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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五章·家书 江南深秋, ...

  •   江南的秋天比洛阳长。

      十月底了,桂花还在开。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夜露打湿,早上起来踩上去,鞋底会沾一层薄薄的水光。顾家老宅在城南,三进三出的院子,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院墙太高,站在天井里抬头,天被割成一方小小的蓝。墙角的桂花树长得比房檐还高,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香的。

      顾明棠蹲在祖母床前,已经蹲了七天。

      祖母的病时好时坏。好起来的时候能喝半碗粥,跟她说两句闲话;坏起来的时候整夜整夜地咳,咳得床帐都在抖。大夫来了三趟,每次都摇头,开的方子越来越贵,药效却越来越薄。

      这天早上,祖母精神好了些。她靠在床头,看着顾明棠给她梳头。顾明棠梳得很慢,木梳从发根顺到发尾,一下一下的。祖母的头发白了大半,像落了一层薄雪。

      “明棠。”

      “嗯。”

      “你昨天又没睡好。”

      “睡了。”

      “你眼下一片青的,哄谁呢。”

      顾明棠没说话。她把祖母的头发绾成一个髻,用一根素银簪别住。祖母抬手摸了摸,笑了一下。

      “你手巧了。以前连自己的头发都梳不好。”

      “我在弦歌台学的。”顾明棠说,“映雪姐姐教我的。”

      祖母点了点头。她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看了一会儿。

      “洛阳那边,有信来吗?”

      “没有。”

      “那你心里在等?”

      顾明棠的手顿了一下。她低下头,把梳子搁在床头,没有回答。祖母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想回洛阳,就回。”

      “你病着呢。”

      “我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祖母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你在这儿守着,我也是这样。你走了,我还是这样。你有你的事。”

      “祖母——”

      “你娘死得早,你爹不争气,是我把你拉扯大的。”祖母打断她,声音虽然轻,但很清楚,“我教你认字、算账、做人。我告诉你要手里有钱,腰杆子才硬。但我没教过你——为了一个老太太,把自己困在这儿。”

      顾明棠的眼眶红了。

      “祖母,我不是被困。我是想陪你。”

      “我知道。”祖母把手收回去,搁在被子上,“但你心里装着他们。你每天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发呆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想弦歌台那棵老槐树。”

      顾明棠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啪嗒一声。

      “你那些朋友,对你好不好?”

      “好。”

      “那个弹琴的姑娘,叫什么来着?”

      “听澜姐姐。沈听澜。”

      “对。你信里总提她。”祖母想了想,“你说她人冷,心热。你说她一个人扛了很多事。你说她弹琴的时候,像月亮底下的一棵松树。”

      顾明棠点了点头。

      “还有那个使刀的,火脾气那个。”

      “裴照野。”

      “对。你说他跟另一个姑娘天天吵架。但你觉得他们迟早要成一家人。”

      顾明棠擦了一下眼睛,笑了一下:“祖母,你怎么都记得。”

      “你写回来的信,我都收着。”祖母伸手,指了指床头的柜子,“在最底下那层。你不在的时候,我就拿出来翻翻。你字写得歪,但看得懂。”

      顾明棠把柜子打开,翻出那一沓信。纸已经泛黄了,有的边角磨破了,一看就是被人反复翻过。她一封一封地看,看到自己写的第一封信,字迹歪歪扭扭的:“祖母,我到洛阳了。温辞哥哥是个大夫,他话少,但人特别好……”

      她看着看着,眼泪又下来了。

      “傻丫头。”祖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哭什么。你祖母还在呢。”

      顾明棠把信收好,转过身来。祖母靠着床头,闭着眼,嘴角弯着。

      “你走吧。”她说,“今天就走。”

      “祖母——”

      “东西我都给你准备好了。”祖母睁开眼,“你那个包袱里,我让丫鬟放了银票。够你用三年。马车也备好了。车夫是老陈,跟了我二十年,信得过。”

      顾明棠看着她。祖母的脸上全是皱纹,眼窝深陷,嘴唇干得起了皮。但她笑的时候,眼睛里还有光。

      “祖母。”

      “嗯。”

      “你等我回来。”

      “我等你。”祖母说,“但你别急。慢慢走。路上别赶夜路,别跟陌生人搭话,别把银票露在外头。到了洛阳,给我写封信。告诉我,你到家了。”

      “嗯。”

      “还有,”祖母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这个带着。”

      顾明棠接过来。是一枚玉坠,系着红绳。玉质温润,雕着一朵海棠花。她认得这枚玉坠。是祖母年轻时候戴的,一直没摘下来过。

      “祖母——”

      “戴着。”祖母说,“你娘走的时候,我给了她一枚。她走了以后,我收回来了。现在给你。”

      顾明棠把玉坠系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玉坠贴着胸口,凉凉的,但很快就暖了。

      她跪下来,给祖母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祖母,等我回来。”

      祖母没有说话。她只是抬手,在她头上轻轻摸了摸。然后收回手,闭上眼睛。

      “去吧。”

      顾明棠站起来。她拎起包袱,走到门口。走到门槛边上,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祖母靠在床头,闭着眼,呼吸很轻。阳光从窗纸外面漏进来,落在祖母脸上。她的脸很瘦,颧骨撑着,但很安详。

      顾明棠没有出声。她轻轻掩上门,走了。

      马车停在巷口。老陈坐在车辕上,看见她出来,跳下来接过包袱。

      “小姐,走吗?”

      “走。”

      顾明棠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的时候,她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咳嗽。很轻,但很清晰。她的手指攥紧了车帘。

      “小姐?”

      “走吧。”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地响。顾明棠掀开车帘,回头看。顾家老宅的白墙越来越小,桂花树的枝丫探出墙头,在风里轻轻晃。她一直看着,直到宅子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把车帘放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没有擦。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糖纸。皱巴巴的,上面那行字已经看不太清了。但她记得每一个字。

      “无衣哥哥,等我长大,给你买一辈子糖葫芦。”

      她把糖纸放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收进袖子里,塞到最里面那层。

      路上走了七天。

      江南的官道平坦宽阔,路两旁种着乌桕和枫树,叶子红了一半,落在路面上,被车轮碾成碎片。顾明棠每天赶路,晚上在驿站歇脚。她换了三匹马,换了两个车夫。老陈年纪大了,撑不住,在第三个驿站换了人。

      她急着赶路,但又不敢赶得太急。祖母说的话她记着:别赶夜路。所以她每天天亮出发,天黑前歇,规规矩矩的。

      第七天傍晚,洛阳城的城门出现在视野里。城门口的那张悬赏告示还在,风吹日晒,边角卷了起来。顾明棠远远看了一眼,把车帘放下来。

      “绕到城西。”她对车夫说,“走侧门。”

      马车绕了大半个城,从西侧门进了城。穿过几条巷子,拐了几个弯。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墙越来越高。顾明棠掀开车帘,看着这条熟悉的巷子。她走了三个月。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叶子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

      马车停在一个院子门口。门虚掩着,门板上多了几道刀痕。顾明棠跳下马车,站在门口。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院子里灯亮着。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石桌上搁着一碗没剥完的栗子。裴照野蹲在树根旁,双刀搁在膝上,正低头擦刀。江映雪坐在廊柱旁边,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破了的劲装。温辞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陆星沉在院门口,重剑横在膝上。谢无衣站在药房门口,黑衣裹得严严实实。

      沈听澜坐在廊下,抱着琴,没有弹。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顾明棠站在门口,包袱还拎在手里。她的头发乱了,衣服上落了灰,眼眶红红的。她吸了一下鼻子,笑了。梨涡深深的。

      “我回来了。”

      江映雪第一个站起来。她把手里的针线往石桌上一搁,大步走过来,一把把顾明棠搂进怀里。

      “你这死丫头,去了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江映雪把她松开,上下打量了一眼,“瘦了。又长高了。”

      温辞端着药走过来,递给她。

      “先喝药。你脸色不好。”

      顾明棠接过来,喝了一口。苦的。她皱了一下眉。温辞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桂花糖,递给她。

      “压一压。”

      顾明棠把糖丢进嘴里。甜。

      裴照野把刀收好,站起来。他腰侧的伤还没好全,但已经能站直了。他走到顾明棠面前,打量了她一眼。

      “你那个祖母怎么样了?”

      “好多了。”顾明棠说,“她让我回来。”

      “那就行。”裴照野点了点头,从石桌上拿起一颗栗子,剥开,递给她,“吃。”

      顾明棠接过来。栗子是凉的,但很甜。

      陆星沉站在院门口,没有过来。但他把重剑从膝上挪开,拍了拍身边的空位。顾明棠冲他笑了一下,跑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谢无衣站在药房门口。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但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里捏着一个瓷瓶。他把它放在门框上,然后转身进了药房,关上了门。

      沈听澜从廊下站起来。她抱着琴,走到顾明棠面前。顾明棠仰着头看她。

      “听澜姐姐。”

      “嗯。”

      “我回来了。”

      沈听澜看着她。她没有说话,但她伸手,把顾明棠鬓角散下来的一绺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跟三个月前一样。

      “回来就好。”她说。

      那天晚上,弦歌台七间屋子,灯全亮了。

      温辞煮了一大锅面,江映雪炒了三个菜。裴照野把桌子搬到院子里,对着那棵老槐树。七个人围坐一圈。顾明棠坐在温辞和江映雪中间,左手边是裴照野,右手边是陆星沉。谢无衣坐在最边上,面前搁着一碗没动过的面。沈听澜坐在对面,抱着琴。

      月亮很圆。桂花酒的香气从巷子那头飘过来,混着面汤的热气。老槐树上还剩几片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顾明棠举起碗。

      “敬什么?”

      “敬回家。”江映雪说。

      “敬活着。”裴照野说。

      “敬七弦。”温辞说。

      谢无衣没说话,但举了碗。陆星沉也举了。沈听澜举起来。七个碗碰在一起。声音很轻,但很整齐。

      顾明棠喝了一口。是面汤,不是酒。但她的眼睛亮了。

      “还是家里好。”她说。

      江映雪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以后别走了。”

      “不走了。”

      “你每次都说。”

      “这次是真的。”

      裴照野在旁边哼了一声:“你上次回江南之前也这么说。”

      顾明棠瞪他:“照野哥哥你闭嘴。”

      裴照野笑了,露出虎牙。他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一块给她。顾明棠接过来,吃了。

      那天夜里,顾明棠回到自己那间屋子。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搁着一包桂花糕,油纸包得方方正正,是谢无衣放的。她打开油纸,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是甜的,放了薄荷,跟以前一样。

      她把包袱放下,坐到床上。床铺是新换的,被子上有皂角的味道,是温辞洗过晒过的。她摸了摸枕头,摸到一样东西,是她的弓。走之前搁在屋里,现在还是搁在原处。弓弦上系着一根红绳,是她自己系的。她解下来看了看,又系回去。

      她从衣领里摸出那枚玉坠。祖母给的,暖玉,雕着一朵海棠花。她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塞回衣领里。

      窗外很安静。秋虫早就没了声,只剩风把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嘎吱响。远处有打更的声音,笃笃笃,笃笃笃,从洛阳城的另一头传过来,很远,听不太清。

      隔壁没有声音。裴照野和江映雪的房间挨着,今晚却很安静。也许是累了,也许是知道她刚回来,不想吵。
      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顾明棠躺下来,盖好被子。她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周延年的人会再来,听澜姐姐要“打出去”,裴照野要动真格。但今晚,她只想好好睡一觉。

      她把玉坠握在手里,暖了。

      第二天清晨,顾明棠醒得很早。

      她推开窗,院子里晨雾还没散。温辞已经在灶房烧火了,烟囱冒着白烟。裴照野蹲在院子里磨刀,双刀搁在膝盖上,磨刀石上沾着水。江映雪坐在廊下,手里缝着东西,针线篮搁在脚边。陆星沉站在院门口,重剑靠在肩上。谢无衣靠在药房门框上,安安静静地站着。

      沈听澜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站在窗口,点了一下头。

      顾明棠笑了,梨涡深深的。

      “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五章·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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