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星没有月亮》折之吟

3、废墟深处 天是亮起来

　　天是亮起来的，但没人知道那算不算“天亮”。

　　第七星没有日出。暗红色的雾霭只是从深紫慢慢褪成铁锈色，像一块凝固的血痂被时间泡软了。沈确睁开眼的时候，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小堆灰白色的余烬，风一吹就散开。

　　她身上盖着两件外套。一件是纪宴的，另一件——她愣了一下——是陆斩的。

　　纪宴还靠在她肩上，睡得沉。呼吸很轻，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沈确没有动，怕吵醒她。

　　棚屋里其他人陆续醒了。晏早早第一个坐起来，揉着眼睛，看见沈确醒了，小声问：“沈确姐，我们还在第七星吗？”

　　“还在。”沈确说。

　　晏早早的表情垮了一下，但很快又撑住了。她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糖的包装纸，叠了又叠，塞回兜里。

　　“今天吃什么？”阮骁打着哈欠走过来，“我昨天把糖献祭了，今天轮到谁牺牲？”

　　陆斩从门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她守了整夜，脸上没什么倦色，只是眼底有一点青黑。“先别想吃的。”她说，“昨晚有东西。”

　　所有人都看向她。

　　“光。”陆斩说，“荒原尽头，闪了一下。不是自然光。”

　　黎蓁立刻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如果是人造光源，说明附近有活动迹象。但昨晚我们没听到任何声音——车辆、脚步声、机械运转，都没有。”

　　“可能是远距离的。”周峙说，“或者不是地面光源。”

　　于听靠在墙边，冷冷道：“也可能是诱饵。”

　　阮骁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说一次好话？”

　　“活着不需要好话。”于听说，“需要判断。”

　　沈确听着她们的讨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的布料。陆斩的外套比纪宴的重很多，料子硬，带着一点机油和金属的味道。她抬头看向陆斩，陆斩正巧看过来，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谢谢。”沈确说。

　　陆斩“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转身去检查棚屋的支架。

　　纪宴这时候醒了。她睁开眼，看见沈确身上的两件外套，又看了看自己的肩膀——沈确的外套不知什么时候披到了她身上。

　　“你醒了怎么不叫我？”纪宴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你睡得沉。”沈确说，“而且……陆斩给我盖的。”

　　纪宴看向陆斩的背影，挑了挑眉，没说话。

　　宋野和温辞是最后醒的。宋野一睁眼就去看那只金属箱，温辞已经替她把箱子拖到了光线好一点的地方。宋野蹲下去，手指在那些零件上摸索，动作很慢，但很稳。

　　“能修吗？”温辞问。

　　宋野点头。“加热片的主线路断了，但电池还有电。如果有导线……”她抬头看了看周围，“废墟里应该有。”

　　“我帮你找。”阮骁立刻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也去。”陆斩说。

　　三个人一起出去了。周峙和于听留在棚屋里，一个整理守夜轮换表，一个站在门口观察外面的动静。陈屿在给苏渔换绷带，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一些。苏渔看着她，忽然说：“你昨天撕的是我裙子。”

　　陈屿手一顿。“我知道。”

　　“那条裙子挺贵的。”

　　“回头赔你。”

　　苏渔笑了。“你拿什么赔？”

　　陈屿没回答，只是把绷带系紧，打了个结。

　　沈确站起来，走到棚屋门口。纪宴跟在她身后。外面的风比昨天小了一些，但仍然冷。荒原一望无际，暗红色的天幕下，那些残破的建筑轮廓像沉默的墓碑。

　　“你觉得那光是什么？”纪宴问。

　　沈确想了想。“不知道。但陆斩不会看错。”

　　“你信她？”

　　“她看起来不像会慌的人。”

　　纪宴笑了一下。“你也是。”

　　沈确转头看她。“我昨天手一直在抖。”

　　“抖归抖，你砸了那个人。”纪宴说，“而且砸得很准。”

　　沈确沉默了一会儿。“我当时没想。”

　　“那就是本能。”纪宴说，“本能不会骗人。你比你以为的要厉害。”

　　沈确没有接话。她看着远处那片废墟，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清醒。像一台机器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用途。

　　“走吧。”她说，“我们也去找导线。”

　　纪宴看着她，笑了。“好。”

　　她们往废墟深处走。

　　这片居住区比昨晚看到的更大。房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大多已经坍塌，只剩下扭曲的金属框架和碎裂的预制板。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灰，踩上去会扬起细小的尘雾。

　　沈确走得很慢。她的皮鞋仍然不合脚，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没有说。纪宴也没有问，只是走在她旁边，偶尔伸手扶她一下。

　　“你看这个。”纪宴忽然蹲下来。

　　她拨开一层灰土，露出一块嵌在地面上的金属板。板上刻着字，已经磨损得模糊不清，但还能辨认出几个——“第七殖民星·居住区B-12·人口登记处”。

　　“人口登记处。”沈确念出来，“这里曾经有人住。”

　　“很多人。”纪宴说，“B-12，说明至少有十二个居住区。”

　　“人都去哪了？”

　　没有人回答。

　　她们继续往前走。在一间半塌的屋子里，阮骁和陆斩已经找到了一些东西——几卷铜线、一只完好的手电筒、还有一包密封的干燥剂。

　　“手电筒能用。”陆斩按了一下开关，光束亮起来，虽然不很强，但足够照亮前方。

　　宋野接过铜线，眼睛亮了一下。“够了。”

　　她们回到棚屋的时候，周峙正在门口画地图。她用那半截铅笔在泥地上勾勒出一个粗略的轮廓——棚屋、运输舱坠落点、远处那片更大的建筑群。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周峙说，“食物、水、庇护所，这些只能撑几天。如果想长期活下去，必须找到资源点。”

　　“你是说……往那边走？”阮骁指向远处那片建筑群。

　　周峙点头。“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黎蓁蹲下来，看着地图。“昨晚的光如果是从那个方向来的，说明那里有活动。可能是幸存者，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们不能冒险。”于听说，“先探索附近，确认安全再决定。”

　　“不冒险就会饿死。”阮骁说，“昨天那半块饼干我已经吃完了，今天还没着落呢。”

　　陆斩看了她一眼。“那就去。”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但要有计划。”陆斩说，“四个人一组，前后呼应，保持距离。遇到危险立刻撤退，不要恋战。”

　　“谁去？”周峙问。

　　陆斩看向沈确。“你。”

　　沈确愣了一下。“我？”

　　“你昨天砸人砸得很准。”陆斩说，“而且你冷静。”

　　纪宴立刻说：“我也去。”

　　陆斩点头。“你跟着。再加上阮骁和周峙。四个人，够了。”

　　“我呢？”黎蓁问。

　　“你留下来。”周峙说，“你和于听、温辞、宋野、陈屿、苏渔、晏早早守在这里。宋野修加热片，其他人整理物资，保持警戒。”

　　黎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点了点头。

　　晏早早有些紧张。“沈确姐，你们要小心。”

　　“嗯。”沈确说，“我们很快回来。”

　　出发前，陆斩把手电筒递给沈确。“你拿。”

　　“为什么？”

　　“你走在中间。”陆斩说，“前后都有人，光线照得远。”

　　沈确接过手电筒。很轻，但握在手里有一种奇异的重量感。

　　四个人出发了。

　　陆斩走在最前面，金属管扛在肩上。周峙殿后，目光不断扫视两侧。阮骁走在沈确旁边，时不时东张西望，像对什么都好奇。沈确走在中间，手电筒的光束切开前方的灰雾。

　　废墟比远看更破。

　　很多房屋已经完全坍塌，只剩下一堆扭曲的金属和碎裂的混凝土。但也有少数建筑还立着，门窗虽然没了，但框架还在。她们穿过一条街道——如果那还能叫街道的话，路面裂成一块一块，缝隙里长不出任何东西，只有灰。

　　“这里没有植物。”阮骁忽然说，“连草都没有。”

　　“土壤被污染了。”周峙说，“或者这颗星球本来就没有生命。”

　　“那我们吃的饼干是哪来的？”

　　“殖民者带来的。”陆斩说，“殖民星不会自给自足，全靠补给。”

　　“补给船多久来一次？”

　　“不知道。”陆斩说，“但如果很久没来，说明要么补给断了，要么……”

　　“要么什么？”

　　陆斩没回答。

　　沈确握紧手电筒。光束照到前方一堵墙上，墙上有一行字，用红漆写的，已经褪色——“不要相信穿白衣服的人”。

　　“停。”沈确说。

　　其他人停下来。

　　“墙上写着什么。”沈确把光束移过去。

　　四个人凑近看。那行字歪歪扭扭，像是匆忙写下的，笔画末端有拖拽的痕迹，像写字的人当时在发抖。

　　“穿白衣服的人？”阮骁皱眉，“什么意思？”

　　“医生？”周峙说，“或者科研人员。”

　　“殖民星上会有医生。”陆斩说，“但为什么不要相信？”

　　没有人能回答。

　　沈确盯着那行字，心里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着她们，而她们正一步步走进它的视线。

　　“继续走。”陆斩说，“小心点。”

　　她们绕过那堵墙，进入另一片街区。这里的建筑更密集，房屋之间的巷道很窄，光线照不进去，黑漆漆的。沈确把手电筒抬高，光束扫过两侧的墙壁。

　　墙上有很多字。

　　不是红漆，是用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深浅不一，有些已经模糊，但大部分还能辨认——

　　“他们不是人”

　　“别喝红色的水”

　　“地下有声音”

　　“第七星没有月亮”

　　“快逃”

　　最后一行字刻得最深，笔画几乎凿穿了墙面——

　　“它们会模仿我们”

　　沈确停下脚步。

　　“怎么了？”纪宴问。

　　沈确没有回答。她看着那行字，手指开始发抖。不是焦虑，不是恐慌，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一种从脊椎底部窜上来的寒意。

　　“沈确？”

　　“你们看。”沈确说，声音很轻。

　　其他人凑过来，看到那些字，都沉默了。

　　“恶作剧？”阮骁说，但语气不太确定。

　　“不像。”周峙说，“刻得很深，很多处都有。不是一个人写的。”

　　“什么人会刻这些？”纪宴问。

　　“幸存者。”陆斩说，“或者……死者。”

　　风忽然大了。

　　巷道里响起一阵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吹口哨。沈确猛地抬头，手电筒的光束扫向声音的来源——

　　巷道尽头，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色的衣服。

　　那人背对着她们，一动不动。

　　“谁在那儿？”陆斩喊了一声，金属管握紧。

　　那人没有动。

　　“喂！”阮骁也喊，“你是人吗？”

　　那人缓缓转过身。

　　沈确看清了那张脸。

　　是她自己的脸。

　　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校服，甚至连校服上那道划痕都一模一样。只是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白。

　　“跑。”陆斩说。

　　四个人同时转身。

　　身后，巷道两侧的房屋里，走出更多的人。穿着白衣服，长着和她们的脸一模一样的脸。纯白的眼睛在暗处发着微光。

　　“跑！”陆斩吼道。

　　她们狂奔。

　　沈确握着手电筒，光束在巷道里乱晃，照出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纪宴、阮骁、周峙、陆斩、温辞、宋野、晏早早……每一张都是她们认识的人，每一张都没有瞳孔。

　　“这边！”周峙喊。

　　她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像知道她们跑不掉。

　　沈确的肺在烧。她的脚疼得厉害，每一次落地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但她没有停。她不能停。

　　前方出现了一点光——巷子的出口。

　　她们冲出去，回到开阔的街道上。陆斩立刻辨认方向：“棚屋在那边！”

　　“它们跟出来了！”阮骁喊。

　　沈确回头。那些白衣服的人站在巷口，没有追出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纯白的眼睛像一排排熄灭的灯。

　　“别回头！”陆斩说，“跑！”

　　她们拼尽全力往棚屋的方向跑。沈确的呼吸已经乱了，眼前一阵阵发黑。纪宴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拽着她往前。

　　“快到了！”纪宴喊。

　　棚屋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温辞站在门口，看见她们，脸色一变，立刻朝屋里喊：“快进来！”

　　四个人冲进棚屋，陆斩和周峙合力把一块金属板推到门口，挡住入口。

　　所有人都挤在棚屋里，没有人说话。

　　沈确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她的手还在抖，但这一次，她没有试图控制它。

　　“你们看见了吗？”阮骁的声音在发抖，“那些东西……它们长着我们的脸……”

　　“它们穿白衣服。”沈确说，“墙上的字是真的。”

　　棚屋里一片死寂。

　　宋野抱着金属箱，手指攥得发白。温辞坐在她旁边，手轻轻搭在她肩上。晏早早缩在角落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但没有哭出声。

　　于听站在门口，透过金属板的缝隙往外看。“它们没跟过来。”她说，“还在巷口。”

　　“它们在等什么？”陈屿问。

　　没有人回答。

　　陆斩蹲下来，用那半截铅笔在地上画了一个圈。“我们之前以为这颗星球只是废弃了。但现在看来，不是废弃。”

　　“是什么？”纪宴问。

　　陆斩抬头，看着所有人。

　　“是被清理过的。”

　　棚屋外，风声渐起。

　　暗红色的天幕下，那些白衣服的人影仍然站在巷口，一动不动，像一尊尊等待时机的雕像。

　　而在棚屋里，十二个人第一次意识到——

　　她们不是这片荒原上唯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