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地下车库 第七章 ...
-
第七章:地下仓库
回收站地下三层,平时只有设备科的人会来。
走廊灯管坏了大半,只剩几盏苟延残喘地亮着,光线昏黄,照得墙面上的水渍像一摊摊干涸的血迹。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霉味,混着老式存储设备散热的机油味。陆沉和苏眠一路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标着“废旧物资暂存”的铁门。
门后是一片巨大的仓库,堆满了淘汰的旧设备——老式存储柜、报废的神经接口机、几十年前的档案盒。灰尘厚得踩下去能留下完整的脚印。
陆沉打开手机照明,灯光扫过一排排货架。他找了两圈,没看到什么保险箱。正要放弃时,苏眠拉住他。
“你闻到了吗?”
陆沉嗅了嗅。霉味和铁锈味之间,有一丝极淡的、烧过的木头气味。像烟火,又像某种树脂。
“在这边。”苏眠循着气味走到仓库最深处。那里有一面墙是水泥浇筑的,和周围的砖墙不同,明显是后来加建的。墙面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语:“安全生产,人人有责”。标语下面,靠墙堆着几个旧轮胎。
陆沉把轮胎搬开,露出一扇嵌在墙里的铁门。门不大,约莫一米宽,锁孔是老式的铜锁。他把周远给的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锁芯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门后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隔间。
隔间里只有一张铁桌,一把折叠椅,和一个放在桌上的老式保险箱。除此之外,四面白墙,干干净净,像是被人打扫过很多次。陆沉看着那张铁桌,桌面上有一层极薄的灰,但灰尘分布不均匀——有人定期擦拭这张桌子。周远。二十年了,他一直在打扫这间屋子。
陆沉走到保险箱前。箱子是机械密码锁,没有电子元件,砸不坏、黑不了。他试了几个数字,都不对。最后他输入了20471023。锁开了。
箱子里有三样东西。
一份数据存储片,比市面上常见的规格老得多,标注着“实验原始数据·完整备份·陆远舟·2047.10.23”。
一封信。信封泛黄,上面用钢笔写着“小沉亲启”。字迹清瘦,笔锋带一点连笔,很好看。
还有一张照片。
陆沉先拿起照片。画面里是四个人——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梧桐巷47号那扇暗红色防盗门前。男人眉眼清朗,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酒窝。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一只手搭在男人的肩上,另一只手牵着旁边一个少女。少女十五岁左右,大眼睛,马尾辫,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林小雨。
陆沉盯着照片上少女的脸。二十年前的林小雨,活生生的、笑着的林小雨。她的虎牙,她的马尾,她搭在陆沉母亲肩上的手。她曾经是一个真实的人,有体温、有笑声、有十五岁少女所有的鲜活。
他把照片翻到背面。一行钢笔字:
远舟、阿宁、小沉、小雨。2047年9月17日。梧桐巷47号门前。
那是火灾前一个多月。
陆沉把照片放进口袋,拿起那封信。信很厚,足有七八页。他抽出信纸,展开第一页。
小沉: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看到——也许明天,也许二十年后。周远会替我保管这些东西,直到他确认你足够安全。
先说你最想知道的事。你母亲叫沈宁,是个小学老师。你出生那天,梧桐巷下了那年最大的雨。你哭得特别响,护士说这孩子嗓子真好,将来能唱歌。你妈说,不唱歌,当个普通人就好。
后来我进了深忆,一切都变了。
陆沉的手指微微发颤。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顾衍找我的时候,说要做一件改变人类的事。记忆移植,让知识、经验、情感可以在人与人之间传递,让死亡不再意味着彻底消失。我信了。我太信了。我主导了动物实验,写了第一批论文,以为自己站在时代的最前面。
但我错了。
人体试验开始后,我才发现顾衍要的根本不是“传递”。他要的是“覆盖”。用一个人的记忆去覆盖另一个人,抹掉原来的那个人,植入新的记忆和人格。他管这叫“记忆永生”。他说,只要记忆还在,人就没死。可被覆盖的那个人呢?那个人的记忆呢?他们的存在,又算什么?
林小雨是他找来的第一个自愿者。十五岁,家里欠了债,母亲生病,她签了同意书,换了一笔钱。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实验开始后,你的排异反应越来越严重,林小雨的意识在你脑中越来越强。顾衍决定终止实验——但终止的方式不是救林小雨,而是清除你。清除你所有的记忆,包括林小雨在你脑中留下的那些。
我不同意。我告诉他,林小雨的意识还在你脑中,如果好好引导,也许能让两个人共存。顾衍拒绝了。他说,共存太慢,他要的是效率。那天晚上,我复制了所有数据,准备交给监管机构。我打电话给周远,让他来拿一份备份。
然后,火就烧起来了。
起火的时候,我在书房。我听到了玻璃碎的声音,然后是浓烟。我往客厅跑,你妈已经倒在地上了。我抱起她,但烟太浓,我什么都看不见。后来书架倒了,压住了我的腿。我听到周远的声音从后窗传进来。他在喊你的名字。我喊他,让他来书房。他没有来。
他选择了先救你。我不怪他。你是孩子,你还活着。但我希望你知道这件事。周远不欠我什么,但他欠你一个真相。
小沉,不要相信顾衍。他会用一切手段拿到这些数据。也不要恨周远。他做了他当时能做的唯一选择。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保护好小雨。她的记忆还在你脑中,哪怕你感觉不到。她为了你,放弃了自己。她是你这辈子,最不该辜负的人。
最后,如果你有能力,查清楚梧桐巷47号那场火到底是谁放的。我怀疑是顾衍,但我没有证据。我藏了一份东西在书房第三个书架背后——那是我从实验室拿出来的。如果你能找到,也许有用。
爸爸永远爱你。
陆远舟
2047年10月23日凌晨
陆沉看完最后一个字,信纸边缘被他攥出了褶皱。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没有发出声音。二十年了。他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哭过。但现在他站在地下三层的小隔间里,手里攥着父亲二十年前写的信,终于没忍住。
苏眠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等在那里,像一个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声、什么时候该沉默的人。
过了很久,陆沉把信折好,放进口袋。他拿起那份数据备份,和苏眠手中的副本做了核对,确认完整。然后他把保险箱里的所有东西装进工具包,最后看了一眼那张铁桌。
周远每隔一段时间就来这里,擦这张桌子,守着这些东西,等一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愿意面对真相的人。
陆沉走出隔间,苏眠跟在后面。他锁上铁门,把轮胎推回原位。两个人在仓库门口停了一下。
“你还好吗?”苏眠问。
“不好。”陆沉说,声音沙哑,“但我知道该做什么了。”
“做什么?”
“我父亲信里说,他藏了一份东西在书房第三个书架背后。梧桐巷47号拆迁的时候,所有东西都清理了,但我父亲是深忆的研究员,他藏的东西,可能还在深忆手里。”
苏眠想了想。“顾衍的新总部就在原址上。梧桐巷47号,现在是他办公室所在的位置。”
“所以我要去他的办公室。”陆沉说,“我父亲的书房,大概就是他现在的办公室。”
苏眠看着他,没有劝他别去,没有说太危险。她只是点了点头。“我帮你查他办公室的安保布局。”
两个人往电梯走去。走廊尽头的灯管闪了闪,彻底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只有手机的光照着脚下的路。陆沉走在前面,左手腕的疤在黑暗中泛着淡白的光。他攥着父亲的信,感觉到纸张粗糙的质感,感觉到指尖的温度正在一点点焐热它。
二十年前,陆远舟写这封信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深夜。他坐在梧桐巷47号的书房里,妻子已经睡了,儿子在卧室做着梦,走廊里声控灯灭了。他一个人写着,知道天快亮了,知道危险在逼近,但不知道二十年后,他的儿子会站在回收站的地底下,读着他的字,一步步走向他没能走完的路。
陆沉按了电梯按钮。金属门打开,白色的灯光倾泻出来,照得他眯了眯眼。
他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