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无人机坠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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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庙的屋脊，要拍一次全景。
这是数字化建档的收尾。前面几批数据都靠人工爬架，慢，也险。程野从省院借了两台航拍无人机，说一次就能把文庙三进院落的屋脊举折扫下来。
沈知微不太赞成。"屋脊上全是鸱吻、走兽，风一过就颠。"她站在大殿月台上，仰头看那条脊，"镜头离太近，撞了就撞了，撞的是文物。"
"沈老师，我飞了三年。"飞手是个年轻小伙子，蹲在地上校桨，"稳。"
"稳，是飞的时候。"沈知微说，"出事，都在你以为稳的时候。"
飞手笑了笑，没接话。程野在旁边摊开手："测吧。上午光线好，过了十点，脊上的投影就糊了。"
沈知微没再拦。她退到月台下，站进人群里。今天是开放日，老街坊围了一圈看热闹，李婶、酱园的老太太、几个放学的孩子，都仰着头。
无人机嗡地起飞，升到大殿上空，悬在鸱吻上方。
屏幕里，屋脊的举折曲线一点点铺开，斗拱的黑影落在瓦面上，清清楚楚。
"漂亮。"程野盯着屏幕，"这个数据，比人工测的准。"
沈知微也看着。她看的是那条脊的线。父亲的笔记里画过这条脊。此刻它悬在屏幕上，像一条安静的鱼。
无人机往东移了半米。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画面顿了一下。
"咦。"飞手皱眉，"信号。"
画面又顿了一下，接着开始横跳。无人机在半空里抖了抖，像被谁拽了一把。
"收！"沈知微喊。
飞手在推摇杆。可无人机没回，反而往大殿那边偏了一下，桨叶擦过鸱吻的尾——就是父亲笔记里画过的那只。
"散开！"程野吼。
无人机失去平衡，从七八米高的地方，直直往下掉。
它落的方向，是人群。
❖
陆则衍今天也来了。
他站在月台西侧，本来在看一份刚送来的公告稿。恒远的事以后，他每两天来一次老城，一是压阵，二是看。看见沈知微进人群的时候，他抬了头。
然后他看见无人机在抖。
他放下稿子往前走了两步。就在这时，它掉下来了。
人群先是愣的。有人还仰着头看。
李婶站在最前面。她六十多，腿脚慢，仰着头，嘴里还念叨"这铁鸟飞得真高"。
沈知微离她三步。
她没想。她跨出去，一把把李婶往旁边推。李婶被她推得踉跄，摔在旁边酱园的台阶上，人没伤着。
无人机砸下来的地方，是李婶刚才站的位置。
螺旋桨还在转，擦着地，崩起一片碎瓦。碎片飞起来，有一片划过沈知微的小臂，划开一道口子。
她"嘶"了一声，低头看手臂，血已经透出袖子。
就在她低头的那一瞬，身后有个人撞上来，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半步，同时用肩膀去顶那架还在打转的无人机外壳。
是陆则衍。
他半个身子挡在她和螺旋桨之间，肩头被外壳刮了一下，衬衫破了一道。
"别动。"他在她耳边说。
人群"轰"地乱了。
"退后！都退后！"程野冲过来，一脚踩住那架还在转的无人机，把它按停。飞手脸都白了，站在原地。
沈知微被人扶着站起来。陆则衍松开手，退开一步，看她的手臂。
"流血了。"
"划了一下。"她说，"李婶呢？"
"没事。"李婶被人扶着，一直在拍胸口，"知微啊，你这孩子，你推我干什么——"
"您没事就行。"沈知微说。
她转向陆则衍，看他的肩膀。
"你也破了。"
"皮外伤。"
"皮外伤也是伤。"她说，"去医务室。"
"先去。"陆则衍指了指她的手，"你这个，比我的重。"
程野把踩停的无人机捡起来，掂了掂，眉头拧着。"这机器，下午我拆。"
"先别拆。"沈知微说，"飞手呢。"
"在那儿，脸都白了。"程野朝月台角落抬下巴，"他干了三年，没出过这事。"
飞手蹲在墙角，两手抱着头。沈知微走过去。
"人没事吧？"她问。
飞手抬头，眼睛红了。"沈老师，对不起。我没看见信号异常——起飞前我查过，四个通道全绿。它突然就……"
"不怪你。"沈知微说，"起飞前你查了，那就是没问题。"
"可它掉下来了。"
"掉下来，是掉下来了。"她说，"你先回去，把飞行日志导出来，给我。"
飞手愣愣地点头，站起来走了。
陆则衍站在月台上，看着散开的街坊。李婶正拽着旁边的人说刚才那一推，说了一遍又一遍，越说越激动。陆则衍走过去，问了句"大妈您没事吧"，李婶拍拍胸口，说"没事没事，多亏知微那个丫头"，然后拉住他，讲起了二十年前这条街上的一桩旧事，讲得没完。他站着听，没打断。
❖
工作室隔壁就是老城卫生服务站。
夜里九点，站里没人。值班的医生看了沈知微的伤口，说划得不算深，但得清创，缝不缝看愈合。医生给她消毒、上纱布，叮嘱这两天别沾水。
"他呢。"沈知微朝长椅那边抬了抬下巴。
陆则衍坐在长椅上，衬衫袖子卷到肘弯，肩上那道口子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也处理一下。"沈知微说。
"我不用。"
"医生态度很明确。"沈知微说，"你是伤者，不是客户。"
陆则衍看了她一眼，没再争，坐到医生面前。医生给他消毒，他连眉都没皱一下。
"疼吗。"沈知微问。
"不疼。"
"骗人。"她说。
医生处理完，出去了。医务室里就剩他们两个。
沈知微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那包纱布。
"你自己按的力度不对。"她说，"我看看。"
陆则衍动作停了一下。他没动，让她看。
她伸出手。她刚才处理伤口的手还稳着——这是十几年练出来的。她把他肩上的纱布揭开一点，看那道痂，"没红没肿，明天就好。"
她重新贴好。全程手很稳，话很少。
陆则衍一直看着她的小臂——那道缠着白纱布的口子。
他忽然开口。
"我小时候发过誓。"
沈知微抬眼。
"不会让任何人死在我面前。"
他声音很低，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空气里。
沈知微没说话。她看着他。那一瞬间，她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一个少年——十七岁，站在什么地方，看着什么人没了，什么也做不了。
她第一次，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十七岁的陆则衍。
"你在哪发的誓。"她问。
他没答。他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老城的灯。
"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今天我没做到。推你的是你自己，挡你的也是你自己。你比我先动。"
"我离李婶近。"沈知微说。
"我知道。"他说，"可我先看见无人机抖的时候，我在算——它往哪掉，还有多少时间。你已经在跑了。"
沈知微看着他。
"你是做生意的。"她说，"算，是你的本事。"
"今天不算。"陆则衍说，"今天我先想动。"
安静了一会儿。
"陆则衍。"她说。
"嗯。"
"你今天为什么来老城。"
"看公告稿。"
"公告稿可以让助理送。"沈知微说，"你两个周没来了——上次是来送饼干。"
陆则衍没接话。
"我这两个周，每次出来倒水,"沈知微说，"都往十九号看一眼。"
她说完这句，自己也顿了一下。话到了嘴边，收不回去了。
两个人都在看窗外。窗外是老城的夜市，卖糖炒栗子的灯冒着热气。他们谁也没看谁。
"立场越来越不够用了。"陆则衍忽然说。
"什么？"
"说实话。"他说，"我这两个周，每次想找个来老城的理由，都找不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项目的事，我可以在电话里跟你争。数字的事，邮件就能说清。可我还是想开一个半小时的车。"他顿了顿，"我一直在给自己找理由。"
沈知微站在他身后。她想起他抽屉里那半包纸巾，那盒饼干，还有上次他递来的那杯温水。
她没往前走。
"陆则衍。"她说，"我们这个位子，不容易。"
"我知道。"
"你是衍盛的总裁。我是老城工作组的技术组长。"她说，"这段路，走岔一步，谁都不好看。"
"所以呢。"
"所以，"沈知微说，"先把手上的事做完。"
她退开一步，把桌上剩下的纱布放回柜子。
"你这道口子，明天换一次。"她说，"我这两天的活，会少一点。"
陆则衍转过身。
"你在躲。"
"我在等。"沈知微说。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等什么。"
"等有一天，你找理由来老城的时候，"她说，"不用说理由。"
陆则衍看着她。他没说完。窗外的糖炒栗子灯还亮着，烟气一层一层地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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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程野把无人机的残骸拆开，摆在工作室的桌上。
螺旋桨的电机烧得发焦，机臂断成两截。程野戴着手套，一样一样翻。"沈老师，过来。"
沈知微走过去。
"这个，不是自己坏的。"程野指着电机的线路板，"你看这儿。"
线路板上有一小片烧痕，位置在信号接收模块附近。
"超载？"
"超载烧的是电机，不是接收模块。"程野说，"这是外部干扰。有人用同频信号压了它——短时间、大功率，把接收通道打懵了，飞手才控不住。"
"干扰的源头能查吗。"
"能。"程野把一块拆下来的芯片装进读卡器，接了台笔记本，"干扰信号有特征。频率、波形、发射功率……只要它的设备有备案，就能比对。"
他敲了几下键盘，屏幕跳出一串波形。
几分钟后，他停住了。
"找到了。"他说。
"哪家。"
程野没立刻回答。他把波形放大，盯着看了很久。
"这台的干扰频率和波形，"他说，"和衍盛工程队当年配的那批对讲机，是一模一样的。"
沈知微愣了。
"衍盛的？"
"对讲设备。"程野说，"衍盛工程部前几年淘汰过一批。这批的型号、发射参数，都在公开的行业库里。全国就这一批用这个参数。"他抬头，"沈老师，飞手不是自己人，无人机是省院借的。要干扰它，得有人知道今天几点飞、飞在哪、用什么频段。"
沈知微看着桌上那台报废的无人机。
"而且，"程野说，"这批对讲设备，衍盛三年前就报废、封存了。封存的东西，怎么会跑到文庙来，对着我们的无人机打信号。"
工作室里静下来。
窗外，老城的巷子照旧热闹，李婶在跟人讲昨天那惊险的一推，讲得眉飞色舞。
沈知微站在桌前，看着那片烧焦的线路板。
她想起昨天，陆则衍用身体替她挡那一半螺旋桨的样子。
她心里有个声音，轻轻问了一句：
如果信号从衍盛来，他知不知道。
她把这句话压下去。
"这事，"她说，"先别跟工作组说。"
"为什么。"
"没查清之前，"沈知微说，"说了，就是一场风暴。"
程野看着她，把笔记本合上。
"行。"他说，"可你得早点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
"这批设备封存了三年。"程野说，"能用它的人，一定是他身边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