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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远舟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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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陆远舟
从疗养院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苏眠把车开进更深的山里,熄了灯,停在一条废弃的林道尽头。两人沉默地坐在黑暗中,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块巨石,压得人说不出话。
顾衍没有拦他们。他们从疗养院正门走了出来,没有人追,没有人拦。这种感觉比被追更让人不安。
“他在放长线。”苏眠终于开口。
陆沉没有接话。他从工具包里取出那张光存储片,插入便携读取器。屏幕亮起来,他翻到数据末尾,果然找到了一份扫描件。
林小雨的知情同意书。签名旁边是她父母的名字。日期是2047年10月20日——实验开始前三天。同意书上列明了实验风险:排异反应、记忆损伤、不可逆的意识障碍。林小雨签了字。
“她父母的签名是真的吗?”陆沉问。
苏眠拿过终端,用她自制的笔迹分析程序扫了一遍。“九成是真的。但这份文件的法律效力存疑——林小雨当时十五岁,未成年人。父母的签字可以代表监护人同意,但如果有胁迫因素……”
“顾衍不会留下胁迫的证据。”
陆沉关掉屏幕。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脑子里翻涌着顾衍最后那句话——你父亲叫陆远舟。梧桐巷47号那场火,烧死了他和你母亲。周远从火场里把你抱了出来。
二十年了。他从来不知道父母的名字,不知道他们怎么死的。孤儿院的档案上只写着“父母双亡,无亲属”。现在他知道了。陆远舟。梧桐巷47号。火灾。
“顾衍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陆沉睁开眼,“如果他不想让我查,他完全可以不说。”
苏眠靠在方向盘上,侧脸对着他。“也许他就是在等你查。也许他想让你知道,但不让你拿到证据。也许他在试探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哪一边?”
“你父亲的那一边,还是他的那一边。”
陆沉沉默。他重新打开数据,翻到实验记录的最前面。文档的元数据里有一行隐藏信息——创建者ID。他把它拷出来,发现是一串十六进制的编码。苏眠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这是深忆早期研究员的内部ID。格式是……DLY-2043-001。”
“DLY。”陆沉念了一遍,“陆远舟。”
“2043年入职。深忆刚成立的时候。”苏眠切到另一个界面,“我在回收站的旧档案里见过这个ID。周远的档案里有一条转岗记录——二十年前,他从消防队调入回收站,推荐人就是这个ID。”
陆沉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判断。
周远和陆远舟认识。周远进回收站,是陆远舟推荐的。然后陆远舟死了,陆沉进了孤儿院,周远接手了回收站,二十年后又亲手把陆沉招了进来。
这不是巧合。
“回回收站。”陆沉说。
凌晨四点,回收站新楼的停车场只有几辆夜班员工的车。陆沉刷卡进楼,苏眠跟在后面。这个时间点的回收站安静得像一座空壳,走廊里只有值班灯在亮。两人坐电梯上顶楼,陆沉按了二十八层。
电梯门打开时,走廊尽头的站长办公室亮着灯。
陆沉脚步顿了一下。凌晨四点,周远不可能在办公室。但门缝里透出的光分明亮着,暖黄色的,像一盏等着谁来的灯。
他走过去,推开门。
周远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的面前摆着两杯茶,还冒着热气。窗边站着一个人——深色西装,金丝眼镜,正是几个小时前在疗养院地下层和他们说话的顾衍。
周远抬头看见陆沉,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他的脸色确实铁青,眼下的皱纹比平时深了许多,整个人像是一夜没睡。而顾衍站在窗边,姿态从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看着窗外的夜色。
“来了。”顾衍转过身,眼镜片反射着顶灯的光,“坐。茶刚泡的。”
陆沉没有坐。苏眠站在他身后,手按在腰间的电击棒上。
顾衍看了看他们,笑了笑,自己坐到了周远对面的椅子上。“周站长,看来你的话不管用了。”
周远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陆沉身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你想知道什么?”周远问,声音比平时沙哑。
“我父亲。”陆沉说,“陆远舟。梧桐巷47号那场火。”
周远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你父亲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开口时,声音像是在讲述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2043年,深忆刚成立,他和我一起从消防队辞职,进了深忆的早期研究部。他负责记忆移植项目的动物实验,我负责设备安全。2047年,项目进入人体试验阶段,顾衍找来了第一个自愿者——林小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面上。
“你父亲反对。他认为技术不成熟,排异反应的风险没有被充分评估。但顾衍坚持推进。实验开始了,你成了001号实验体——因为你是你父亲的孩子,顾衍认为血缘关系可能降低排异率。结果排异反应还是出现了。你父亲要终止实验,顾衍不同意。他们吵了很多次。”
“然后呢?”陆沉的声音很平。
“然后你父亲做了一个决定。”周远抬起头看他,“他复制了所有的实验数据,包括林小雨的原始记忆备份,藏了起来。他准备把这些交给监管机构,让顾衍的项目被叫停。”
顾衍在旁边端起茶喝了一口,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那天晚上,”周远继续说,“你父亲给我打电话,说他拿到了证据,让我去他家拿一份备份。我到的时候,梧桐巷47号已经烧起来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从后窗翻进去,在卧室里找到了你。你蜷在衣柜里,手腕上全是血。你母亲倒在客厅,已经没气了。你父亲在书房,被倒塌的书架压住,我拉不出来。”
陆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地平线上铺开,像一地碎掉的星星。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画面慢慢浮现——暗红色的防盗门,门牌歪了,漆皮剥落。那是他记忆里残存的最后一个画面。那扇门后面,是他的父亲,被书架压住,没能出来。
“火是顾衍放的吗?”苏眠问,声音冷硬。
周远摇头。“我查了二十年,没有证据。消防报告写的是电线老化,意外事故。但我知道那不是意外。起火点有三个,分别在书房、客厅和走廊。人为纵火。”
他看向顾衍。
顾衍放下茶杯,推了推眼镜。“周站长,你查了二十年也没查到证据,因为确实没有证据。我那天晚上在城东开会,有几十个证人。至于火灾,我很遗憾,但那是意外。”
“你从火场里抱出了陆沉,”顾衍转向陆沉,语气温和,“然后把他送进孤儿院。你清除了他所有的记忆,包括看到纵火者的记忆。周远,你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这里问你?”
周远的身体僵了一瞬。
陆沉看着他。十年。他在回收站干了十年,周远对他像长辈一样,手把手教他操作设备,在他加班时给他带夜宵,在他升职时拍着他的肩膀说“你爸会为你骄傲”。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句客套。现在他知道了,周远认识他父亲。周远从火场里把他抱出来。周远清除过他的记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陆沉问。
周远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一旦知道,就会去查。”他终于说,“你查了,就会像你父亲一样——”
他没有说完。
顾衍站起来,整了整西装。“好了,故事讲完了。陆沉,我再问你一次。你父亲当年没做完的实验,现在由你来完成。林小雨可以醒过来,你父亲的死也可以被重新调查。只要你把数据交给我。”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低鸣。三杯茶的热气早已散尽,茶水凉透了。陆沉看着顾衍伸出的那只手,想起二十年前,那个人也这样伸出手,向他的父亲要什么东西。他父亲没有给。
陆沉从内袋里取出那张光存储片,拿在手里,在灯光下看了一眼。然后他把存储片放回内袋,拉上拉链。
“我父亲没做完的实验,”他说,“我会做完。但不是在你手里。”
顾衍的笑容淡了。他收回手,看了周远一眼,然后往门口走去。经过陆沉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你比你父亲固执。”他说,“他至少还愿意谈条件。”
“他谈条件的结果,是被烧死在书房里。”
顾衍没有接话。他推开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只剩三个人。周远坐在椅子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节发白。陆沉站在门口,苏眠在他身后。墙上那排旧照片里,有一张是回收站建站十周年的合影,周远站在中间,年轻时的他旁边站着一个穿深忆制服的男人,眉眼和陆沉有七八分像。
陆沉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转身走了出去。
“小陆。”周远在背后叫他。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父亲把备份数据藏在一个地方。他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转交给你。但我一直没给。”
陆沉回过头。
周远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一把钥匙,放在桌面上。钥匙很旧了,黄铜的,齿痕模糊。上面贴着一小片褪色的胶布,写着一个地址。
梧桐巷47号。
“那栋楼拆迁的时候,我把你父亲书房里的东西搬到了回收站的地下仓库。”周远说,“一直放在那里。钥匙给你,你自己去看。”
陆沉走回去,拿起那把钥匙。黄铜的触感冰凉,在掌心沉甸甸的。二十年了。他父亲留给他的东西,在回收站的地下仓库里放了二十年。
他握着钥匙,转身离开。
走廊里,苏眠快步跟上他。“去哪?”
“地下仓库。”陆沉说,“我父亲留了东西给我。”
电梯门打开,两个人走进去。金属门合上的瞬间,陆沉透过缝隙看到周远还坐在办公室里,头低着,双手掩面。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陆沉握着那把钥匙,指节收紧。
他父亲没有给顾衍的东西,在梧桐巷47号等着他。
二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