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始时》素云眠

1、《赴宴》 “嘭”“嘭

　　“嘭”“嘭”“嘭”
　　炮仗在空中炸响，我弯腰系鞋带的手一顿，拖着那只未系好鞋带的脚，挪步到窗前，抬头看向空中渐渐散开的白烟，“这非年非节的，怎么会有人放炮？”
　　我出声询问，奶奶正坐在沙发上切茶几上的西瓜，她手上的动作未停，声音在清甜的瓜味儿中弥漫开来，“前院有人死了。”
　　雨后的天空透着清澈的蓝，地上的水坑中的光点依旧闪烁。我“哦”了一声，一边低头继续系鞋带，一边告诉奶奶西瓜在自己回来后再吃。
　　走出大门，就看到左边的马路上被一个藏青色的棚子堵得严严实实、一旁的垃圾桶旁堆放着炮声消散后留下的废弃纸箱。
　　看着左侧那水泄不通的路口，我皱了皱眉，“这样，快递车走不了这边了吧。”
　　低头，前几天的暴雨让原本就不平整的水泥路变得坑坑洼洼，看着脚上那双为了搭身上的棕色背带裙的白净的鞋，肩膀随着深吸气耸起，紧盯着鞋尖，我踮脚向另一边走去。
　　水面微微震动，藏青色的棚子破碎开来。
　　为了鞋的“面貌”，原本十分钟的路程，我硬是花了双倍的时间才回去。
　　我和奶奶几乎是前后脚进的门，她双手紧攥着一个藏红色的小钱包，或许是注意到我回来了，脚步加快了几分，老旧的塑料拖鞋与地面快速摩擦，发出更密集的“沙沙沙”声。
　　看出奶奶是从左侧进的门，我刚想问她去干什么了，就见她左手将钱包塞进口袋，右手手臂伸直，在胸前快速的舞动着，“妙妙，叫上那俩小的！走，带你们吃包子去！”
　　奶奶如同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下达这个指令后，便朝着在厨房的爷爷走去，拖鞋与地面的摩擦声越来越远。
　　我走进卧室，关掉空调，看向床上的两个脑袋，一个睡眼惺忪却早已把眼睛凑向手机，另一个把自己裹成粽子依旧沉浸梦乡，出声重复奶奶的指令。
　　大一点的那个翻了个身，将下巴抵在枕头上一双眼睛不解地望向我；小的那个将裹在身上的毯子往上拽了拽，捂住了耳朵，唇齿间发出不情愿的“哼唧”声。
　　“你们昨晚几点睡的？”
　　我问大一点的那个，他依旧用“懵懂”的眼光看向我，我摇摇头，不再追问，让他起床去洗脸刷牙，我上前叫醒小的那个。
　　经过一场鸡飞狗跳的经典剧目后，两个弟弟终于穿好了衣服，大的那个手指在平板上飞快扫动，刚才的懵懂一扫而空；小的那个一边系着鞋带一边小声嘟囔表达着自己的不满；我无聊的翻动着手机，等待奶奶“出发”的指令。
　　“老头子！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啊！”
　　“你去占个位啊，愣着干啥！”
　　奶奶叉腰站在院子正中央，朝在屋子里的爷爷喊着。
　　另一侧的卧室里传来一阵咳嗽声，房门被打开，浓郁的烟味儿争先恐后的从卧室里涌出，爷爷倒背着手，身上是那套常年不变的服装，他朝我们仨喊，“走啊！没听见你奶奶叫你们呢！”
　　对此我们已经见怪不怪了，我甚至在无聊的时候思考过他们这对老夫老妻肯定有一套自己的交流系统，不然换做我们任何人在院子里喊，在屋中耳背的爷爷也是听不到的。
　　“好！知道了！”
　　我们仨拔高了音调回复，我将手机放进口袋，两个弟弟也一个急匆匆去给平板充上电，另一个也系好鞋带站了起来。
　　艳阳将地上的雨水蒸起，奶奶在前面快步走着，我和两个弟弟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爷爷不紧不慢的关上大门，点燃了一根烟，不紧不慢地跟着。走近那个藏青色的棚子才勉强看到棚子一旁的花圈来。
　　从一个窄门进去，浪潮般的声音将我们五人一同淹没，奶奶扯着嗓子两只手臂在空中左指右拽，如同指挥家一般将我们塞进了拥挤的座位上。
　　“来，妙妙，这个是你大妈，那个是你二妈……”
　　还没等坐稳，就听到奶奶的声音划破浪潮，我接过身旁老人递来的筷子，道谢后。抬头坐正，嗓子随着奶奶的话发出响声，嘴角对着一群完全陌生的面孔上扬四十五度。
　　“哟，原来是奇妙啊，走了十几年了吧……”
　　“可不就是，都长成大姑娘了！”
　　“对啊，自从五岁那年走了……”
　　圆桌铺着白色的塑料膜，上面放着十一二双筷子和塑料杯，它们随着桌子上人们的分外热情震动着。
　　我按住面前的筷子，在心里警告它，“你不要再动了，我可不记得你是哪根竹子上的！”
　　你一言我一语的话在浪潮中显得格外刺耳，我不再折磨手中的筷子，小口抿着杯中的饮料，在与某某大妈眼神交汇的瞬间，嘴角再次上扬四十五度。
　　手机突然震动一下，我放下杯子，打开手机，原来是微信公众号的推送，有着博人眼球的标题——“逢年过节，人死了要说‘走了’？这些老一辈的习俗你知道多少？”
　　划走消息通知，放下手机，端起杯子，再次喝起饮料来。
　　“上菜啦！”
　　如一柄长剑划破浪潮，身着白的发黑的围裙的服务人员端着菜肴上来了，他的嘴角上扬完美的四十五度，声音洪亮。
　　“来，这是你这桌的！”
　　随着服务人员的动作，浪潮平静下来，黑压压一片的人同时做着端盘、交接、摆盘的动作。
　　“一个，两个，三个……十五个菜！不错！”
　　对面的老太太伸着食指，点过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她的舌尖舔过嘴唇，原本粗糙的嘴唇竟像极了桌子正中央那个油光水滑的大肘子。
　　在桌子上的老人都动了筷子后，我撕开竹筷的包装，夹起一块罐头放入口中，清凉的甜味儿在嘴中绽开。在心中感叹一句“的确不错”，我继续夹起一块炸年糕，金黄酥脆的外皮加上软糯香甜的豆沙，无疑是我的最爱。
　　我小口小口的品着，随着最后一块放入嘴中，想再吃一块时，抬头竟发现桌子上已没有了炸年糕的踪迹，甚至是连盘子都不剩了，“是被服务员收走了吗？”我小声问着自己，却在准备夹一块肘子上的瘦肉时，无意间发现了身旁那个不知刚才是叫了大妈还是几妈的老人独占着一个盘子，盘中还有金黄酥脆的碎屑。
　　数个老人的手臂在桌子上翻滚，如变魔术一般，随着我的每次低头抬头，桌子上的盘子都会减少，细看才发现，那盘没人动过的炒甘兰在我左侧的老人手中，那四碗豆腐已经被几位老人不约而同的霸占了，中间的肘子已经剩的只有骨头了……
　　“或许是装肘子的盘子太大，才逃过一劫吧。”我小声嘟囔着，再看去，桌子上的十几个人都如同机器一样重复着抢菜、入口的动作，那一瞬间，我脑海中浮现出宫崎骏所画的《千与千寻》中的千寻父母在街道上大快朵颐的样子——这样下去，会被汤婆婆惩罚的吧。
　　杯中的饮料见了底，我侧身低头去拿饮料瓶，才发现地上一片乌黑，似是昨夜留下的水渍，拿起瓶子，瓶身上点点黑泥让我将它放回了原位——吃饱了，该回去了。
　　我偏头正对上两个弟弟的目光，很幸运，这是我们为数不多的心有灵犀的时刻——我们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回去”二字。
　　“哥哥，我们去买饮料吧！”
　　我们仨刚一进门，最小的弟弟就叫嚣起来。
　　“怎么？桌子上的饮料没喝够？”
　　我出声询问，得到的是两个弟弟乱糟糟的回复，他们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般，小的那个拽着我的手，晃荡着，大的那个也是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当然，姐，你是不知道那一群大人就和抢一样！”
　　“根本抢不上，我们这一桌都喝了两瓶！”
　　“我们是小孩子啊！根本抢都抢不上！”
　　“就是，他们都不知道让一下吗！”
　　那大半瓶沾满了泥点的饮料仿若又出现在眼前，我摆摆手，在询问他们是否有钱后，放走了他们。
　　从窗户中望着两个弟弟跑远的背影，他们撒欢地跑着，阳光在他们脚下的水洼中跳跃，不知小的说了什么，大的那个举起手做出要打的动作，小的侧身离大的远了一些……
　　“又去买什么饮料啊！刚才在席上没喝够啊！”
　　“又去乱花钱！”
　　也不知道是因为远处的炮响还是近处奶奶的喊声，窗户的玻璃震了震，一只本在晒太阳的蚊子振翅而飞，在艳阳中不见了踪迹，我闭上眼，任由暖阳洒在身上。
　　“诶！妙妙！你让他们出去买饮料的啊！”
　　奶奶的声音由远及近，我睁开眼，看见奶奶正推开房门进来，她的头发随意扎着，脚上依旧是那双饱经风霜的塑料拖鞋，她左手拎着一兜子饭菜，右手紧捏着两个雪白的馒头，见到我，随即开口。
　　“嗯，乡亲们都太热情了，他们没抢上。”
　　我快步走上前，撩开帘子，奶奶走近厨房，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案板上，我这才发现，原来那装着饭菜的包，竟然是桌子上的透明塑料布！
　　“诶呀！刚才就应该让你拿着那瓶饮料的啊！那还有大半瓶呢！”
　　奶奶脸上的每一道褶子的细微处都泛着“后悔”二字。
　　我摆摆手，回到，“没事没事让他们出去买吧，不然又在屋子里玩手机！”
　　“唉！该喂小猫子和小狗子了……”
　　手中的烟轻飘飘落在地板上，爷爷顺脚碾灭，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他径直拿起奶奶放在案板上的饭菜，向着猫狗的饭盆处走去。
　　“诶呀！老头子，我当时不是跟你说了，让你帮忙抢着点啊！我那俩大孙子肯定没吃好啊！”
　　“他们哪个都吃的不少……”
　　爷爷动作不停，将馒头和饭菜一起倒进饭盆，隔着大半个院子回应。
　　趁此机会，我丢下一句“我要去吃西瓜了”，跑回了客厅。

　　“中午，你们俩肯定没吃饱啊，晚上多吃点！”
　　晚饭时候，奶奶夹起两块杯口大小的肉，每一块肉上都被汤汁浸得在灯光下泛着光，两个弟弟端碗来接，那一口一个“谢谢奶奶/姥姥”，在客厅中回响。
　　“好好好，多吃点啊！花那五十块钱，还让俩大孙子没吃饱。”
　　奶奶放下筷子，揪起上衣的下摆，在自己的眼睛上不住擦拭。
　　“您还怕饿着这俩啊，先不说晚上这一顿就补回来了，下午他们一人一桶饮料！”
　　我看向两个弟弟，出声。
　　“诶呀，好了好了，就掏了五十块钱，你们去了五张嘴，，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爸爸的声音从手机中传出，奶奶放下衣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满脸的褶子舒展开来，“没事啊，明天中午奶奶再带你们去做满月酒！”
　　“不！不要！”
　　我们仨难得又默契了一回，我一口饮料差点没喷出来，大一点的弟弟手里的筷子“啪唧”滚落到地上，小的那个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行了行了，你别带着他们仨一起去啊！”
　　我和两个弟弟对视，刚长出一口气，就听到爸爸继续道，“谁家啊？”
　　“南边儿那个村子里，那个国强他们家老二！”
　　“他家孩子都满月了？”
　　……
　　我听着奶奶和爸爸的加密通话，选择埋头吃饭，直到——
　　“那你也别折腾了，带妙妙一个人去就好了，那些亲戚都不知道那俩小崽子是谁……”
　　被饮料呛到的我猛烈咳嗽起来，两个弟弟看向我的目光写满“同情”。
　　拒绝的话刚想出口，就看到奶奶直勾勾望向我的眼神，和爸爸的一句，“你不正好是社会学的吗，趁此机会正好看看社会……”

　　隔天是个艳阳天，七八点的光景，阳光已经刺眼。
　　看着一大早就出现在院中的大爷大妈，大爷身着正装，仿佛头发丝都被精心打扮过了，大妈也身着靓丽的衣服，我知晓了这次的满月酒，恐怕是个大阵仗。
　　我依旧是昨天的装扮，棕色背带裙搭上小白鞋，头发扎成马尾。
　　抬头，就见奶奶从水管上接了一盆清水，正仔仔细细的清洗自己的脸，盆中的水随之浑浊起来。
　　将水倒进花盆，奶奶走进卧室，选了件玫红色的T恤和一条黑色休闲裤，脚上则穿了崭新的丝袜和一双锃亮的红色小皮鞋。
　　对着镜子把自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后，她点了点头。随后用那把看不出原色的梳子，把头发梳起，用黑色的布条绑好后，又在脑袋上别上了一个艳丽的红色发卡。
　　“诶呀，老婶儿，你这一身真不错！”
　　“好看吧！”奶奶在大妈的声音中转了个圈，T恤上的亮片在阳光下泛着五彩的光泽，“我现在头发少，不然也肯定像你这样全编起来，多俊！”
　　“诶呀！老婶儿，你可别在这捧我了……”
　　随着大妈和奶奶的声音越来越远，我到了客厅，在大爷面前放下一杯水。
　　“那俩小的还没起啊？”
　　大爷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开口问。
　　“没呢，昨晚又不知道玩到几点了。”
　　我笑着回应，看了一眼时间，这才九点多，便坐到板凳上开始翻弄手机。
　　“给新生儿换尿布，需要一下步骤，新手父母可一定要记好了！”
　　视频通用的女声从大爷的手机中传出，我偏头看去，大爷正紧紧盯着屏幕，还时不时调整进度条，反复观看。
　　我看看手机上，现在是八月，记得大爷的儿子好像是去年九月结的婚——这点毋庸置疑，毕竟我非常幸运的在那他们婚礼的那一天开学，爸爸还去参加了婚礼。
　　这才几个月，就要有孩子了？
　　钟表的时针指向“十”的时候，我们出发了——三个光鲜亮丽的大人，带着我这个走自然风的小孩，七拐八绕，花了四五十分钟，才到那个做满月酒的亲戚家。
　　天气格外燥热，我坐在炕上，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击着，嘴角微微扬起，在和某个陌生亲戚的眼神对上的瞬间，我点了点头。
　　“那谁，你们家儿媳该生了吧！”
　　猛然听见身旁好像是个姑奶奶的人问着对面的大爷大妈，我抬起头来看向他们。
　　“对啊，大概就是下个月了吧。”
　　大妈拍着大腿回复，垂下来的几缕发丝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她那一双略带浑浊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点点光芒。
　　“那你们去查了吗？是男是女？”
　　“对啊，现在不就能查了吗？”
　　左边的姑奶奶，右侧的奶奶一前一后的问着。
　　我缓缓低下头，刷着手机，努力在降低着存在感。手机的屏幕上好像有人影晃动，我悄悄抬眼看去，是一个比我大一点的姐姐，好像是旁边姑奶奶的孙女吧，她在这个话题开始的时候已经悄然走了出去，却连门口的布帘都没有晃动。
　　而另一旁，那个姐姐的妈妈也站起身，出门说是要给大家拿水。
　　恍惚间，我脑海中闪过刚才在路上的奶奶和大爷大妈的对话——
　　“那个谁家的那个丫头，也上大学了，我记得是去了S市吧！”
　　“对啊，听说是学的美术还是什么来着……”
　　“学美术那东西出来能干什么啊！”
　　“不就是说，还有啊，听说那学费，一年好几万呢……”
　　……
　　我皱皱眉，刚才那个姐姐好像说的是，在S市上大二。我没有动作，手指继续在手机壳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
　　“生男生女没区别啊！出来不就知道了！”
　　大妈拍腿的动作停下了，接过那个姐姐的妈妈递过来的水，拉着她的手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满口说着“别忙了，坐下歇会儿！”
　　“要我说还是生女儿好，省心啊。”
　　大爷看了看大妈，笑着说。
　　“要我说啊，生女儿的话还得再生一个，要不然啊，现在生男孩谁还再生啊！”
　　“要我说啊，你们就去查查，给个五十块钱就告诉你了，现在不是国家放开政策了吗，推行什么三胎。”
　　右侧的奶奶声情并茂的讲述着自己的道理，我的眉头皱起，滑动屏幕，下一条视频上赫然写着一句——“大清早就亡了，怎么还会有人拿女性的着装说事啊！”
　　手机突然震动，原来是爸爸发来的消息，“你是不是跟着你奶奶去参加满月酒了，你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吗？知道孩子叫什么吗？”
　　我回着，“不知道啊，等会儿我问问”。

　　“奶奶，过满月的这个孩子叫什么啊？”
　　等出了那个破旧的小院，我询问奶奶。
　　奶奶脚步一顿，刚才还在热闹讨论的几人也安静下来，大妈回头看着我，笑容僵在脸上。
　　“这个谁知道啊？你问这个干什么啊？”
　　奶奶神色如常，好像刚才的停顿只是我的错觉，周围的人重新讨论起来。
　　我不依不饶，继续追问，“可是，这不是他的满月酒啊，他不出来是因为是小婴儿，但是总要知道他的名字吧。”
　　“你若是想知道的话，待会儿我问一下，你要去看看那孩子吗？”
　　我摇头说着，“不用了，我又和他们不熟。”
　　正午的阳光格外毒辣，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下，白T恤紧紧黏在身上。
　　我费力的抬起头，看向红色拱门上的一行字——“爱子罗XX”
　　我将孩子的名字念了几遍，确实是个好听的名字，刚才小院中的对话浮现在脑海中，我眯起眼睛——若将“子”换成“女”，是否还能挂得这么高。
　　转头，才发现奶奶一行人已经走远。
　　我再看一眼那个名字，转头追了上去。
　　又进了一个大院子，院子里挤满了人，他们吵吵嚷嚷的，一边磕着瓜子，一边聊着家长里短，几个小孩不嫌热，在人群中左冲右撞，将果盘里的糖果全部顺走。
　　听奶奶的意思是，好像没赶上第一波，所以要等着。
　　就在我站着昏昏欲睡的时候，奶奶一把拉起我，往席上走去，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快点啊，不然待会儿又没位置了！”
　　依然是大棚子，只是变成了红色，奶奶如同昨天一样指挥着我们坐下。
　　我摆弄着自己从果盘里抢来的三块喜糖，已经做好迎接昨天中午的“狂风暴雨”！
　　但是，接下来的一切都出乎我的意料——
　　“来，把这个盘子放在中间，它俩拼起来。”
　　“先别着急转，每个人都先夹一块！”
　　有人掏出手帕擦筷子，有人把转盘调慢了速度。棚顶漏下的阳光被红布染成暗红色，泼在油腻的桌面上，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等到所有菜上齐，依然没有人动筷子。
　　“都愣着干嘛！快吃啊！”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一桌子人才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我飞快夹起面前的炸奶油，几口吃掉，抬头才发现那盘炸奶油几乎没有被动过，大妈甚至还将那一盘炸奶油转回了我的面前，让我多吃点。
　　我猛然感觉脸颊一阵燥热，我向大妈道谢，夹了一块放进盘中，又转了转圆盘，放下筷子，小口酌着杯中的冰可乐。
　　“诶呀，那谁，你多吃点鱼！”
　　“你别管我了，快点吃啊！”
　　“就是就是，别折腾了，快点吃！”
　　……
　　随着众人先后放下筷子，桌子上的半条鱼和一块肘子肉都荣幸登榜剩菜之首。
　　“好了好了，我们该撤了，还有下一波人在等着呢！”
　　有人开口，众人依次起身，向外走去，而那桌足够让大家再“饱餐一顿”的饭菜，被原封不动的留了下来。

　　“诶呀，大家都是亲戚，当然不好意思啊。”
　　我发消息跟爸爸描述今天的情景，很快得到回复。我点点头，收起手机，我顺着人流向外走去。
　　等走出棚子，转头再看，刚才的红拱门已经撤掉，烈日灼烧着地面。远处跑来一只小狗，那狗张着嘴哈气，舌头耷拉着，似乎是在抱怨着夏日的热，但我定睛看去，才发觉那狗的嘴角诡异地向上咧开，像极了笑。
　　我猛然转身，看向那个红色的棚子，似乎又和昨天藏青色的棚子重叠，低头，脚上那双纯白的新鞋已被前夜雨后的水坑，溅上了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