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捂不热》麻辣火龙果

9、他来了 现在明白，

　　沈念是在工地接到周瑶电话的。

　　那天她正蹲在民宿二楼跟工人对窗框尺寸，手机响了七八遍她才接。周瑶声音急得冒烟：“沈念，陆沉知道你地址了。他买了去你那的机票，今天下午到。”

　　沈念握着手机，蹲在窗台边，楼下是电锯刺耳的响声。“他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可能是你上次发朋友圈定位没关，可能是他找人查的，这人疯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赶紧躲躲——”

　　“我为什么要躲？”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来了我就见。正好把话说清楚。”

　　“沈念——”

　　“没事。”她挂了电话，继续跟工人比划窗框。手没抖，尺子拿得稳稳的。

　　傍晚六点，她收了工，骑着小电驴回院子。远远就看见巷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牌是本市的，但车型太扎眼，在周围一片电动车和小面包里格格不入。

　　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瘦了很多，黑色大衣挂在身上空荡荡的，下巴尖了，眼窝深陷。头发没打理，乱糟糟地被风吹着。他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拎着个袋子，像个迷路的人。

　　沈念刹住车，脚撑在地上，看着他。

　　陆沉也看见了她。他张了张嘴，喉咙滚了一下，半天没发出声音。最后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不该靠近。

　　沈念把车停好，拔出钥匙，拎着工具包往院子走。路过他身边时脚步没停，只说了句：“进来吧。”

　　院子很小，石桌石凳，墙角一株茶花开得正盛。陆沉站在院子中间，显得有些局促。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茶花上，又落在晾衣绳上那件碎花围裙上——她新买的，五十块钱，网上淘的。

　　“坐。”沈念把工具包放好，去厨房洗了手，出来时端了两杯茶。一杯茉莉香片，一杯龙井。她把龙井放在他面前。

　　陆沉看着那杯茶，眼眶猛地红了。

　　“别哭。”沈念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我这院子小，装不下你的眼泪。”

　　他深吸一口气，把带来的袋子放在桌上：“你的一些东西……落在家里的。我给你带过来了。”

　　沈念看了一眼，没拆：“不用，那些都不要了。”

　　“有一本相册。”他声音哑得厉害，“你大学时候的。我翻了一下，里面……里面有你毕业典礼的照片。你穿着学士服，站在礼堂门口。”

　　沈念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那天我经过礼堂，你在门口拍照。你看见我了，跟我挥了挥手。”他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杯沿，“我……我没认出来。我那时候不认识你。”

　　沈念放下茶杯，看着院子里的茶花。风一吹，花瓣轻轻颤了颤。

　　“陆沉，”她开口，“你今天来，是想跟我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她。他记得这双眼睛，以前看他时总是亮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现在还是那双眼睛，干净、平静，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

　　“我想说对不起。”他声音很轻，“我知道这三个字没用。但我找不到别的话。”

　　沈念没接话。

　　“我这三个月把以前的事都想了一遍。”他继续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你每天早上给我泡茶，我从来没说过谢谢。你过敏那次，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走了我才发现，我连你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份叠得整整齐齐的离婚协议书，放在石桌上，推到她面前。最后一页签名栏上，他签了字。笔迹潦草，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的笔。

　　“我签了。”他说，“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沈念低头看着那三个字，陆沉，签得歪歪扭扭的，和当年结婚登记时他签的那个名字判若两人。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协议书翻到最后一页，撕了下来，叠好，放进口袋。

　　“这个我留着。”她把剩下的两页还给他，“其他的你带回去。”

　　他愣住。

　　“陆沉，我要的不是你签字。”她端起茶又喝了一口，茉莉的香气在舌尖散开，温温热热的，“我要的是你明白我为什么走。”

　　他攥着那两页纸，指节发白。

　　“你现在明白了。”她站起来，“但太晚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风把茶花的香气吹过来，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陆沉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缩了一圈。

　　“沈念，”他忽然开口，“如果重来一次——”

　　“没有如果。”她打断他，语气很平，“陆沉，你对我，从来就只有亏欠，没有爱。亏欠是可以还的。你还完了，可以走了。”

　　他抬头看她，眼眶通红。泪水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石桌上。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着石桌稳了稳，转身往院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背对着她，声音很低：“那杯茶……你给自己泡的那杯，是什么味道的？”

　　“茉莉香片。”她说，“我一直喜欢这个。”

　　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沈念站在院子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巷口的车发动，引擎声渐渐消失。

　　她低头看了看那杯他没喝过的龙井，茶已经凉了。她端起来，走到墙角，浇在了茶花的根部。

　　茶花喝不喝龙井她不知道，但她不想浪费。

　　晚上她坐在院子里，把那份签了字的协议书从口袋里拿出来。最后一页，他的名字旁边，她自己的名字三年前就签好了，端端正正，一笔一划。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这一页也撕了。

　　撕成碎片，扔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