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言之意》暖景十三

5、包扎 我叫陆无年

　　得到了韩瑾清的允许，陆行迟并没有很快采取行动，他前几天只会在口袋里揣个面包，放学途中经过这里，意外发现男孩胳膊上的锁链已经被人打开了，但他还是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双手捂着自己的肚子，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上次见过的那两个人这些天都不在，陆行迟听他们当时的意思应该是以后都不会来了，打算把男孩一个人丢在这里，不给吃的也不给喝的。

　　陆行迟向里面扔了三天的面包和水，他不敢轻易拉开窗户看里面是什么情况，怕屋里会有什么监视器，在没人看管的时候实时汇报这里的情况。

　　在第四天来的时候，陆行迟照常把窗户打开一个缝，手里抓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放着两个热腾腾的包子和牛奶。他眼睛刚对准那个缝，还没来得及把食物扔进去，就听见里面的人轻咳了一声。

　　“别动。”

　　声音紧贴着窗户边，像是等着他来然后捉住他一样，陆行迟手抖了一下，没平衡住身子，整个人往后倒了倒。

　　一只手从窗户的这条缝里伸出来，毫无预兆地抓住了陆行迟的手腕，力气并不大，陆行迟很容易就甩开了，他瞪大眼睛，完全没想到对方能守株待兔一样等着自己来。
　　他不想让对方认出来是自己，稳住脚跟以后抬腿就想跑。

　　里面的人也没有罢休，被陆行迟喂了几天，声音明显比初见更有气色一点，陆行迟一时不知是该高兴还是无奈。
　　“陆行迟。”
　　里面的人叫他。窗户缓缓推开，从一道细缝慢慢拓宽，渐渐露出陆无年的整张脸。

　　“你……”

　　陆行迟停住脚步，偏过头看向他，想说些什么，就见男孩抬眼望过来，眼底裹着一层冷硬的警惕，还藏着不加掩饰的质问。

　　“为什么做这些，”男孩蹙着眉，语气好似淬着冰，“你什么目的。”

　　陆行迟像个犯人一样被这么审问，怒火在看见陆无年这张满是伤的脸的时候已经平息了，他并没有回答男孩的话，而是说：“伤还疼不疼？”

　　男孩闻言嗤笑一声，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依旧是那句：“你装什么装。”

　　陆行迟深吸了口气，觉得自己没办法和他交流，打算执行完送饭的任务就走，于是把塑料袋推到他的怀里：“拿着。”

　　男孩下意识接过，摸着怀里滚烫的食物，他一时还有点恍惚。
　　陆行迟前几天送来的面包，勉强让他不再那么饿，东西吃进嘴里甚至还带着血腥味，他如同嚼蜡一般享受难得的佳肴，陆劭州已经很久没让他吃过饭了，直到饿晕的时候，才会派人输给他营养液，来供应身体的需要。

　　“这是热的？”鬼使神差，连本人都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么一句话。
　　陆行迟都打算走了，听他这么说，以为他是怪罪自己前几天送过来的面包，解释道：“你很久没吃东西了，胃里是空的，太烫的东西吃了会胃疼，所以我先送了几天面包。”

　　男孩还是愣着，嘴巴一张一合，眼睛时不时往他这里看一眼。
　　陆行迟的手摸了摸书包的带子，想起来自己还带着涂抹外伤的药，他把书包卸下来，从里面掏出一袋子的药。
　　还是塞在对方的怀里：“涂一涂，不然伤口会烂掉。”

　　男孩不说话，呆呆地看着陆行迟脸，也不接药，只让他一个人伸着胳膊站在原地。
　　陆行迟催促：“接着。”

　　男孩依旧不动，目光有些复杂。

　　“不会涂？”陆行迟意会了几秒钟，差不多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感觉有些好笑，这小玩意儿怎么这么呆啊。

　　男孩不太好意思，但只是撇了撇嘴，不回答他的话。

　　“把你的袖子弄上去。”陆行迟叹了口气，从袋里掏出棉签和药，认命地为他上药。

　　男孩身上随意套上的衣服，虽然没有血迹但看起来还是很破。陆行迟看男孩听话地撩起自己的袖子，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塑料袋，还时不时吞吞口水，他笑得更明显了：“我帮你弄左胳膊，你可以用右胳膊先吃。“

　　被戳穿了，他的脸颊变得很红，别过脸去不看陆行迟，虽然表面很矜持，他的动作却背叛了自己，抓在手上的一个包子没几口就吃光了。

　　陆行迟绷着脸，很认真地为他的胳膊上药，亲眼看见触目惊心的伤口，他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存在的，男孩常年攥着拳头，指甲早已经嵌进肉里，在手心留下很多的疤。

　　两张眉目相似的脸庞，被一堵厚厚的墙隔开，只能凭借狭小的区域互相试探。
　　一人立在窗外，一人站在窗内，各自埋首，忙着手中的事，刻意装作没有留意对方。
　　清甜浓郁的花香缓缓漫开，萦绕在两人身侧，一点点掩去空气中残留的药味。

　　“你叫什么名字，”陆行迟埋头擦药的时候突然问，又怕被误会，紧接着就说，“我是真的不知道。”

　　男孩不去看他，也不想回答他，像一只警惕的大猫，依旧没有对外人收起自己的爪子。
　　“好吧，还是不愿意告诉我呀。”陆行迟也不恼，淡淡笑着。

　　他用纱布裹住男孩的一只胳膊，然后走到他另一侧，抓起另一只胳膊。
　　男孩以为他要走，空着的那只手顺势抓住他的衣角，意识到陆行迟只是换个胳膊，他羞涩地往旁边跳了一下，更加不好意思了。

　　“你是小兔子吗，怎么还跳来跳去的。”陆行迟逗他，手上的动作很轻。

　　“不是！”男孩恼羞成怒，“不许这么叫我。”

　　“那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陆行迟再次说，“不然我只能这么叫你。”

　　男孩低下头，久久没有吭声，陆行迟也没有催，用棉签刮蹭他的伤口，他觉得力道有点重的时候，抬眼看男孩，男孩依旧没太大反应。
　　也是，都被打成这样了，上药还有什么疼的。

　　包扎完胳膊，陆行迟让他转个身，开始处理他的背。二人中间隔着窗户不太方便，陆行迟吃力地去够下面的皮肤，男孩数次想扭头看他，都被陆行迟摁回去了：“疼了和我说，不要乱动。”
　　男孩听到以后，果然不动了，很听话地僵住身体配合他。

　　空气静得只剩下呼吸声，男孩心里攒着话，几番踌躇，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像生怕一问出口，就会听见不愿接受的答案。
　　陆行迟瞧透了他的心思，唇角微扬，带着几分打趣，主动示意他尽管开口：“想问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做？”男孩突然开口问他，“连我名字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

　　“我对你好吗？”陆行迟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他。

　　男孩感受棉签蹭过自己皮肤的感觉，心里涌出了从没感受过的温暖，他心想：从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可嘴巴里却欲言又止，最后回答了一个毫不相关的答案：“陆无年。”

　　陆行迟手指一顿，他听清了，但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什么？”

　　“我的名字。”男孩偏过头，两人难得对视都没有移开目光，陆行迟都以为自己这辈子都问不出来的答案，男孩居然真的会告诉他。
　　其实去问韩瑾清会比这来得容易，可陆行迟并不想这么做。

　　“该你了，”陆无年没给他反应的时间，追问，“回答我的问题。”

　　陆行迟嘴角微微颤抖，却还是淡笑着，他垂下眸轻轻叹了口气，再次抬眼看过来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答案在我的眼睛里。”

　　“什么？”陆无年愣了一下，陆行迟直白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他下意识听话地真去看了看了陆行迟的眼睛，看完才反应过来自己有多蠢，“你少耍我。”

　　“我没耍你，”陆行迟还是看着他，“就是在我的眼睛里。”

　　陆无年懒得理他，心里十分确信这个人就是在骗自己，他深吸了口气，从他嘴里骗到了他的名字，然后还耍他，这是什么人啊。
　　他不想理这个人了。

　　陆行迟：“包住的地方还疼吗？”

　　“好一点了。”

　　陆无年顺势就说出来了，话音刚落他就反应过来自己刚说完不理陆行迟，即刻就想捂住自己的嘴巴。
　　陆行迟看出他的意图，怕他生气就忍着笑，帮他包完最后一点，然后从包里翻出几盒消炎药，嘱咐他要怎么吃。

　　收拾好自己的背包，陆行迟就准备帮他把窗户关上，出来的时间太长了，他得赶紧离开。
　　窗户关了一半，就被人从里面拽住了。

　　“去哪里？”陆无年问他。

　　“回家。”陆行迟说。

　　“……”陆无年的手指扣着窗户，另一只手不自觉攥紧衣料，喉咙滚了好几下，迟疑许久才轻轻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晚上还会来吗。”

　　从陆行迟的视角，只能看见纱布，他心一下软下来，本来想说看情况，毕竟今天待了这么长时间，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会。”

　　窗户从里面一下子合上了，声音不小，吓了陆行迟一跳。
　　陆行迟勾了勾唇，揉着发酸的手腕，一步步走回家。
　　真是小孩子，这有什么羞的。

　　少年之间从没有与生俱来的恶意，主打一个谁对我好，我就和谁近。
　　两人之间因为陆行迟频繁的来往也逐渐拉进距离，陆无年不再抗拒和他交流，每次陆行迟走的时候都会告诉他下一次什么时间会来，陆无年就早早坐在窗边的地上等他。

　　陆无年曾多次暗示陆行迟，表示自己想和他的距离再近一点，不想和他隔着一堵墙，透着窗户交流，而陆行迟却每次敷衍他，不正面回答他。

　　于是在一天晚上陆无年终于发了脾气。

　　他把胳膊叠放在窗台上，分明在陆行迟来之前都期待地望着他每次来的方向，可等陆行迟真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突然把脑袋扎在自己的胳膊上。

　　只给陆行迟留着自己的后脑勺。

　　陆行迟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还以为是等他等困了，于是把手上的动作放轻，手里拿着的饭还是韩瑾清亲手做的，他不敢打扰，就把饭放在陆无年手边，准备走的时候，又没忍住停下来揉揉他的头。

　　“你做什么。”别扭精闷着声音说，把头偏过来，露出一只眼睛，直直看着陆行迟。

　　“没什么，”陆行迟解释道，“我来给你送饭，你回屋子里睡吧，开着窗户容易着凉。”

　　说罢，陆行迟觉得自己可以评的上最暖哥哥了，在心里夸够自己，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喂……”陆无年见他是真的要走，浑身炸毛一般，“你走什么。”

　　“你不是困了吗？”陆行迟发现自己一走一停的，头扭来扭去快要断了，无奈地走到窗前，学着他的动作坐在草坪上。
　　看他重新坐在自己面前，陆无年炸起的毛瞬间舒缓，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鼻腔里竟然发出满意的哼声。

　　“不困就把饭吃了吧，”陆行迟帮他把饭打开，是很香的炒菜和米饭，尽管出门之前已经吃过了，他闻到依旧想流口水，“今天的饭可香了，给你筷子，快吃吧。”
　　他伸出胳膊，递给陆无年筷子。

　　陆无年的脸颊鼓鼓的，心里还是有气，他等着陆行迟自己发现，然后过来哄他，奈何这个傻子却浑然不知，依旧美滋滋地和他介绍着菜品。
　　他终于气不过了，把陆行迟手里的筷子一把打掉了。

　　陆行迟一惊：“你做什么？”

　　陆行迟撇着嘴，不说话。

　　没得到感谢的话也就算了，陆行迟就当对面坐着哑巴，可他千辛万苦冒着被陆劭州发现的风险给他送饭上药，什么好处都没捞到就算了，当事人还一点也不领情。
　　他气得想笑，又问了一遍：“你吃不吃饭？”

　　陆无年：“你是我什么人，还管我吃不吃饭。”

　　“……”
　　陆行迟深吸了口气，他气得牙痒痒，忍着一拳打在他脸上的冲动，把饭重新装回袋子里，提起袋子就准备走：“你饿死算了。”

　　“陆行迟！”陆无年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脸颊通红，满眼委屈地瞪着他。

　　陆行迟是真不知道这位少爷又怎么了，到底在委屈什么，明明他才是被当苦力使唤的那个，可他没办法对着马上掉眼泪的脸说太重的话，就只能先哄着：“今天怎么了？别自己憋着，和我说说。”

　　“你不许走。”陆无年手上的力度更大了。

　　“我不走，”陆行迟坐到地上，平视着他的眼睛，“别掉眼泪，我又没欺负你。”

　　“我才没掉眼泪！”陆无年怒斥他，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笑，意识到自己被逗了，没忍住也跟着陆行迟笑了一下。

　　“好了，”陆行迟揉了揉他的头发，“到底怎么了，你不说出来，我心里也难受。”

　　“你……”陆无年嗓子发痒，“为什么总是隔着窗户和我见面，我虽然出不去，但是你可以进来啊。”

　　陆行迟一怔，没想到陆无年会因为这个生气，他还想说点什么，就听陆无年低声喃喃道：“明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已经进来过了，为什么现在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