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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送礼物 保罗推门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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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趴在柜台上跟一枚银托较劲。
这枚银托要做成竹节样式,竹节不能太粗,粗了显笨;也不能太细,细了挂不住珍珠。拿着锉刀修了半个钟头,修到第三个竹节的时候,手一抖,锉多了。
“又废了。”把银托往桌上一搁,碎碎念,“这已经是今天第三个了。银料不要钱吗?米兰银价涨得比教堂鸽子还快。”
门口传来一声低笑。
我抬头,保罗站在工作台对面,深色外套,头发打理得利落,跟刚从什么正式场合出来似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丝绒袋与木盒上,嘴角带着一点笃定的弧度。
我心底悄悄松了口气。总算来了。这两件东西在柜子里搁了好几天,今天终于能交出去。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我猜,东西做好了。”
保罗开口,语气比平时多了一丝放松。
“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两件珍珠饰物,我可没忘。”
“哟,记性这么好?我还以为你们球员满脑子都是战术跑位,随口定的约定,转头就忘。”
嘴上打趣,心里偷偷乐。场上要记无数跑位路线,没想到场下记性倒挺牢。我还真担心他转头就忘,那我这几晚熬夜打磨的工夫,全白费。
保罗低笑一声。
“球丢了还能抢回来,约定丢了,上哪儿找去?快给我看看。”
把丝绒袋推到他面前。
“打开瞧瞧。不过先说好,只是一件首饰,可不能替你在场上挡对手冲撞。”
保罗拉开绳袋,捏起那枚袖扣,对着窗边日光,指腹轻轻摩挲冰凉的银面。
“袖扣。”
他端详着,微微意外。
“比我想的朴素。我以为会更华丽些。”
“花哨款式给你,就是锁在抽屉里落灰。你天天球衣训练服,哪有场合戴?袖扣留着晚宴、正式采访换正装的时候用,刚刚好。做得花团锦簇,你戴去训练场试试——队友能拿这事儿笑你一整年。”
心里忍不住脑补那个画面:一群红黑大汉围着保罗起哄,他脸皮薄,估计当场耳朵红到脖子根。
简约,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保罗端详片刻,点头。
“确实合适。球迷送我的多是照片、纪念徽章,嵌珍珠的手工袖扣,头一回收到。”
“那可得好生收着。”我弯眼打趣,“米兰城里仅此一件。走遍所有首饰铺子,找不出第二件。”
这话不夸张。亲手打磨的东西,跟市面量产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把袖扣放回袋里,仔细收好。
我伸手,推过旁边的丝绒盒子。
“还有一件。说好一并备好,送给切萨雷先生。”
保罗掀开盒盖,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给我爸爸?这款式太合他心意。但凡正式场合,他必穿西装打领带。”
“我反复琢磨好久才定下来。”我摊摊手,“老一辈的人,偏爱沉静内敛的东西。款式张扬艳俗,送到他家,最后只能在柜子角落默默吃灰。再好的心意,也白搭。”
切萨雷见惯风雨浮华,艳俗之物入不了他的眼。送礼这事,贵在知人。
“我会亲手转交。”
我点头。
“这就对了。礼物贵在本心,话说多了,反倒冲淡情意。”
保罗将丝绒袋与木盒小心揣进外套内袋,伸手轻轻按了按,确认稳妥。然后抬眼,扫过满架首饰。
“工坊近来生意如何?”
“勉强糊口。上门的多是女士,偏爱项链胸针。想挑男士珍珠配饰的客人,寥寥无几。”
保罗微微讶异。
“哦?竟会这样?”
“本地人心里都抱着一个成见——珍珠只属于女子。每次有人看见我打磨男士珍珠饰物,那副震惊的模样,就跟看见大男人穿着长裙在街上走似的。”
这年代的固有想法,真是根深蒂固。珍珠不就是一种材料吗?凭什么只能女人戴?
保罗放声大笑。
“世人常常困在固有的念头里。”
我拿起架子上一枚男士珍珠胸针,递给他看。
“饰物本身没有男女之分。人心的偏见,才是最难打破的枷锁。珍珠不过是一种材料——就像皮革,能缝女子手袋,也能裁男士皮鞋。道理本就相通。”
保罗点头。
“说得有理。以后队友想要这类低调饰物,我可以替你提一句。”
我连忙摆手。
“千万别。我这小作坊,招架不住一队球员结伴登门。一旦引来报社记者,满城人都跑来围观,我就再也没法静下心打磨首饰了。”
球星组团到访,记者接踵而至,这间安静工坊直接变闹市。手艺最忌喧嚣。
“哈哈,明白。顺其自然。”
保罗正要走,巷外忽然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铛响,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大嗓门从门口灌进来。
“保罗!你果然在这儿!我找你找了一圈!”
科斯塔库塔推门进来,满头大汗,训练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的球衣领子歪歪斜斜。看见我,他咧开嘴笑,抬手挥了挥。
“裴小姐!下午好!我来找人,不打扰你们吧?”
保罗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来了?”
科斯塔库塔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木凳上,四下张望,眼睛瞪得溜圆,“我的天,这就是你的工坊?这么多贝壳!这么多珍珠!这架子上的东西都是你亲手做的?”
我点头。
“都是。”
“这个多少钱?”他指着一枚银线缠边的骨螺胸针。
“那是样品,不卖。”
“那这个呢?”他换了一枚小珍珠耳钉。
“那个也是样品。”
“你总得卖点什么吧?”
我被他逗笑了,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枚简单款式的淡水珍珠耳钉,没有复杂装饰,银针加一颗小圆珠,干干净净。
“这些卖。便宜款,适合日常戴。”
科斯塔库塔凑过来看了一眼,大手一挥。
“都要了。”
“你确定?你一个踢球的,戴珍珠耳钉?”
“谁说我自己戴?送人!”他理直气壮,“我妹妹下个月生日,正愁送什么。这个好,手工做的,比店里买的强。”
我忍着笑,给他包好。
“行,你妹妹有你这么个哥哥,生日不用愁了。”
科斯塔库塔接过小纸包,往口袋里一塞,转头看见保罗站在旁边,手不自觉地按了按外套内袋。
他眯起眼睛。
“保罗,你口袋里揣的什么?鼓鼓囊囊的。”
保罗面不改色。
“没什么。”
“没什么你按什么按?”
“习惯。”
科斯塔库塔狐疑地看了他两秒,又看了看我,再看看桌上那个空了的丝绒袋和木盒。忽然一拍大腿。
“哦——是裴小姐给你做的东西对吧?袖扣?胸针?还是别的什么?”
保罗耳尖微微发红。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关心队友!”科斯塔库塔理直气壮,又转头看我,“裴小姐,你给保罗做的什么?能不能给我也做一件?我不挑,跟他一样的就行。”
“不能。”保罗替我回答了。
科斯塔库塔一脸受伤。
“为什么?”
“因为只有一件。”保罗语气平淡,“米兰城里,仅此一件。”
科斯塔库塔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慢慢转头看我,表情从困惑变成恍然大悟,再变成一种“我懂了但我不能说”的坏笑。
“哦——仅此一件。”他拖长声音,站起来拍了拍保罗的肩膀,“行,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裴小姐,改天我来给妹妹取货的时候,再聊!”
说完,他风一样地推门出去了,门口还传来他吹口哨的声音,调子欢快得像是自己进了球。
保罗站在原地,耳朵的红还没完全褪下去,低头摸了摸口袋里的礼物,看向我。
“当初定约定的时候,我还担心你工坊事多,没法按时做完。没想到你一直记着,收店之后还熬夜赶工。”
“答应人的事,得有始有终。”我浅浅一笑,“能为马尔蒂尼父子打造首饰,于我这个手艺人而言,也是一桩难得的幸事。”
保罗缓缓起身。
“不早了,我该回去。谢谢你兑现约定。”
“不必客气。”我起身送他到门口,笑着叮嘱,“好好保管,别随手扔抽屉里搁着蒙尘。不然我连夜打磨银料的心血,就付诸东流了。”
“放心,我会妥善珍藏。”保罗挥挥手,“等我交给父亲,他若喜欢,下次再来告诉你。”
“好,我静候消息。路上慢点走,别总伸手去摸口袋——物件要是不慎掉落,我可没余力连夜重做一份。”
保罗被我逗得一笑,转身沿着石板巷走远。
他每走几步,就下意识轻轻按一下外套口袋。笑意一直挂在脸上。
我倚在门框,目送他转过巷角,身影隐进老房子的阴影里,才回身关门落闩。
悬了许久的心事总算落地。今夜总算可以安稳歇息,不必半夜起身,反复修整银托的造型。
我踱回工作台,随手把毛刷搁在木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正要坐下,门又被敲响了。
我起身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瘦高的老头,灰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旧呢子外套,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藤杖。他眯着眼,上下打量我。
“你就是裴小姐?”
“我是。您哪位?”
“安东尼奥·罗西。住在巷子拐角,三层那间。”他往屋里扫了一眼,“楼下咖啡馆老板跟我说,巷子里新开了间珍珠工坊,手艺不错。”
我侧身让开门。
“进来坐?”
他拄着藤杖慢慢走进来,目光在架子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枚银线缠绕的螺旋贝吊坠上。
“这个,是你做的?”
“嗯。”
他伸手摸了摸吊坠边缘的银线收口,指腹来回摩挲。
“收口干净。没有毛刺。接缝藏在内侧,正面看过去,银线和贝壳浑然一体。”他收回手,看了我一眼,“你师傅是谁?”
“自己琢磨的。”
“自己琢磨?”他挑了挑眉,“你在哪儿学的?”
“东方。家里传的手艺。”
安东尼奥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在木凳上坐下来。
“我在这条巷子做了四十年木器。木雕、木盒、木框。眼睛没瞎之前,专门给布雷拉的珠宝匠人做展示盒。”
我眼睛一亮。
“您做展示盒?”
“做。但现在不做了。眼睛不行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右眼,“看东西模糊,雕花雕不了了。只能做点简单的。你要是需要展示盒,我可以给你做。不用雕花,素面木盒,尺寸你定。”
我差点跳起来。
“真的?我正愁找不到合心意的展示盒!市面上卖的那些太粗糙,配不上首饰。”
“粗糙的那些,都是机器压的。”他哼了一声,“我手工做,榫卯结构,不用一颗钉子。木料选胡桃木或者榉木,木纹漂亮,跟珍珠配一起,有质感。”
“多少钱?”
“看你尺寸。大盒贵,小盒便宜。你什么时候要?”
“下周末之前行吗?”
“行。”他站起来,藤杖在地上点了点,“明天下午来我铺子里量尺寸。就在巷子拐角,门口有棵无花果树那家。”
“好,明天下午我去找您。”
他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架子上那枚螺旋贝吊坠,忽然开口。
“刚才那个高个子卷毛小伙子,是你朋友?”
“嗯。”
“他经常来?”
“偶尔。”
安东尼奥老头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我关上门,重新坐回工作台前。今天的事比我想的多。保罗来了,科斯塔库塔来了,现在又接了个展示盒的活儿。
我把柜台上那枚废掉的银托拿起来看了看。第三个竹节锉多了,但前两个还算规整。我把银托翻了个面,用细砂纸把第三个竹节磨平,顺手在上面刻了一道浅浅的竹叶纹,正好把锉多的痕迹盖住。
“行,救回来了。”我把银托搁在一边,等明天再焊。
低头收拾工具的时候,发现柜台角落还躺着一片今天下午试磨的小贝壳。浅粉色,扇形,纹路均匀。我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忽然想到一个搭配方案:这片小贝壳配银线做一枚锁骨链,不加珍珠,单留贝壳本身的纹路。
不用什么都加珍珠。留白,才是高级的。
我把小贝壳收进木盒里,起身伸了个懒腰。
拿起扫帚,把工作台底下的银屑和贝壳粉末扫干净。扫到门口,发现门槛上搁着一张小纸条,折得四四方方。
打开一看,是保罗的字迹,潦草但工整:
“袖扣很好。父亲那件,周末送去。安东尼奥老头做的展示盒,榫卯不用钉子,但喜欢在盒底留一个暗格。你可以问问。”
底下又补了一行,字比上面小一点。
“罗马的比赛,下周日。客场。如果能赢,我回来取奖励。”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柜台抽屉里。
暗格?安东尼奥老头还有这手。
我把藤杖老头的事记在本子上,又在旁边画了个小木盒的草图。盒底暗格,用来放什么?放一粒备用珍珠?还是藏一张小纸条?
我放下炭笔,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油灯轻轻晃。
工坊开了快半个月。从第一周只有零星几个客人,到现在巷子里有人主动找上门。从只有女士光顾,到安东尼奥老头这种本地老手艺人主动来谈合作。一步一步,慢慢来。
保罗的袖扣和切萨雷的礼物,已经交出去了。心事落了地。
周日有罗马的比赛。客场的比赛,我大概率看不到。但周一的体育报纸会写。赢球,他回来取奖励。输球,他回来取安慰。
反正都有。
把今天的账记好,关了灯,拉开门闩出去,把铺面的木门仔细锁好。
明天下午去安东尼奥老头那儿量尺寸。后天继续做竹节银托。大后天把粉色小贝壳的锁骨链做完,挂在橱窗里当新款样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