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始时》素云眠

2、《席上幽灵》 在第三次尝

　　在第三次尝试离开小丫头身边未果后，赵佳丽放弃了。她隐约觉得该去哪儿，却又想不起是哪儿。小丫头要去吃席，她便跟着，像一缕被牵住的风。
　　站在小丫头身后，目光穿过黑压压的人群，赵佳丽看到了自己的黑白照片。
　　她死了！
　　“来，丫头，这个是你大妈，那个是你二妈……”还没等小丫头坐稳，就听张家婶子的声音划破浪潮，小丫头抬头坐正，嗓子随着奶奶的话发出响声，嘴角对着一群完全陌生的面孔上扬。赵佳丽围着小丫头转圈，来参加葬礼的人很多，完全符合她生前渴望的身后殊荣。
　　但……
　　对面的老太太伸着食指，点过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她的舌尖舔过嘴唇，原本粗糙的嘴唇竟像极了桌子正中央那个油光水滑的大肘子。当小丫头小口小口地品完一块年糕，想再吃一块时，抬头竟发现桌子上已没有了炸年糕的踪迹，甚至是连盘子都不剩了，“是被服务员收走了吗？”小丫头嘟囔着，赵佳丽抬头，看向身旁的王家媳妇独占着一个盘子，盘中还有金黄酥脆的碎屑。数个老人的手臂在桌子上翻滚，如变魔术一般，随着小丫头的每次低头抬头，桌子上的盘子都会减少，细看才发现，那盘没人动过的炒甘兰在小丫头左侧的老人手中，那四碗豆腐已经被几位老人不约而同地霸占了，中间的肘子已经剩的只有骨头了……
　　男人在高谈阔论着事业兴衰，女人在七嘴八舌着家长里短，饭菜在他们的口中翻滚，唾沫飞溅在餐盘上，又混合着油渍落回嘴里。
　　而赵佳丽，只存在于那张黑白照上，鬼大概是不会落泪的，小丫头看向落在手心的水滴，加快脚步往家跑。

　　晚上，小丫头嘟嘟囔囔了许久，才沉沉睡去。鬼是不需要睡觉的，赵佳丽就站在一旁，看着沙发上的小丫头睡了一夜。
　　隔天是个艳阳天，七八点的光景，阳光已经刺眼。赵佳丽跟着小丫头出门，看着一大早就出现在院中的大爷大妈，大爷身着正装，仿佛头发丝都被精心打扮过了，大妈也身着靓丽的衣。
　　小丫头依旧是昨天的装扮，棕色背带裙搭上小白鞋，头发扎成马尾。抬头，就见张家婶子从水管上接了一盆清水，正仔仔细细地清洗自己的脸，盆中的水随之浑浊起来。将水倒进花盆，她走进卧室，选了件玫红色的T恤和一条黑色休闲裤，脚上则穿了崭新的丝袜和一双锃亮的红色小皮鞋。对着镜子把自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后，她点了点头。随后用那把看不出原色的梳子，把头发梳起，用黑色的布条绑好后，又在脑袋上别上了一个艳丽的红色发卡。
　　“给新生儿换尿布，需要以下步骤，新手父母可一定要记好了！”视频通用的女声从小丫头大爷的手机中传出，赵佳丽偏头，大爷正紧紧盯着屏幕，还时不时调整进度条，反复观看。钟表的时针指向“十”的时候，三个光鲜亮丽的大人，带着小丫头这个走自然风的小孩，七拐八绕，花了四五十分钟，才到那个做满月酒的亲戚家。
　　天气格外燥热，小丫头坐在炕上，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击着。
　　“那谁，你们家儿媳该生了吧！”猛然听见身旁好像是个姑奶奶的人问着对面的大爷大妈，小丫头抬起头来看向他们。
　　“对啊，大概就是下个月了吧。”大妈拍着大腿回复，垂下来的几缕发丝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她那一双略带浑浊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点点光芒。
　　“那你们去查了吗？是男是女？”
　　“对啊，现在不就能查了吗？”
　　左边的姑奶奶，右侧的奶奶一前一后地问着。
　　小丫头缓缓低下头，刷着手机，努力在降低着存在感。赵佳丽抬头，发现那个好像是旁边姑奶奶的孙女吧，她在这个话题开始的时候已经悄然走了出去，却连门口的布帘都没有晃动。而另一旁，那个一直沉默的媳妇也站起身，出门说是要给大家拿水。
　　“生男生女没区别啊！出来不就知道了！”大妈拍腿的动作停下了，接过那个媳妇递过来的水，拉着她的手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要我说啊，生女儿的话还得再生一个，要不然啊，现在生男孩谁还再生啊！你们就去查查，给个五十块钱就告诉你了，现在不是国家放开政策了吗，推行什么三胎。”右侧的奶奶声情并茂地讲述着自己的道理，小丫头的眉头皱起，滑动屏幕，下一条视频上赫然写着一句——“大清早就亡了，怎么还会有人拿女性的着装说事啊！”
　　赵佳丽安静地看着，骤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仿佛那些话是一把勺子，正从她混沌的意识里，舀走一些本就所剩无几的东西。她努力回想自己是否也曾被这样议论过，却只抓到了一片空白。

　　“奶奶，过满月的这个孩子叫什么啊？”等出了那个破旧的小院，小丫头开口，张家婶子脚步一顿，刚才还在热闹讨论的几人也安静下来，大妈回头看着这边，笑容僵在脸上。“这个谁知道啊？你问这个干什么啊？”张家婶子神色如常，好像刚才的停顿只是我的错觉，周围的人重新讨论起来。
　　小丫头不依不饶，“可是，这不是他的满月酒啊，他不出来是因为是小婴儿，但是总要知道他的名字吧。”
　　“你若是想知道的话，待会儿我问一下，你要去看看那孩子吗？”
　　小丫头摇了摇头，眼睑下垂，“算了……我们不熟。”
　　正午的阳光格外毒辣，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下，白T恤紧紧黏在身上。小丫头费力地抬起头，看向红色拱门上的一行字——“爱子罗XX”。赵佳丽将孩子的名字念了几遍，确实是个好听的名字，刚才小院中的对话浮现在脑海中——但若将“子”换成“女”，是否还能挂得这么高。
　　转头，才发现一行人已经走远，小丫头再看一眼那个名字，快步追了上去。又进了一个大院子，院子里挤满了人，他们吵吵嚷嚷的，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聊着家长里短，几个小孩不嫌热，在人群中左冲右撞，将果盘里的糖果全部顺走。
　　等宴席开场，依然是大棚子，只是变成了红色，张家婶子如同昨天一样指挥着我们坐下。小丫头摆弄着从果盘里抢来的三块喜糖，赵佳丽看着她那架势，好像已经做好迎接昨天中午的“狂风暴雨”！
　　但是，接下来的一切都出乎小丫头的意料——
　　有人掏出手帕擦筷子，有人把转盘调慢了速度。棚顶漏下的阳光被红布染成暗红色，泼在油腻的桌面上，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等到所有菜上齐，依然没有人动筷子。
　　“都愣着干嘛！快吃啊！”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一桌子人才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小丫头飞快夹起面前的炸奶油，几口吃掉，抬头才发现那盘炸奶油几乎没有被动过，大妈甚至还将那一盘炸奶油转回了小丫头的面前，让我多吃点。
　　赵佳丽看到小姑娘脸红了，她向大妈道谢，夹了一块放进盘中，又转了转圆盘，放下筷子，小口酌着杯中的冰可乐。
　　“哎呀，那谁，你多吃点鱼！”
　　“你别管我了，快点吃啊！”
　　“就是就是，别折腾了，快点吃！”
　　……
　　随着众人先后放下筷子，桌子上的半条鱼和一块肘子肉都荣幸登榜剩菜之首。
　　等都放下筷子，众人依次起身，向外走去，而那桌足够让大家再“饱餐一顿”的饭菜，被原封不动地留了下来。

　　赵佳丽看到小丫头手机上的聊天界面——“诶呀，大家都是亲戚，当然不好意思啊。”
　　小丫头点点头，收起手机，顺着人流向外走去。等走出棚子，转头再看，刚才的红拱门已经撤掉，烈日灼烧着地面。远处跑来一只小狗，那狗张着嘴哈气，舌头耷拉着，似乎是在抱怨着夏日的热，但赵佳丽定睛看去，才发觉那狗的嘴角诡异地向上咧开，像极了笑。
　　小丫头猛然转身，她看到她了！
　　“你是……”
　　赵佳丽发现自己正在消失，从指尖开始，像融进炽热阳光里的冰。她看着小丫头干净的脸蛋，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那些嘈杂的议论、油腻的席面、孤寂的棚子……都迅速褪色、远去。
　　她张了张嘴，想告诉小丫头自己的名字，想告诉她别忘了某些事。
　　但最终，她只是笑了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我……我也不记得了……”
　　小丫头感觉眼前一阵眩晕，踉跄几步，就见那个红色的棚子，似乎又和昨天藏青色的棚子重叠，低头，脚上那双纯白的新鞋已被前夜雨后的水坑，溅上了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