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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温辞与明棠 从襄阳到洛 ...
洛阳城东,官道。
一辆乌木马车停在路边,车夫在换马掌。车厢雕着缠枝莲花纹,车帘是上好的苏绸,四角垂着铜铃。拉车的两匹枣红马毛色油亮,一看就是精心喂养的。
车帘掀开,跳下来一个姑娘。十五岁。穿一件水红色织金袄裙,外罩月白比甲,领口滚着一圈兔毛。腰间系一条藕荷色宫绦,垂着三颗东珠。头发梳成双环髻,簪了一对点翠蝴蝶钗。手腕上戴一对羊脂玉镯,指尖染着凤仙花汁。
她站在路边,叉着腰,仰头看天。“温辞哥哥,还有多远啊?”
车里传出一个温和的声音:“快了。再走半个时辰就是洛阳城。”
“半个时辰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真的快了。”
顾明棠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摸出一块,朝车里递过去。“你吃不吃?”
车帘掀开,一只修长的手伸出来,接过桂花糕。然后一个少年探出半个身子,坐在车辕上。十八岁。穿一件月白竹纹长衫,腰间系一条青灰丝绦,垂着一枚药囊,囊上绣着一个小小的“温”字。他生得温润,眉眼像画出来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咬了一口桂花糕。“甜。”
顾明棠又摸出一块:“我祖母做的。她以前在宫里当女官,专门给皇后做点心。”温辞笑了:“难怪。”
顾明棠上车,掀开车帘往洛阳方向看。天津桥的旗杆已经隐隐可见了,三面“武”字旗在风里飘。
“温辞哥哥,你说我能打擂吗?”
温辞看了她一眼:“你才十五。”
“十五怎么了?”顾明棠把弓从车厢里抽出来,“我十二岁就能射中百步外的铜钱。”
“那是铜钱。擂台上是人。”
“人怎么了?人比铜钱大。”
温辞没说话。他看着顾明棠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刚下过雨的琉璃瓦,亮得让人不忍心说重话。
他想起三天前在路上遇见她的情形。
那天他在官道旁的茶棚歇脚,一壶粗茶配两个素包子。正吃着,听见外面有人喊:“让一让让一让——”
他抬头,看见一匹枣红马从官道上疾驰而过,马上一个穿水红袄裙的小姑娘,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弓在背上颠来颠去。她身后还跟着一辆乌木马车,车夫在后面追:“小姐——小姐您慢点——”
小姑娘勒马回头:“你太慢了!我自己先去!”
然后她看见了茶棚里的温辞。她勒住马,歪着头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是大夫?”
温辞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药味。”小姑娘从马上跳下来,拍拍裙子上的灰,走到他面前,“你叫什么?”
“温辞。”
“哪个温?哪个辞?”
温辞放下手里的包子,想了想。“温,是温暖的温。辞,是辞别的辞。”
小姑娘歪头念了一遍:“温暖的辞别?好奇怪。”
温辞愣了一下。他这辈子第一次听人这么念他的名字。师父给他起名的时候,说“温是温和,辞是辞别。我盼你温温和和地辞别这个人世”。他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但这个小姑娘念出来的时候,像把两个字放在手心里掂了掂,掂出了另一种味道。
“你叫什么?”他问。
“顾明棠。”她笑了一下,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明亮的明,海棠的棠。我祖母说,生我那天下了一场海棠花雨。她还说,盼我一辈子都像海棠花一样,不识愁滋味。”
温辞点了点头。“你祖母呢?”
“在家里。我偷跑出来的。”
顾明棠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偷跑出来是天底下最正常的事。温辞看了一眼她身后正追过来的马车,又看了看她。“你家里人呢?”
“在后面。”顾明棠往官道上一指,“那辆马车就是。但他们太慢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走?”
“因为太慢了。”
温辞沉默了一会儿。他本该拒绝。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带着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赶路,怎么都说不过去。但他看着顾明棠的眼睛,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到他说不出“不行”两个字。
“上来吧。”他收拾了茶碗和包子,“我带你一段。”
“你骑驴?”顾明棠看了看那头老驴,有点嫌弃,“它走得动吗?”
“走得慢,但走得稳。”
顾明棠想了想,觉得“稳”比“快”靠谱。她上了马,跟在温辞的驴旁边。
这一跟,就跟了半个月。
顾明棠话多。从襄阳到洛阳,半个月的路程,她每天说八百句话。问温辞的驴叫什么名字,问他的药箱里装了什么药,问他治过多少人,问他最难的病是什么,问他师父是谁,问他师父的师父是谁。
温辞不烦。他这辈子话少,但听人说话不觉得吵。顾明棠说话的时候,他就“嗯”、“哦”、“是吗”,一边牵着驴一边应着。
走到第十天,温辞忽然发现,他已经能把顾明棠的话背下来了。
她每天早上第一句话是:“温辞哥哥,今天吃什么?”每天晚上最后一句话是:“温辞哥哥,明天走快点行不行?”温辞每次都答:“快了。”顾明棠每次都信。
到了第十二天,温辞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去洛阳,就为了打擂?”
“嗯。”
“为什么?”
“因为话本里的女侠都打擂。”顾明棠从包袱里摸出一本翻烂了的话本,封面上写着《女侠十三娘》,“你看过这个吗?十三娘一箭射落天上的飞雁,所有人都为她叫好。我也想那样。”
温辞看了一眼那本话本。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封面上的字都模糊了。她翻了太多遍。
“你祖母让你打擂吗?”
“不让。”顾明棠说得干脆,“她说女孩子家家的,整天打打杀杀不像话。但我不听。”
“为什么?”
顾明棠把话本揣回包袱,拍了拍。“因为我想。我祖母说女孩子手里要有钱,腰杆子才硬。我有钱,腰杆子硬,我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温辞看着她。顾明棠说起“我祖母”的时候,语气很软。跟她说“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时候完全不一样。软下来的时候,像一个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知道有人疼她,所以底气足。
温辞没再问。但他记住了一件事。顾明棠的包袱里,话本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簪花小楷:“明棠,祖母盼你一辈子不识愁。”
到了洛阳,已经是半个月后。城门在望的时候,顾明棠忽然不说话了。
温辞回头看她。她骑在马上,盯着城门口密密麻麻的人,嘴抿着。“怎么了?”
“人好多。”
“洛阳城,自然人多。”
“不是。”顾明棠摇了摇头,“我是说……来打擂的人好多。”
温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城门口聚着一群人,有背刀的,有挎剑的,有扛着棍子的,还有几个穿劲装的少年正站在路边互相打量。一看就是各路来的武人。
顾明棠攥紧了缰绳。温辞看了她一眼,把驴牵到路边,停下。“怕了?”
“不怕。”顾明棠嘴硬。
温辞没拆穿她。他从药箱里翻出一个纸包,递过去。“吃块桂花糕。”
顾明棠接过来,拆开。里面是四块桂花糕,压得有点碎,但闻着很香。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在镇上。你光顾着看话本没注意。”
顾明棠又咬了一口。“温辞哥哥,”她说,“你话少,但人好。”
温辞没说话,牵起驴继续走。走了几步,顾明棠追上来了。“温辞哥哥,你说我要是输了怎么办?”
“输了就输了。”
“那我祖母会笑我的。”
“你祖母盼你不识愁。愁都不是,笑你怕什么?”
顾明棠愣了一下。她看着温辞的侧脸。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件月白长衫照得发暖。他走路不快,牵着驴,驴背上驮着药箱,一路走一路摇。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说话虽然少,但每句话都像药——苦,但治病。
“温辞哥哥,”她追上去,“你以后要是没地方去,可以来找我。我有钱,我养你。”
温辞转头看她。“你养我?”
“嗯。你给我看病,我给你钱。我祖母说,大夫是好人,好人不能饿着。”
温辞笑了一下。“好。”
顾明棠咧开嘴笑了,梨涡深深的,像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她牵着马往前走,边走边回头冲他挥手:“温辞哥哥你快点,洛阳城到了!”
温辞牵着驴,跟在她后面。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一个走得快,一个走得慢。
他没有告诉她,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只知道,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说“我养你”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灯笼。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看过了。
进城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顾明棠在城门口四处张望,忽然拉住温辞的袖子。“温辞哥哥你看——”
她指着天津桥畔的柳树。柳树下坐着几个人。一个穿月白云纹衫的姑娘,膝上搁着琴。旁边靠着一个抱重剑的玄衣少年。不远处坐着个穿绯红劲装的少年,正跟一个穿鹅黄衫的姑娘拌嘴。
顾明棠的眼睛亮了。“那个弹琴的姐姐是不是就是车夫说的那个使音攻的?”
温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看见了沈听澜。沈听澜靠着柳树,闭着眼,手指搭在琴弦上按着宫弦第七徽。月光从柳叶间漏下来,照在她脸上。眉如远山,眸似寒潭。
温辞看着她按弦的手指。他以前听师父说过。音攻之术早已失传。百年前有一个琴师,以音驭剑,一曲《广陵散》杀退三百甲士。琴师死了,音攻就断了传承。宫弦第七徽,这是音攻的起手式。师父教过他,音攻之术伤人伤己,学的人命都不长。
温辞盯着那根手指看了很久。
“温辞哥哥?”顾明棠拽他袖子,“你看什么呢?”
温辞收回目光。“没什么。”
“那我去找她说话——”
“等等。”温辞拉住她。
“怎么了?”
温辞看着沈听澜。想了一会儿,没想出该不该去。“没事。”他松开手,“你去吧。”
顾明棠高高兴兴地跑过去了。温辞牵着驴,站在原地。他看着顾明棠跑到沈听澜面前,弯着腰不知道说了什么。沈听澜睁开眼,看了顾明棠一会儿。然后,她嘴角动了一下。
温辞忽然笑了一下。他牵起驴,往客栈走了。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听澜正看着顾明棠,顾明棠正笑着说什么。柳树下几个人都在。
温辞想,洛阳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存稿定时发布。更新时间每天早上6:00➕晚上9点50左右感谢🙏,求收藏求评论!爱你们❤️❛‿˂̵✧。作者写的可能不是很好,希望别见怪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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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温辞与明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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