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未喧》吃鱼用孜然

6、月白

　　宋祈砚把最后一册参考书稳稳立在书桌书挡之间，指尖拂过平整的桌面，将所有物件归置得一丝不苟。收拾完所有行李，他微微舒展肩背，静静站在原地，打量着这间崭新的双人寝室。
　　中央空调在房间里低低运转，送出恒温的微凉气流，抚平了午后的燥热。阳光透过落地窗平铺而入，将寝室衬得干净通透。
　　江叙岑坐在自己的书桌前，低头调整台灯角度，指尖从容理好桌沿的电线。两人各占房间一侧，全程没有任何交流，甚至没有刻意的对视。初次共处的陌生感，沉沉漫在空气里。
　　没过多久，楼下的广播声清晰响起，通知全体新生前往大礼堂参加开学宣讲。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抬起身。一前一后起身、拿过外套、迈步出门、落锁。全程沉默，没有半句交谈。走廊人声鼎沸，全是第一次踏入砚岑书院的高一新生，喧闹的笑声在长廊来回回荡。他们混在人流之中，并肩前行却互不言语，各自目光平视前方，心绪沉静。
　　偌大的礼堂坐满了新生，嘈杂喧闹。各班按照划分区域依次入座，他们找到班级预留的空位挨着坐下。台上校长走到话筒前，冗长的致辞缓缓回荡在大厅之间。周遭细碎的闲谈、手机轻微的响动此起彼伏。宋祈砚坐姿端正，目光平视前方，始终安静端坐，只是耳朵会不自觉捕捉身旁传来的各类谈话。
　　隔了两个座位的男生侧过身，干脆利落地挪着椅子凑过来。少年一身熨帖的校服，领口松松解开一颗扣子，眉眼亮得像盛着盛夏的阳光，浑身都是挡不住的鲜活劲儿。林屿也是头一回踏入这所书院，家境优渥，却没有半分矜贵架子，待人热忱直白，天生自带蓬勃舒展的少年气。他一眼就注意到并排坐着的两人，眼睛一亮，主动搭话。
　　“嘿，你们俩是A班的吧？我叫林屿。”他笑起来露出浅浅的虎牙，语气轻快自在，带着一点少年人独有的爽朗，“报到的时候我就看见你们了，在一群人里面特别显眼。”
　　宋祈砚侧过头，礼貌地微微颔首，唇角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是他习惯对外展示的模样。“宋祈砚。”
　　林屿眼睛更亮了，顺势转头看向一旁的江叙岑：“那你呢？”
　　“江叙岑。”江叙岑淡淡开口，声音不高，目光短暂落在林屿身上，随即又收回，没有过多热情。
　　“太棒了，咱们三个坐一块儿！”林屿毫不拘谨，又往这边挪了挪椅子，压低声音，眼底藏着兴奋，“我之前专门找读过这里的学长打听消息，砚岑书院的社团资源超级厉害。马术社有专门的马厩，管弦乐团经常会去市里音乐厅演出，辩论社更是常年拿省赛冠军。我打算报摄影社，专门拍校园风景和各类活动，你们有没有心仪的方向？”
　　宋祈砚指尖轻轻捻了捻校服裤缝，缓缓开口：“我打算试试管弦乐团。”
　　“管弦乐团？那可是最难进的社团！”林屿低呼一声，眼里满是惊叹，随即转头看向江叙岑，“那你呢？准备冲哪个？”
　　“辩论社。”江叙岑言简意赅。
　　“酷。”林屿挑眉，兴致勃勃地继续往下说，嘴巴几乎停不下来，说的全是从往届学生口中听来的传闻，“听说食堂负一层有甜品台，海盐蛋糕口碑巨好。体育馆有室内恒温泳池，还有攀岩墙。还有几位任课老师出了名严格，开学测验可不能掉以轻心。这些都只是听说，我也没亲眼见过。”
　　他随口提了一句不远处坐着的同班女生，只简单一笔带过。“那边是苏清沅，今早报到的时候碰到过，看着很沉稳，听说文化课实力很强。”说完便立刻转回话题，不再多提。宋祈砚顺着方向淡淡扫了一眼，转瞬收回视线，没有放在心上。江叙岑仅仅余光一瞥，目光重新落回台上。他们见惯形形色色的人，不会因为外貌就反复谈论。
　　林屿继续滔滔不绝，聊摄影社的专业器材，聊学长学姐拍的校园纪实短片，说起暑假自驾远行采风的经历。讲到好玩的地方，林屿眉眼飞扬，浑身洋溢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气息。宋祈砚偶尔应声，安静听着；江叙岑大多时候只是倚着椅背静静旁观，偶尔简单应答一句，不会刻意插话。
　　台上校长的讲话还在继续，枯燥的规章制度一条条往下念。林屿招招手，叫来旁边另外两个男生，几个人凑成小小的圈子，聊起书院丰富的选修课、社团活动，还有即将到来的摸底考试。苏清沅独自坐在不远处，低头翻看资料，安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认真翻看新生手册，不参与周遭的闲聊，自持从容。宋祈砚维持着温和的神态，耐心听着旁人交谈，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江叙岑倚着椅背，安静旁观，不刻意融入，却也不会刻意排斥。
　　宣讲会落幕，人流缓缓向外涌动。午后阳光炽烈，香樟树叶层层叠叠，林荫道光影晃动，整片校园鲜活热闹。林屿快步跟上他们，兴致勃勃地邀约：“咱们一起去食堂看看吧！我一直听说那边的牛排不错，正好去验证一下传闻。”
　　宋祈砚没有拒绝，轻轻点头。江叙岑也没有异议。一行四人沿着林荫道走向食堂。
　　食堂挑高很高，采光充足，餐台整齐排布，各式餐品香气漫在空气里。几人分开取餐，随后汇合，找了一张宽大的长桌坐下。林屿一边切着盘中的肉排，一边滔滔不绝，聊起暑假跟着家人自驾去西北的经历，说起戈壁落日与草原星空，绘声绘色，听得另外两个男生连连惊叹。话题始终围绕旅途、爱好和学校传闻，不再提起苏清沅。
　　餐桌另一端，苏清沅独自选了靠窗的位置，安静取餐进食，手边摊着专业读物，趁着用餐间隙翻看，不受周遭喧闹打扰。她目标清晰，专注自身，不刻意博取关注，也不会被旁人的目光影响。林屿瞥见了，也只是淡淡一瞥，没有上前搭话，更没有拉着宋祈砚、江叙岑去围观。
　　餐桌上笑语不断，刀叉轻触餐盘发出细碎的声响。宋祈砚从容进食，时不时回应几句，从容得体。江叙岑安静用餐，听着周遭的闲谈，偶尔会接住别人抛过来的问题，话语不多，但条理清晰。
　　一顿饭结束，林屿和另外两个同学打算去校园文创商店逛逛，和他们挥手道别分开。宋祈砚与江叙岑二人原路返回宿舍楼，一路不再说话，安静踩着树荫往前走。沿路偶遇相熟的同学，江叙岑微微颔首示意，脚步未停。宋祈砚目视前方，神色淡然。
　　回到407寝室，关门隔绝外界所有喧闹。室内再次回归安静。
　　宋祈砚拿上洗漱用品，径直走出寝室。江叙岑独自落座书桌前，翻开崭新的课本，安静预习新学期的内容。空调风缓缓流动，室内静谧无声。
　　片刻后，宋祈砚擦着微湿的发丝归来，落坐自己的书桌。两张书桌遥遥相对，两束视线各自沉落在纸面。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是房间里唯一的动静。
　　晚霞漫过窗台，橘柔的天色一点点沉暗下来，夜幕缓缓笼罩整栋宿舍楼。走廊里的喧闹渐渐褪去，时不时有其他寝室传来说笑的声音，隔着门板隐约飘进来。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轻快的敲门声，伴随着林屿清亮的声音。
　　“宋祈砚？江叙岑？你们在里面吗？”
　　宋祈砚抬眼，起身过去拉开房门。林屿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几张彩印的社团招新简章，额角带着一点薄汗，应该是一路快步跑过来的，脸上依旧挂着明朗的笑。
　　“我刚从教务处那边拿材料，顺手带了社团简章给你们。”林屿把纸张递过来，探头往房间里扫了一圈，语气满是羡慕，“双人寝条件也太顶了，我住四人间，房间挤得很，四个人东西堆在一起。”
　　宋祈砚接过简章，礼貌道谢：“辛苦你特意跑一趟。”
　　“小事一桩，咱们同班同学嘛。”林屿目光扫过江叙岑，笑着开口，“周五下午社团招新摆摊，到时候咱们三个一块去逛，多看看热闹。听说还有社团准备了小礼品，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江叙岑从书本上抬眼，淡淡应了一声：“可以。”
　　林屿又随口聊了几句分班摸底测验的事情，顺便吐槽了两句假期线上预习作业，少年语气鲜活灵动，没有半点刻意客套。几句闲谈结束，他挥挥手转身离开，脚步轻快，脚步声一路顺着走廊渐渐远去。房门关上，寝室再次恢复安静。
　　宋祈砚低头翻看手里的社团简章，一页页慢慢浏览，目光停留在管弦乐团的面试要求上。江叙岑也抬了抬眼，视线短暂落在那张纸页上，随即重新低下头，继续预习课本。
　　时间悄然推移，夜色越来越浓。临近熄灯，宿舍楼里的声响慢慢变少。
　　江叙岑合上书页，拿上洗漱用品走出房间。宋祈砚依旧低头演算习题，草稿纸上写满工整的推导步骤。等江叙岑洗漱回来，宋祈砚才停下笔，整理桌面，拿上东西去洗漱。
　　十一点，熄灯铃声准时响起。
　　寝室瞬间坠入柔和的黑暗，只有窗外浅浅的月色漫入屋内。两张床铺隔着均等的距离。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道轻浅、独立的呼吸声，温柔交织在静谧的长夏夜色里。
　　宋祈砚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耳边偶尔传来远处走廊零星的脚步声，脑海里盘旋的是晚宴露台那一幕，是白天和江叙岑共处一室的微妙尴尬，还有即将到来的摸底考试。同屋的人近在咫尺，明明只是刚认识的同班同学，心底却藏着一层旁人看不懂的隔阂。他还没有完全适应和别人同住一室的感觉。
　　身侧床铺上，江叙岑同样没有立刻入睡。他听着身侧起伏的呼吸，目光落在黑暗里的天花板。白天礼堂的喧闹、林屿源源不断的闲谈，还有刚刚安静预习的种种画面，在脑海轻轻掠过。他同样清楚，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要和宋祈砚共享这间双人寝室。
　　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踏入砚岑书院，彼此之间毫无交集。同班同学的邀约、社团的选择、摸底测验的压力，往后会有无数这样细碎的交集，把原本只隔着家族距离的两个人，持续拉扯在同一片校园里。
　　属于他们的、漫长又安静的同居日常，在无声的夜色里，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