裴远山站在落地窗前,灰白的头发被窗外的雪光照得发亮。两个人隔着整个办公室的距离对视,谁都没有再说话。

      “药已经做出来了。”裴寂妄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前两针的数据证明它有效。但第三针的剂量太大了,打下去有一半的概率会崩。爸——”

      他停了一下。沈庭温偏头看着他,看见他的睫毛在颤。

      “我不怕疼。”裴寂妄的声音很轻,“从头到尾都不怕。我怕的是打到一半崩了,后面的实验体没有参照数据。一号和二号的数据你都没公开,后面的人怎么做?”

      裴远山看着他,很久没说话。最后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几个字,扔进抽屉里。“第三针推迟到明年三月。”他说,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这三个月你每周来抽一次血,做基础监测。如果纤维化没有继续扩大,三月再评估。”

      裴寂妄看着他,没动。

      “滚吧。”裴远山低下头继续批文件,“别在这儿站着了。”

      裴寂妄转身往外走。沈庭温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裴远山在后面说了一句:“沈庭温。”

      沈庭温停下来,回头看他。

      裴远山没抬头,笔在文件上划拉着。“你妈那边的代理权续了。明年一月开始,新合同。”

      沈庭温站在门口,看着裴远山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样子。这个中年男人比他上次见的时候好像老了一些,头发更白了,肩膀也没之前挺。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裴寂妄靠在墙上等他。看见他出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跟你说什么了?”

      “续了沈家的代理权。”

      裴寂妄嘴角弯了一下,没什么笑意。“他让步了。”

      “嗯。”

      两个人进了电梯。门关上之后裴寂妄靠着电梯壁,闭着眼睛,肩膀慢慢松下来。沈庭温看见他攥着拳头的手松开了,手指微微颤着。他伸手把裴寂妄的手握进掌心里。手很凉,指尖在轻轻发抖。

      “裴寂妄。”

      “嗯。”

      “你刚才在里面说的话,我听见了。”

      裴寂妄睁开眼看着他。

      “你说你不怕疼。”沈庭温攥着他的手,“你说你怕后面的人没有参照数据。”

      裴寂妄看着他,墨色的眼睛里映着电梯顶灯的光。

      “你扛了三年,”沈庭温开口,声音有些闷,“从十五岁扛到十八岁。一个人去实验室,一个人抽血,一个人疼。你爸做药是为了你,但他做实验的时候没问过你愿不愿意。”

      裴寂妄没说话。电梯到了负一层,门打开。两个人走出来。负一层的走廊和之前一样安静,应急灯发着微弱的白光。沈庭温拉着他走到墙边,把他按在墙上。裴寂妄靠着墙低头看着他,没反抗。

      “以后不用一个人扛了。”沈庭温仰着头看着他,“你爸也好,实验室也好,你都告诉我。我陪你。”

      裴寂妄低头看着他。应急灯的白光照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他看了沈庭温很久,然后伸手把他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手臂收得很紧。

      “沈庭温。”他的声音闷在沈庭温的头发里。

      “嗯。”

      “你真的是个傻子。”

      沈庭温把脸埋在他大衣前襟里,闻着雪松和金属的味道。薄荷味从后颈涌出来,清冽微苦,和雪松缠在一起。负一层的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通风管道里偶尔传来的风声。

      “嗯,”他说,“我知道。”

      裴寂妄抱着他,很久没松手。窗外十二月的雪还在下,从负一层的通风口隐约能听见地上传来的落雪声。沈庭温闭着眼睛,听着裴寂妄的心跳,一下一下,慢慢稳下来。

      很久之后裴寂妄松开他,低头看着他。“走吧,”他说,“上楼。我有个东西给你。”

      两个人从负一层坐电梯上去。裴寂妄刷卡按了一楼,两个人从大堂走出去。雪还在下,密密匝匝的,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和肩膀上。裴寂妄拦了辆出租车,报了锦澜湾的地址。

      回到十七楼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裴寂妄脱了大衣挂起来,从卧室里拿出一个纸袋。深蓝色的包装纸,和上次在图书馆门口那个一模一样。

      “打开看看。”他把纸袋递给沈庭温。

      沈庭温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本诗集,深蓝色的封面,和之前那本一样。但比之前那本厚了一些。他翻开封面,第一页还是那首四行诗。往后翻,多了很多新的。有一首只有一行:

      有人敲了门。

      沈庭温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两行字,墨迹很新,像是刚写上去不久:

      十七楼的冬天不冷。
      因为有人来了。

      沈庭温攥着诗集,站在客厅中间。窗外的雪还在下,密密的,把整座城市裹成一片白。裴寂妄站在他对面,灰色毛衣的领口微微敞着,后颈的腺体裸露在暖气里。他看着沈庭温,嘴角弯着,很淡,但眼睛是亮的。

      “裴寂妄。”沈庭温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你这个人写东西,”他低头看着诗集上的字,“总是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裴寂妄走过来,站在他面前。“那你就别接。”他说,伸手把沈庭温后颈翘起来的抑制贴按平了。手指在他腺体上停了两秒,薄荷味从贴片边缘溢出来,清冽微苦。

      沈庭温抬头看着他。两个人站在十七楼的客厅里,窗外大雪纷飞,暖气烘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裴寂妄。”

      “嗯。”

      “明年三月,我陪你去。”

      裴寂妄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好。”

      窗外的雪落在玻璃上,很快化了,变成水珠顺着玻璃流下来。客厅里安安静静的,那盆绿植在窗台上晃了晃叶子。沈庭温靠着裴寂妄的肩膀,手里攥着那本深蓝色封面的诗集,觉得十二月的雪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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