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恒远入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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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远地产举牌的消息，是一个周一的早上炸开的。
老城外围，一宗商住地，经过四十分钟竞价，被恒远以楼面价两万八拿下。这个价，比周边在售项目的地价高出六成。业内哗然。
消息传开不到半天，老城的房租、房价、二手挂牌价，全动了。中介的传单又厚了一层。茶馆里吵成一锅粥：有人说"老城要发了"，有人说"这是要拆的前兆"。
紧接着，恒远总裁在一场活动上放了话。
"我们尊重每一位老城居民的选择。"他对着镜头说，"如果有居民愿意，恒远愿意以市面三倍的价格，收购试点范围内的房产。想走的，我们送；想留的，我们也尊重。"
这句话，被各家媒体转了一天。
三倍价格。
沈知微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正在给李婶改合同。她看完，把手机放下，继续改。
"姐，"小满凑过来，"三倍啊，这谁顶得住。"
"顶不住的，就走了。"沈知微说。
"那你还改什么合同。"
"改了，他们才顶得住。"沈知微说，"合同里写了回迁权，三倍价格就不能逼他们放弃回迁。这是两码事。"
可她心里清楚，恒远这一手，冲着的不只是居民，是衍盛，是陆则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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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盛的董事会，开了一整天。
议题只有一个：恒远入局，衍盛怎么办。
恒远把外围地价抬到两万八，等于给整个老城片区设了一个价格锚。衍盛的留改拆项目，投入大、周期长、回报慢。恒远的方案是"高溢价收购、整体开发"，又快又肥。
"我们跟着抬。"一个董事说。
"抬不动。"财务总监说，"现金流撑不住。"
"那就把留改拆的范围缩小，把可拆的部分提上来。"
"提上来，文物方案就得推翻。"规划总监说，"文物局那边批不过。"
会议室里，吵成一团。
陆则衍一直没说话。等大家吵累了，他才开口。
"我问一个问题。"
会议室静下来。
"恒远那宗地，位置在哪？"
"老城外围，河东岸。"
"离试点范围多远？"
"八百米。"
"八百米。"陆则衍重复了一遍，"各位，八百米外的一块地，恒远花了六成的溢价拿。为什么？"
没人答。
"因为他们在赌。"陆则衍说，"赌老城这场仗，衍盛撑不住。撑不住，试点范围的保护就松；一松，恒远就能用概念把这片地做起来。他们拿的不是地，是预期。"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有两件事要做。"陆则衍说，"第一，把留改拆做实，让试点范围内的原住民稳下来，谁都别想用三倍价格撬走。第二，把恒远那宗地的风险，讲清楚。"
"什么风险？"
"那宗地，在老城保护红线的外围缓冲带上。"陆则衍说，"缓冲带的开发强度，是有上限的。恒远拿地的价格，是按'全开发'估的。真要按红线控规来做，他的收益模型，会崩。"
"这个我们早知道。"
"所以我们要做的，是让市场也知道。"陆则衍说，"把红线、把缓冲带的限制，公示出去。"
一个董事拍桌子。"你公示这个，等于得罪恒远。"
"不得罪恒远，"陆则衍说，"就得罪老城。"
"则衍，你这话太重了。"
"重不重，看后果。"陆则衍说，"恒远用三倍价格收房，收得越多，老城的原住民走得越多。人走空了，我们的留改拆，改给谁看？一座空城，保护得再漂亮，也是标本。标本不是城。"
"可我们不跟拍，市场会以为衍盛没钱了。"
"市场会怎么想，是市场的事。"陆则衍说，"我们要做的是，把项目的账，算给市场看。"
他转向财务总监。"把老城项目的中长期资产模型，重新算一遍。算清楚：留改拆模式下，五年、十年的现金流和资产估值，到底是多少。数字要真，不能糊。"
"这得半个月。"
"给你十天。"陆则衍说，"十天以后，开发布会。"
"开发布会干什么？"
"把账摊开。"陆则衍说，"让市场自己判断，恒远那宗地值不值那个价，我们这盘棋值不值得跟。"
一个老董事看了他半天，忽然开口："则衍，你这是拿衍盛的牌子，给老城背书。"
"是。"陆则衍说，"我给老城背书，也是给衍盛背书。这两件事，本来就是一回事。"
"万一错了呢？"
"错了，我辞任。"陆则衍说。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
"有些利润，衍盛不赚。"他说。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一下。
会散了。陆则衍最后一个出会议室。他走进洗手间，扶着洗手台，吐了。
他最近几天胃不舒服，一直忍着。今天这场会，把胃彻底压垮了。
他漱了口，洗了脸，回到办公室。助理看见他脸色不对，问要不要叫医生。
"不用。"他说，"把上午的会议纪要整理出来，我要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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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听橹巷，是当天下午。
老周正在院里给一根落架的椽子刮灰。他刮得很慢，一层一层，露出木头的本色。沈知微蹲在旁边，拿毛刷清灰。
"恒远那事，听说了？"她问。
"听说了。"老周头也不抬，"三倍。"
"您怎么看。"
"我看木头。"老周把椽子转了半圈，"你看这根椽子，外面糟了，里头是好的。糟的刮掉，好的留下，还能用五十年。可要是有人图省事，连糟带好一起换了，那这根木头，就死透了。"
"人也一样？"
"人也一样。"老周说，"三倍价格，买的是那层糟的。买走了，好木头也跟着走。剩下这院子，空架子。"
沈知微没说话。她想起父亲说过，修庙先修心。
"那您走不走。"
"我这条命，是这院子给的。"老周拍了拍椽子，"走哪去。"
小满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手机。"姐，群里炸了！好多人问，三倍卖不卖。"
"你回他们。"
"回什么。"
"回四个字。"沈知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修好再卖。"
"就这四个字？"小满瞪眼，"姐，人家是三倍价格，你四个字。"
"四个字够了。"沈知微说，"想留的，看见这四个字就留下了。想走的，我说四十个字也留不住。"
小满愣了一下，扭头跑了。老周笑了一声，继续刮他的灰。
"这丫头，风风火火。"他说。
"风风火火好。"沈知微说，"这院里，就剩她一个不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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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班到深夜的人，不止他一个。
沈知微在工作室也是加班。她今天要把文庙数字化的最后一批数据核完。核到一半，她出来倒水，看见巷子对面十九号的灯，还亮着。
她本来要回屋，想了想，泡了一杯温水，端过去。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陆则衍一个人趴在桌上，脸色不好。他面前的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会议纪要。
"陆则衍。"
他抬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看你灯还亮着。"她把水放在桌上，"你脸色不对。"
"没事。"
"这是胃疼。"沈知微说，"你手按着的位置，是胃。"
陆则衍低头，发现自己确实按着胃。他把手放下来。
"会开得久了。"
"会开得再久，也不该开成这个样子。"沈知微说，"你吐过了？"
他没答。她就当他默认了。
"胃药有吗？"
"没有。"
"这么大一个人，办公室连胃药都没有。"她转身，"我去给你买。"
"这个点，药店关门了。"
"老城有家二十四小时的。"她说，"我熟。"
她出去了。二十分钟后，回来，手里拎着一盒药，还有一盒猴头菇饼干。
"药，温水的。"她把药放在他手边，"饼干，垫肚子的。你以后开会，别空腹。"
陆则衍看着那盒饼干。
"你怎么想到买这个。"
"养胃的。"沈知微说，"你这种吃饭没准点的人，抽屉里该常备。"
他拿起那盒饼干，看了很久。
"沈老师。"
"嗯？"
"你今天为什么来。"
"看灯还亮着。"她说，"就来了。"
"就为这个？"
沈知微没答。她把药盒往他那边推了推。
"先把药吃了。"
陆则衍吃了药，喝了水。沈知微站在旁边，等他吃完。
"恒远的事，你看见了吧。"她说。
"看见了。"
"三倍价格，你顶得住吗？"
"顶得住。"他说，"顶不住，我就不坐这个位子。"
"那你今天吐什么。"
"胃是我自己的。"陆则衍说，"顶住了，不代表不难受。"
沈知微看着他。这句话，说得像她自己。她想起自己腰疼的时候，也是忍着，什么都不说。
"陆则衍。"
"嗯？"
"你这个毛病，跟你说的那个寄宿学校的道理，是一个毛病。"
"哪个毛病？"
"逞强。"她说，"嘴上说没人留下来，其实是不肯让人看见你难受。"
陆则衍没说话。
"我跟你说个实话。"沈知微说，"恒远这手，狠。他们不是来买房的，是来买人心的。三倍价格砸下去，老城的人心就散了。人心一散，你前面做的所有事，都白做。"
"我知道。"
"你知道，可你只想着硬扛。"她说，"硬扛不是办法。你得让老城的人，看见留下来的好处。"
"什么好处？"
"房子修好了，是他们的。"她说，"铺子活下来，是他们的。这条街留住，是他们的。你把这三样做实，比恒远那三倍价格，管用。"
陆则衍看着她。
"你比我会算。"他说。
"我算的不是钱。"沈知微说，"我算的是人。"
"药吃了，饼干收着。"她说，"我先回去了。"
她走到门口。
"沈老师。"
"嗯？"
"谢谢。"
沈知微没回头。"不用谢。"她说，"工作组的人，倒下一个，我这边更麻烦。"
她走了。
陆则衍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盒饼干。他把饼干收进抽屉——那里面还放着那半包纸巾。
两样东西，放在一起。
他看了一眼，轻轻把抽屉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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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赵铭川"休假归来"，来办公室了。
他笑着进了陆则衍的门，注意到桌上那盒药。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先落座。
"听说你昨天在董事会上，说了句大话。"
"什么大话。"
"'有些利润，衍盛不赚。'"赵铭川学着他的语气，笑了笑，"则衍，这话说给你自己听可以。说给董事会，会出事的。"
"出什么事？"
"董事们会想，"赵铭川往前倾了倾，"你放着肥肉不吃，是不是有别的心思。比如，跟那个项目的关系，比项目本身更重要。"
"赵叔这话，我不明白。"
"你明白。"赵铭川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陆总，现在是有软肋的人了。"
他说完，笑着走了。
陆则衍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他想起昨天沈知微送来的饼干和药。他伸手，把抽屉关上，锁好。
软肋。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下。很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