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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裴寂妄的手 ...

  •   裴寂妄的手三天之后才不抖了。

      那三天沈庭温几乎住在了锦澜湾。早上从宿舍过去,晚上赶在门禁前跑回学校。林远舟问他这几天去哪了,他说去图书馆。林远舟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没拆穿。

      第三天晚上沈庭温坐在裴寂妄旁边看他改论文,裴寂妄的右手搭在键盘上,食指和中指已经不抽了,只是动作比平时慢。沈庭温看着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手抖的时候怎么打字?”

      “用左手。”裴寂妄头也没抬,“左手也能打,慢一点。”

      “这几天你论文写了多少?”

      “没写。停着。”

      沈庭温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文档光标停在三天前的位置,后面一大片空白。“那你的论文什么时候交?”

      “下个月初。”裴寂妄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不急。”

      沈庭温把他的手从键盘上拿开,合上电脑。裴寂妄挑了挑眉看他,没反抗。“手还没好全,别写了。”沈庭温把电脑放在茶几上,“明天再写。”

      裴寂妄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你管得越来越宽了。”

      “嗯。”

      裴寂妄嘴角弯了弯。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沈庭温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裴寂妄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家居服,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后颈那片腺体周围的皮肤。红肿消了一些,但还是比正常的肤色红一点,像被晒伤之后正在愈合的样子。

      “你那本诗集,”沈庭温开口,“还有吗?”

      裴寂妄回过头看他。“你要干嘛?”

      “想看看。”

      裴寂妄从书架底层抽出一本递给他,自己又坐回沙发上看文献。沈庭温翻开诗集的封面,第一页还是那首九月写的四行诗。他一页一页往后翻。裴寂妄的诗写得很短,大部分只有三四行,有些甚至只有两行。句子冷,短,像被削过的冰棱,每一句都带着棱角。

      翻到中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一页只有三行字:

      我把自己关在十七楼,
      以为不会有人敲门。
      后来有人敲了。

      沈庭温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裴寂妄在旁边翻文献,翻页的动作很轻。沈庭温把那一页折了个角,然后合上诗集,什么也没说。

      十一月的第二周,北城下了场小雪。说是雪,其实就是些碎冰碴子,落在地上就化了,湿漉漉的。沈庭温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收到裴寂妄的消息:“来锦澜湾。我煮了火锅。”

      沈庭温到的时候裴寂妄正在厨房切菜。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左手拿刀切土豆,动作很慢,但切得整齐。沈庭温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去把他手里的刀拿过来。

      “我来。”

      裴寂妄也没争,把位置让给他,靠在灶台边看着他切。沈庭温切土豆的姿势不太熟练,厚薄不均,但裴寂妄没说什么。锅底在电磁炉上咕嘟咕嘟地响,麻辣的香味飘了满屋。

      “你吃辣吗?”沈庭温问。

      “还行。”

      “腺体发炎的时候不能吃辣。”

      裴寂妄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连这个都知道?”

      “上周查的。”沈庭温把切好的土豆倒进锅里,拿起旁边的豆腐继续切,“Enigma腺体发炎期间忌辛辣刺激,忌剧烈运动,忌情绪波动。”

      裴寂妄看着他切豆腐的侧脸,嘴角弯了弯。“你还查了什么?”

      “很多。”沈庭温没细说。他把豆腐切好码在盘子里,把火关小,转过身来看着裴寂妄。“你这几天腺体还疼吗?”

      “不疼了。消肿了。”

      “手呢?”

      裴寂妄把右手伸出来给他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已经不抖了。沈庭温握住他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手腕内侧那道红痕已经淡了,只剩一层浅粉色的印子。他松开手,把锅盖盖上,走到客厅去了。裴寂妄跟在他后面走出来,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等锅开。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天还是灰的,但比早上亮了一些。沈庭温靠着沙发垫子,看着茶几上摊开的文献。裴寂妄这几天虽然没写论文,但翻了不少资料,茶几上摊着四五本杂志,有些地方用铅笔圈了又圈。

      “你找到有用的了吗?”沈庭温问。

      “有几篇。瑞士那边有个团队在做Enigma腺体再生的研究,去年发了一篇论文,数据还不错。但他们的实验对象是小白鼠,人体实验要等至少三年。”

      “三年之后你的腺体还能等吗?”

      裴寂妄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周医生说,如果继续打新药,腺体可能在半年内崩掉。如果不打,萎缩的速度会慢一些,但最终还是会坏。”

      沈庭温攥着沙发垫子的手指收紧了。“你爸知道吗?”

      “知道。所以他赶着做实验。他想在腺体崩掉之前拿到足够的数据。”

      锅开了。两个人站起来去厨房。沈庭温把电磁炉端到茶几上,裴寂妄拿了两个碗和两双筷子。两个人坐在地毯上,围着茶几吃火锅。窗外的天暗下来,客厅的灯暖黄暖黄的,照着锅里腾起来的热气。

      沈庭温往裴寂妄碗里夹了几片土豆。裴寂妄低头吃了,没说什么。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会儿,沈庭温忽然开口:“裴寂妄。”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不打那个药了。”

      裴寂妄的筷子停了一下。

      “反正腺体最终都会坏,”沈庭温看着碗里的汤,“早点坏晚点坏的事。不打针的话,至少少疼几个月。”

      裴寂妄放下筷子。他偏过头看着窗外。外面天已经黑了,远处有几栋楼亮着灯,星星点点的。“我想过。”他说,声音很轻,“但如果不打,我爸会找别的实验体。三号实验体之前是一号二号,都没扛过去。如果我退出,他会找别人。”

      沈庭温抬起头看着他。

      “裴氏实验室里还有三个Enigma。年纪都比我小。最小的十五岁,上个月刚确诊。”裴寂妄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我扛着,至少能拖住他。我了解这个实验的每一个步骤,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能争取。换一个人进去,什么都不懂,可能三个月就崩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沈庭温攥着筷子的指节发白。

      “所以你一直在扛。”他说。

      “嗯。”

      “扛到什么时候?”

      裴寂妄偏过头来看他。暖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墨色的眼睛照得有些透明。“扛到数据够用,或者腺体撑不住。”他说,“哪个先来算哪个。”

      沈庭温放下筷子。他伸手过去,把裴寂妄的手从碗边上拿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裴寂妄的手已经暖了,不再像之前那样凉。沈庭温攥着他的手指,低着头看着碗里剩下的一点汤底。

      “裴寂妄,”他开口,声音有些闷,“你以前跟我说‘扔了的东西就别捡了’。你说这话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想好了要一直一个人扛?”

      裴寂妄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沈庭温掌心里动了一下,翻过来扣住了他的手指。

      “你从九月到现在,”沈庭温抬起头看着他,“一直在跟我说‘你可以退’。你爸威胁我,你说让我别去了。你手抖的时候,你说让我回学校。你疼的时候,你说‘习惯了’。裴寂妄,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想退。”

      裴寂妄看着他,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不管你爸要做什么,不管裴氏有多少个Enigma要救。”沈庭温攥着他的手,力道紧了紧,“你扛你的,我陪你。你要是扛不住,我替你扛。你扛得住,我就在旁边看着。你别老想着把我推走。”

      裴寂妄盯着他看了很久。客厅里的灯照着两个人的脸,锅里的汤已经不咕嘟了,慢慢凉下来。窗外远处有几盏灯在夜色里亮着,很小,但很稳。

      “沈庭温,”裴寂妄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那你就别接。”

      裴寂妄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从沈庭温掌心里抽出来,伸手把他后颈翘起来的抑制贴按平了。手指在他腺体上停了两秒,感觉到那里在轻轻跳着。薄荷味从贴片边缘渗出来,清冽微苦。

      “好,”他说,“不推了。”

      沈庭温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继续吃火锅,夹了一筷子粉丝塞进嘴里。裴寂妄在旁边看着他,嘴角弯着,拿起筷子也继续吃。窗外的风把梧桐树的枯枝吹得晃了晃,客厅里暖融融的。

      吃完火锅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裴寂妄选了一部很老的文艺片,画面灰蒙蒙的,节奏很慢。沈庭温靠着他的肩膀,看了一会儿眼皮就重了。裴寂妄的右手搭在他后颈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抑制贴边缘。沈庭温半梦半醒间感觉到裴寂妄低下头,嘴唇碰了碰他的发顶。

      很轻。像雪落在水面上。

      他没有睁眼,但嘴角翘了翘。

      电影放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沈庭温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宿舍门禁早过了。“我回不去了。”他说,声音还带着困意。

      裴寂妄关了电视。“那就别回了。”他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庭温一眼,“进来。”

      沈庭温跟着他走进卧室。裴寂妄的卧室很简单,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放着几本书和一盒没拆封的抑制贴。床铺得很整齐,灰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裴寂妄从衣柜里翻出一件T恤和一条家居裤扔给他。“穿这个。”

      沈庭温接过来换上。T恤大了不少,袖子盖过手背,家居裤的裤腰松垮垮的。裴寂妄靠在床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大了。”

      “嗯。”

      “将就穿。”

      沈庭温爬上床,靠着另一边。两个人并肩躺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灯关着,窗外远处有几盏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条暖黄色的线。

      “裴寂妄。”

      “嗯。”

      “你之前说下个月带我去个地方,去哪?”

      裴寂妄偏过头看着天花板。“到时候就知道了。”

      “现在不能说?”

      “不能。”

      沈庭温偏过头看着他。黑暗中只能看见裴寂妄侧脸的轮廓,睫毛的弧度,还有后颈那片裸露的皮肤在暗光里微微泛白。“行吧。”他说,把脸转回去。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声,很远,闷闷的。裴寂妄的手在黑暗里伸过来,碰了碰沈庭温的手背。沈庭温翻过手扣住他的手指。两个人的手在被子里交握着,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裴寂妄的呼吸慢慢变匀了。沈庭温侧过身看着他。黑暗中裴寂妄的眉头是松的,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小了几岁。沈庭温伸手把他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裴寂妄在睡梦里动了一下,手指在沈庭温掌心里紧了紧,没有醒。

      沈庭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薄荷味和雪松味在被子里缠在一起,暖融融的。窗外的风把枯枝吹得沙沙响,十一月的夜晚安安静静的。他攥着裴寂妄的手,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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