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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皮与登记簿 白衣的人影 ...

  •   白衣的人影在巷口站了一整个上午。

      它们不动。远远看去像一排晾在绳上的衣服,被风撑出人的形状。沈确数过一次,十七个;后来她不再数了,因为每次数都会多出两个,或者少掉两个,而她无法确定是自己数错还是它们换了位置。

      棚屋里的金属板被推到门框上,用碎石和铁线卡住。于听蹲在缝隙前,每隔几分钟报一次数。

      "还在。"她说,“没有靠近的意思。”

      "它们要是冲过来呢?"晏早早问。她坐在最里面,背靠墙,膝盖抱得很高,声音已经哑了。
      "那就跑。"陆斩说。

      "跑到哪儿去?"阮骁接了一句,语气不算呛,只是累。她坐在地上摊开那只扁金属壶,把它倒过来,抖了抖。

      壶底只剩一层水痕。

      "没了。"阮骁说,“真没了。一滴都不剩。”

      屋里安静下来。

      沈确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外面风穿过金属支架的呜声。她看着阮骁手里那只壶——昨天就是这只壶,阮骁尝了一口说"没味,但应该能喝",她们十二个人每人抿了一小口,那一小口是她们来到这个世界后喝的第一样东西。

      "水在哪儿。"周峙说。她不是在问,她是在把问题摆到台面上。

      黎蓁蹲在地上,手指沿着自己昨天画的那条街走。"登记处。"她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墙上那块牌子——第七殖民星·居住区 B-12·人口登记处。"黎蓁的声音很小,但她说得很清楚,“行政机构不会把配给点设在离登记处太远的地方。要用水、要粮,先要身份。它们要我们回去,也是回到那儿去。”

      "它们"这个词让晏早早缩了一下脖子。

      "我们没有身份。"于听说,“我们是黑户。昨天那三个人说得清清楚楚——要么有证件,要么就是黑户。”

      "那我们就去领一个。"阮骁说。

      "你说得倒轻。"于听瞥她一眼,“你要领的那个东西,会把你登记成一个人。”

      阮骁没接话。她不太听得懂于听这种绕着弯的说法,但她听得出于听不是在开玩笑。

      沈确没有参与这段对话。她在看自己的手。

      它又在抖。从早上开始就在抖,幅度比在运输舱里小,可她清楚地知道它在抖。她把右手藏进左手袖子里,像藏一件不合格的产品。

      纪宴坐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把自己的水壶递过来——那是昨天剩的最后一口水,她一直含在嘴里没咽。

      沈确看着她。

      "我不渴。"纪宴说。

      "你在撒谎。"沈确说。

      "我常撒谎。"纪宴说,“你喝。”

      沈确喝了。水很少,只够润湿嘴唇和舌面,带着一股金属的腥气。她把壶还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纪宴的手背。

      纪宴没躲,也没提这只手抖不抖的事。

      上午后半段,宋野把加热片修好了。

      准确地说,是她把损坏的加热片拆成了三个部分,扔掉两个,留下一个,然后用从半塌屋子里找回来的铜线绕了两圈,接在那半块电池上。
      第一次通电,什么也没发生。

      第二次,那片巴掌大的金属开始发烫,烫得她赶紧松手,指腹红了一块。

      温辞立刻抓住她的手,翻过来看,吹了吹。宋野想抽回去,没抽动。

      "能用到什么时候?"温辞问,注意力却不在加热片上。

      "电池只有一半。"宋野低着头,“省着用……一夜。”

      "一夜也行。"温辞说,“先有这一夜。”

      宋野把加热片捧到棚屋中央,像捧一个刚出壳的东西。她在它底下垫了两块干泥砖,又在上面罩了半块破金属板,好把热气留住。

      晏早早凑过去,把手伸到那片金属上方,眼睛又亮了一下。昨天那簇火让她看见了舞台灯,今天这块铁让她看见的是别的东西——她说不清,只是把手收回来,抱在怀里。

      "我饿了。"她小声说,“我是不是总说饿。”
      没有人笑她。

      下午,黎蓁在屋外那一片废件堆里找到了一根裂开的输水软管。管口渗出来的液体是红色的,铁锈色,稠。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没有碰。
      "别喝红色的水。"她说,把墙上那句话念了一遍,“是真的。”

      "那是什么?"陈屿问。

      "不知道。"黎蓁说,“可能是矿渣,可能是……别的。但那句话不是写给昨天的人看的,是写给今天的人看的。”

      于听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低头看那条红痕。
      “那说明什么。”

      "说明写这些话的人,"黎蓁抬起头,“不久前还在。”

      第三个发现,是陆斩带人去看回来的。

      她挑了四个人:她自己、沈确、纪宴、周峙。理由是"要验证它们为什么不追"。

      "我也去。"阮骁要站起来。

      "你留下。"陆斩说,“她们要是闹起来,得有人主事。”

      “谁闹?谁主事?”

      "你。"陆斩说完就走了。

      阮骁在后面愣了两秒,转头对剩下的人说:“她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都算。"温辞说。

      回程的路她们走过一次,因此走得不算慢。沈确的皮鞋已经不能叫鞋了,左脚那只的底裂开来,她用布条缠了三圈,走起来一深一浅。纪宴走在她外侧,手虚虚地抬着,没有扶——她显然记住了上一次沈确说"不用"。

      巷口风很静。

      那些白色的身影站在原来的位置,近看比远处更让人难受。它们的校服确实是蓝白的,和她们身上的一模一样,甚至袖口那一道洗衣液没洗开的浅痕都在。只是衣服很旧,洗得发灰,肘部和膝盖处缝过,针脚粗糙,缝的人显然是不认字的。
      离得最近那一个,是个矮个子。它——沈确强迫自己改成"她"——的脸是沈确的脸。

      眉毛、鼻梁、嘴唇的厚度,甚至左耳垂上那颗很小的痣。那颗痣连母亲都没提过,她自己照镜子时才注意到。

      她的手指开始发凉。

      "不要动。"周峙低声说,“看行为,别看脸。”
      纪宴往沈确身边靠了半步,肩膀抵住她的肩膀。她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重量压过来一点,让沈确有个可以站靠的东西。

      沈确站住了。

      "她有没有呼吸。"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周峙,你看她的胸口。”

      周峙眯起眼看了十几秒。“有。很浅。”

      "她在说话。"陆斩忽然说。

      那个矮个子的下颌确实在动。喉咙里有气流出来,但没有声音——声带显然不在了。它只是在反复做同一个动作,像一台卡住的机器。

      "它在念什么。"沈确问。

      "看口型。"黎蓁不在场,但于听在棚屋里教过她们一套办法:把一句话拆成三个音节,对上唇形。沈确和周峙一起看了很久。

      周峙先读出来:“请——配合——登记。”

      沈确接下去:“登记后——领取——配给。”

      风把这句话的一半送进她们耳朵里,是气音,像漏了的轮胎。

      "它们不是来杀我们的。"沈确说,“它们是来喊话的。喊我们去登记。”

      "喊不动就等着。"陆斩说,“等我们自己走过去。”
      "为什么不追?"纪宴问出关键。

      陆斩往前走了一步。

      "陆斩——"沈确的声音紧了。

      “我试。”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脚尖的碎石咯吱响。那个长着沈确脸的矮个子没有退,也没有扑上来。它只是把头转过来,纯白的眼窝对着她,下颌继续开合。

      陆斩在离它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抬手,捏住它的后领。

      那东西没有反抗。陆斩把领子往后一翻——
      它后颈上有一道疤。横着的,很长,边缘整齐,是刀和缝合线留下的整齐。疤上还有一小片剃掉的头发,发茬长回来了一点点,看得出来不是自然脱落。

      "手术。"陆斩说。

      她把它的袖口往上推了一寸。小臂内侧有一排针眼,密密麻麻,像被固定注射过很多次。

      然后陆斩做了一件沈确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事——她抬起那东西的下颌,用拇指把它下眼睑往下拨了一下。

      那不是没有瞳孔。

      那是眼睛被化学东西烧坏了。角膜和虹膜全部白掉,眼窝是空的,里面还有旧伤疤。

      "她看得见光,看不见人。"陆斩松开手,退回来,声音平得像在报天气,“她是人。”

      风从巷子里出来,把那一排白色衣角吹得动了一下。

      "她们。"周峙纠正了自己,“全是人。”

      沈确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属于她自己的脸。

      原来它不是她的脸。原来是某个人的脸,被做成了她这样——从数据库里的旧照片,一层皮一层皮地塑出来。

      那这个人是谁。

      这个人登记过。这个人被注销过。这个人昨天站在这儿,用一张别人的脸,对着从天上掉下来的女孩念一句"请配合登记"。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在抖。抖得比在运输舱里还厉害。

      这一次她没藏。

      纪宴握住了它。

      "我知道。"纪宴说。

      "你不想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沈确说。

      “那你讲。”

      "我在想,"沈确的喉咙动了动,“如果她是我,那我现在该往哪儿走。”

      纪宴沉默了一会儿。"你现在还是你。"她说,“你的手是我的。”

      棚屋后头几十米有一间塌了半边的平房。塌下来的预制板压住了一个人,只露出小腿以下。
      她们把它拖了出来。

      是个人,穿着同样的蓝白校服,后颈有疤,眼窝是白的——只是这一个是死的,死了很多天,脖子上有一圈很深、很平的勒痕,不是伤口,是手续留下的:她的衣领上别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牌。

      周峙用金属管的末端把那枚牌撬下来,在衣角上擦了泥,递给沈确。

      牌上有字。是她们昨天还看不懂的那种字符——可在第七星待了两天之后,黎蓁已经靠墙上的重复刻字摸出了一套对应关系。这套字此刻读起来很顺,顺得让人恶心。

      黎蓁蹲在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念:

      “第七殖民星·居住区 B-12·户籍清理课。”

      “登记人编号……”

      “批次:三。”

      “状态:注销。”

      她停住了。

      "后面还有。"沈确说。

      "面部数据:提取。"黎蓁念完这一行,把手里那块金属牌放回了地上,像放一块烧红的东西,“注销以后,脸要提取。”

      那天下午她们把那具尸体埋在了棚屋背后的沙土里。挖坑用了陆斩的金属管、周峙的手掌、阮骁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一块铁片。埋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晏早早全程看着。她没哭,只是最后蹲下去,在土堆前放了一样东西——那颗糖的包装纸,叠得整整齐齐。

      "她昨天给了我一颗糖。"晏早早说,“阮骁姐姐给的,我留了一半。”

      阮骁站在她后面,喉结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天黑以后,她们吵了这场架。

      起因很简单:那十二个活人和那十七个引导体,共用着一套身份数据库。而数据库里有一批"已注销"的原住民,他们的登记档案还在,只是人没了。

      "档案还在。"黎蓁说,“登记处在街那头。配给按档案发。我们不需要新的身份——我们只需要一个别人的身份。”

      "你说得好像借一把伞。"温辞说。

      "不是借。"黎蓁低下头,“是……拿。拿走已经没人用的东西。”

      "那是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温辞的声音仍然很轻,很慢,可她说完这句之后,棚屋里没有人接话,“她后颈上有疤。有人用刀把她变成这样,然后我们为了活下去,就把她的名字穿在身上。”

      "温辞。"陆斩靠在门边,"在这个地方,死人的身份比活人的命值钱。这不是我想的,是它自己写的。"她把那枚金属牌举起来,“注销两个字,是我今晚唯一能用来换水的凭据。”

      "那你的命呢。"温辞看着她,“你也要用它换一夜吗?”

      陆斩没有回答。

      这是沈确第一次看见陆斩不回答。

      于听在旁边把那块牌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我提一个问题。"她说,"我们用了这些身份以后,如果我们被核验呢。核验的人会知道我们从哪儿弄来的。然后我们被注销。注销以后——"她顿了一下,把牌子还给陆斩,“我们的脸会变成别人。我们站在那个巷口,念一句话。”

      晏早早开始发抖。

      "所以不能用。"陈屿说。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不用的话,"苏渔接上,“我们三天内就会渴死。也是死。”

      "不是同一个死法。"陈屿说。

      "是同一个结果。"苏渔说。

      她们两个在这种事上从来配合得很好,快得像排练过。

      沈确一直在听。

      她坐在火堆——今天没有火,只有宋野那块被省着用、只敢开十分钟的加热片——旁边,膝盖上摊着那块泥地地图,上面是周峙画的三个圈:棚屋、登记处、巷口。

      三个圈之间的距离,黎蓁用步数量过。

      "三十七分钟。"黎蓁说过,“从巷口到登记处,走三十七分钟。它们把人往那边带,走到登记处为止。”

      沈确在等自己发抖的手停下来。

      它没有停。

      她抬起手,把那块加热片推到了晏早早脚边,然后站起来。

      "用。"她说。

      所有人看向她。

      "我们用这些身份,但只用在两件事上:换水,换食物,换一张能让我们离开第七星的船票。"她说,“我们不去核心星区送死,我们也不在登记处排队。”

      "那你去哪儿。"陆斩问。

      "登记处。"沈确说,“但不是去登记。是去把那台机器弄清楚——它怎么记名字,记完的名字怎么变成那排人。黎蓁说配给按档案发,那档案就是这里的命。”

      她停了一下。

      “我们先把命拿到手上,再决定这命是不是只能这么发。”

      棚屋里很静。

      沈确知道自己刚才说得不算漂亮,甚至不算清楚。她的手还在抖,声音到最后有一点散。她等着有人指出这一点——母亲会指出,教练会指出,心理医生会用一种同情的语气指出。

      纪宴先开口。

      "我跟你去登记处。"她说,“你查机器的时候我看着外面。”

      "我也去。"周峙说,“你要在夜里进一栋有守卫的建筑,需要先知道它有几种门。”

      黎蓁抬起头,很快地补了一句:“我知道登记处后面有一条输水主管,红色的那条。它能通到街东。”

      于听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那枚金属牌重新捡起来,用袖口擦干净,放到沈确面前。

      "记住编号。"于听说,“将来我们要用它做别的事。”

      温辞看着沈确,看了很久。

      "那她叫什么。"温辞说,“这个身份,原本那个人,叫什么。”

      沈确拿起牌子,翻到背面。

      那里还有一行字,刻得比正面浅,像是登记员收尾时随手补的,笔画有点歪。

      黎蓁凑过去,念出来。

      “注销原因:三十七日未归。”

      棚屋外,风把沙打在金属板上,声音很密。

      没有人知道那三十七天里,这个人被叫到哪儿去了,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有一张会被别人穿走的脸。

      沈确把牌子收进口袋,贴着大腿那一侧,很硬。
      "我叫沈确。"她说,“从今天起,我也是一个编号。”

      夜里第二班守夜,是沈确和纪宴。

      荒原尽头的那点光又来了。这一次它没有立刻消失——它移动着,压着地平线,一寸一寸靠近。
      不是闪电,不是反射。是车灯。

      陆斩在三十秒内叫醒所有人。她说话很短:“起来,靠墙,别站在窗侧。”

      那辆车开进 B-12 的时候,沈确才看清楚它。白色,比棚屋大得多,六个轮,车顶有一根细长的天线,天线上一圈淡蓝的光在转。

      车停在登记处前面。

      车门开了下来两个人。一个穿白衣,另一个穿深色的制服,制服上有金属的东西,反光。

      穿深色制服的那个人抬手,按了一下颈侧。

      然后那个声音就铺满了整条街。它不是从车上传出来的,它像是从墙里、从地缝里、从她们头顶那块塌了一半的屋顶里同时渗出来。

      “第七殖民星行政署·户籍清理课通知。”

      “居住区 B 至 B-12,登记核验将于三日后开始。届时所有未登记人员将视同无价值人口,依《边缘定居点整备条例》第七章处理。”

      “请配合登记。登记后领取配给。”

      广播停了。

      那两个人没有进任何屋子,只是站在车边,朝 B-12 的方向望了一会儿。其中一个抬手指了一下——指的方向,正是棚屋。

      另一个摇了摇头。

      然后车灯灭了。

      从头到尾,它们开了不到四分钟。

      棚屋里十二个人没有一个人出声。晏早早把嘴捂住,苏渔的手在陈屿掌心里。宋野缩在墙角,两只手抱着膝盖,指关节全白了。温辞过去,把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上,让她别看外面。

      沈确站在门板的缝后面。

      她的手抖得厉害,她不得不把整只手握成拳,用指甲压住掌心,像小时候在琴房里做过的那样——疼痛是一个锚,它把她的注意力拽回自己的身体。

      "它们在找人。"她轻声说,“三天的期限,它们不急着抓,因为它们知道我们会自己走过去。”

      纪宴站在她身后半步。

      "我们不会自己走过去。"纪宴说。

      "我们会的。"沈确说,“为了水。”

      她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片没有月亮的天空和那排白眼的、长着她脸的、被注销了的人,全都涌到一块儿。它们不再是恐怖的东西。它们变成了一堆可以拆开看的零件:一个牌子、一句话、三十七分钟、一台会记名字的机器。

      沈确睁开眼,回头看着挤在棚屋里的十一个人。
      "三天。"她说,“我们把这三天花在两件事上——一件是活下去,一件是把’登记’这件事本身,变成我们的东西。”

      她口袋里那枚牌子硌着她。

      那是别人的名字,别人的脸,别人的死法。

      它会被她用,也会被她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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