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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墨蓝 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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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温柔和煦,铺满整座静谧的宋家宅邸。餐桌上摆放着精致清淡的早膳,氤氲着温热的水汽,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扰。宋祈砚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耳旁是母亲温和的叮嘱,心绪却早已飘向几日后的校园生活。
他太期待那份纯粹的松弛了。
从小到大,他的人生永远被规矩、体面、家族荣誉捆绑,一言一行皆要被审视、被评判。唯有即将到来的住校时光,是独属于他的喘息缝隙。不用伪装周全,不用逢迎客套,不用在无数双试探的目光里绷紧神经,只需要做普普通通的宋祈砚。
一想到这里,昨夜晚宴残留的所有膈应与顾虑,便彻底烟消云散。
至于江叙岑,早已被他归为了“过往插曲”。
不过是商业世家里萍水相逢的对家子弟,一场晚宴的短暂碰面而已。偌大的砚岑书院,上千名学生,他们今后各行其路,山水不相逢,大概率一年到头都碰不上几次面。对方那晚就算窥见了他片刻失控的私态,又如何?脱离了成人的名利场,那点微不足道的“把柄”,根本不值一提。
宋祈砚垂眸咬了一口吐司,眼底漾开一点少年独有的、浅浅的期许。
早餐过后,他辞别父母,独自回到楼上卧室。
落地窗帘被尽数拉开,盛夏透亮的日光汹涌而入,洒满宽敞整洁的房间,驱散了昨夜所有暗沉。窗外庭院草木葱茏,蝉鸣清亮绵长,是独属于夏末最鲜活的光景。
他终于有空静下心来,好好收拾即将带去书院的行李。
佣人早已将大件生活用品规整整理完毕,质感柔软的被褥、简约合规的校服、常备的生活用品一一摆放妥当,整齐妥帖,无需他费心。余下的,便是只属于他的、零碎又私人的小东西。
宋祈砚蹲在落地衣柜前,姿态松弛,褪去了人前所有的端正拘谨。他细心挑选着日常穿搭的衣物,清一色干净素雅的浅色系短袖、薄款卫衣、宽松长裤,没有繁复的设计,清爽干净,最适合校园日常。
他一件件抚平褶皱,叠放整齐,规整地码进浅灰色的定制行李箱里。动作从容缓慢,带着难得的闲适。
收拾完衣物,他转身走向书桌。
原木桌面上干干净净,摆放着崭新的教辅资料、成套的笔记本、简约的黑白耳机,还有几册他私藏的课外读物。这些是他早已准备好的校园私物,不张扬、不特殊,低调又贴合普通高中生的模样。
他将书本一一归置进行李箱的夹层,指尖拂过崭新的纸页,心底愈发安稳。
住校,意味着自由,意味着独处,意味着不用再时刻戴着完美的面具。
他甚至已经规划好了所有课余时光。晨起早读,日间听课,傍晚时分可以独自漫步校园,去后山的林荫道吹风,或是留在教室安静看书,不用应付虚伪的寒暄,不用参与圈层的攀比,安静度日,便是最好的光景。
收拾中途,手机忽然轻轻震动了两下。
屏幕亮起,是砚岑书院的新生官方群推送的最新通知。
【高一新生宿舍分配名单已更新,可自行查询】
短短一行字,平平无奇,却让宋祈砚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早已知晓宿舍是随机抽签、无人为干预,心底毫无忐忑,反倒带着几分坦然。书院的寝室全部是双人寝,一室仅两张床位,随机分配,意味着避开熟人的概率极大,这对他而言,是最好的结果。
他随手点开链接,页面缓缓加载出密密麻麻的宿舍名单,按楼栋、寝室号整齐排列。阳光落在屏幕上,光线明亮,字迹清晰分明。
宋祈砚指尖轻滑,耐心找到自己的名字——高一A栋407寝室,宋祈砚。
目光落在寝室成员那一栏,只有两行名字。
他视线缓缓扫过去,神色依旧淡然,心底毫无波澜。
直到看清另一个名字时。
指尖骤然僵在屏幕上。
所有动作、所有思绪,在这一刻瞬间骤停。
日光依旧温柔,蝉鸣依旧聒噪,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他骤然乱了节拍的心跳声,轰然作响,震得耳膜发颤。
白纸黑字,清晰工整,无可辩驳。
高一A栋407双人寝:宋祈砚、江叙岑。
短短几个字,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惊雷,轰然劈开了他一整个清晨的期许与安稳。
宋祈砚怔怔盯着那行名字,瞳孔微缩,呼吸骤然一滞。
江叙岑。
怎么会是江叙岑。
他反复眨了眨眼,指尖微微发颤,再三确认,一遍、两遍、三遍。页面没有出错,名单没有重名,寝室号没有偏差。
是那个晚宴露台、撞破他所有伪装与失态的江叙岑。
是那个和宋家世代对峙、商业博弈、彼此提防的江家独子。
是他笃定只会擦肩而过、此生少交集、彻底归为过往插曲的对家。
命运偏是如此戏谑。
他费尽心思逃离成人圈层的拉扯,满心欢喜奔赴一场无人束缚的校园新生活,小心翼翼避开所有麻烦与纠葛,笃定自己可以安稳独处、自在度日。
可命运偏偏将他和唯一的隐患、唯一的顾虑,塞进了同一间狭小的双人寝室。
一室两人,咫尺之间。
整整一年的寝室同居,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昨夜所有的自我安慰、所有的笃定释然、所有的侥幸心理,在这一刻尽数崩塌,碎得彻底。
他原本以为,那场浮华晚宴的偶遇,只是长夏里一阵转瞬即逝的风。
却没想到,那阵风早已悄然缠上他的余生,顺着盛夏的晚风,一路吹进了他即将开启的、最期待的校园生活里。
脑海里瞬间翻涌出露台那晚的画面。
昏暗夜色,微凉晚风。他褪去所有温顺伪装,厌烦鄙夷的神色、桀骜张扬的姿态、独自抽烟放空的狼狈……所有不为人知的隐秘,所有不属于“完美宋祈砚”的裂痕,全部清清楚楚,落在了江叙岑的眼底。
那个清冷疏离、沉默寡言的少年,站在夜色里,安静看完了他最真实、最狼狈、最不体面的一面。
从前隔着圈层、隔着家世、隔着成人的利益博弈,尚且可以刻意回避、互不干涉。
可从今往后,一间双人寝室,两张床,房间不大,没有多余的人。晨起相见,晚睡相对,整个房间,自始至终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再也没有可以刻意躲避的余地,再也没有可以拉开的距离。
他所有的情绪、所有的习惯、所有藏在体面外壳下的真实模样,往后都要暴露在江叙岑眼前。没有旁人缓冲,没有第三人可以隔开他们。
心底刚刚散去的烦乱与膈应,瞬间卷土重来,甚至比昨夜更加汹涌。
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被动与别扭。
秘密握在对家手中,本就令人惴惴不安。如今还要二人独处在同一屋檐下,这份压迫感,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宋祈砚缓缓收回指尖,垂落的眼睫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惊诧、慌乱、抵触、无奈,层层叠叠,尽数被他死死压在眼底。
多年刻入骨髓的体面与隐忍,让他即便骤然遭遇变故,也不会显露半分失态。
他面上依旧干净平静,看不出太多波澜,唯有微微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心底的纷乱。
窗外夏风穿庭而过,吹动落地窗的纱帘,轻轻翻飞。明媚的日光洒落,本该是满怀期许的盛夏清晨,此刻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滞涩。
他预想过无数种开学的光景,热闹的、安静的、平淡的、松弛的。
唯独没有预想过,这间小小的双人寝室里,同住的人会是江叙岑。
良久,宋祈砚轻轻吐出一口微沉的气息,抬手锁屏,将那刺眼的名单彻底隔绝在视野之外。
慌乱无用,抵触无益。
随机抽签的结果,公示已定,无法更改。
事已至此,别无选择。
长夏无言,心事自栖。
他原本以为,这个夏天的遗憾与纷扰,会随晚宴落幕、随开学将至而彻底消散。
却不知,风叙遥岑,砚藏祈意。
这场盛夏未完的相遇,才刚刚正式开场。
他抬手,继续收拾着桌上的书本,动作恢复如常,只是心底那片刚刚舒展的角落,已然悄悄绷紧。
几日之后的报到,407双人寝,两个针锋相对的世家少年,一段被迫朝夕共处的盛夏时光。
所有回避,尽数落空。
所有偶遇,皆为宿命。
而远在半山另一端的江宅,少年靠窗而立,指尖随意划过同样的宿舍名单,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微光。
江叙岑指尖停留在手机屏幕上,目光落在那行名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屏幕的光亮浅浅映在他眼底,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钻过玻璃窗,落在地板上。他方才随手点开新生群的通知,本只是例行看一看,没抱任何期待,可当宋祈砚三个字撞进视线的时候,原本松弛的肩背,不动声色地收了几分。
他并不意外会在砚岑书院碰到宋家的人。这片圈层本就不大,贵族私立高中里,各家子弟来来往往,遇见谁都不算稀奇。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抽签会把他和宋祈砚塞进同一间双人寝室。
一屋,两人。关门之后,天地就只剩他们。
那晚露台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上来。
宴会厅的霓虹还在远处闪烁,室内的喧嚣被玻璃隔绝在外。他只是想出来透气,便撞见了宋祈砚。人前那副温良周全、无可挑剔的模样尽数卸下,少年靠在栏杆上,眉眼间漫开毫不掩饰的厌烦,指尖夹着烟,在夜色里吐出淡淡的白雾。
江叙岑当时没有出声,就站在几步之外安静看着。
他见过太多宋家在商业场合的体面,所有人都说宋祈砚是难得懂事的孩子,温顺谦和,进退有度。可那晚他看见了面具底下的东西。那种藏在温顺外壳之下的疲惫、抵触,还有一点少年人尖锐的戾气,是外人很难窥见的。
这件事他没有和任何人提起。不是打算拿这个当做筹码,也没有刻意想要去拿捏宋祈砚。只是单纯记住了这个反差。
父辈之间常年博弈,谈判桌上你来我往,言语之间处处藏着试探与权衡。江叙岑从小耳濡目染,早就习惯了这种互相提防的氛围。他对宋祈砚没有很深的恶意,可天然带着一层隔阂。两家是对手,这份界限,他心里分得清清楚楚。
他缓缓锁屏,将手机放到书桌一角,转身走向衣柜。
房间里的光线偏冷,原木衣柜的门被轻轻拉开。他要带去书院的东西不多,向来不爱繁杂。几件简单的T恤、外套,裤子,没有花哨的款式,颜色大多是黑、灰、深蓝,利落干净。他随手将衣物一件件取出,平铺在床上,叠得整齐,动作不急不缓,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心里在默默盘算这间双人寝往后的光景。
同一间房间,朝夕共处。晨起洗漱,夜晚熄灯,狭小的空间里避不开对视,躲不开偶尔的交谈。宋祈砚人前擅长伪装,可在寝室这种私密的环境里,很难时时刻刻维持那套完美的世家子弟模样。往后的日子,他会看见宋祈砚更多不加修饰的日常。
想到这里,江叙岑的眼睫微垂,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不打算主动招惹,也不会刻意示好。保持普通同学的距离就足够,客气,疏离,互不打扰。但他也清楚,宋祈砚心里必定会介意。对方清楚那晚露台的一幕被自己撞见,如今被迫同住一室,宋祈砚多半会紧绷着神经,处处提防。
江母推门进来的时候,目光扫过床上叠好的衣服,随口问起宿舍分配的结果。
“室友是谁?”
“宋祈砚。”江叙岑叠衣服的动作没有停下,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江母的动作顿住,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很快收敛,语气带着提点,声音放轻:“宋家那个孩子。商场上两家是竞争关系,在校不要起冲突,也别走得过近,维持正常同学分寸即可,不必深交。”
“我明白。”江叙岑淡淡应声。
江母又叮嘱了几句报到相关的琐事,便转身离开,房门合上,房间重回安静。
房间只剩下他一人,蝉鸣依旧在外持续响着。
江叙岑将叠好的衣物放进黑色行李箱,随后走到书桌前,开始收拾书本。课本、习题册,还有几本他闲暇时看的散文,一一码好,放进箱子侧边的隔层。他又拿起耳机、充电器、简单的洗护用品,一件件清点,有条不紊。
他没有因为这个室友而慌乱,也没有生出过多的忐忑。只是心底多了一份隐约的预判。往后这一年,这间小小的双人寝室,不会是全然松弛无扰的地方。中间隔着父辈生意上的对峙,隔着露台那晚被撞破的秘密,一层薄冰横在他们之间。
收拾行李的间隙,他偶尔会停下动作,望向窗外半山连绵的林木。夏末的风穿过枝叶,簌簌作响。
他其实很好奇。
那个在所有人面前永远得体温柔的宋祈砚,卸下所有应酬的伪装之后,日常会是什么样子。
人前滴水不漏,可独处时会流露怎样的情绪?在没有长辈、没有商业宾客的校园里,宋祈砚还会时时刻刻绷紧神经,维持那副完美的外壳吗?
江叙岑收回思绪,不再继续往下想。猜测没有意义,等到报到那日,一切自然会有答案。
他合上行李箱,拉上拉链,将箱子推到墙边。东西不多,收拾起来很快,余下的这几天假期,便不用再操心行李。
他走到露台,扶着栏杆,望向远处。隔着层层山林,另一处半山区域,便是宋家的宅邸。明明同一片山林,两家却常年站在对立面。而命运巧得很,将他们两个少年,安排到一间寝室。
晚风拂过他的额发,少年眼底沉静,藏着几分不动声色的观望。
他并不打算主动提起露台那晚的事。
这件事,就像埋在房间角落的一粒石子,安静放在那里,不必挑明。至于宋祈砚会如何应对,是刻意回避,还是强装平静,他等着看。
剩下的几日假期缓缓流逝。江叙岑没有主动去打听任何关于宋祈砚的消息,照常看书、偶尔出门骑行,日子过得简单平淡。只是心底始终记着407双人寝这件事。
报到日如期而至。
清晨天色澄澈,夏风温热。江家的车早早备好,江叙岑背上背包,拖着行李箱,和父母简单道别之后,车子驶向砚岑书院。
驶入校园,门口人声熙攘,到处都是新生和陪同的家长。他独自拖着行李箱,走完入学登记流程,领取校园卡与校服,径直走向A栋宿舍楼。
走廊安静,阳光透过窗格落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光影。他沿着走廊缓步前行,找到407的门牌。
他抬手推开房门。
寝室不大,两张床铺分列两侧,空间干净空旷。江叙岑选了靠内侧的床位,将行李箱放在床边,不紧不慢地整理床铺,铺好床单,把衣物一件件放进柜子。他动作干脆,没多久,属于他的半边空间就收拾妥当。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风扇轻轻转动的声响。
他靠在桌边,安静等待。
他知道,宋祈砚很快就会来。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响,紧接着,轻轻的叩门声响起。
江叙岑抬眼,目光落向门板,静静等着门被推开。
门开。
宋祈砚站在门口。
四目相对。
江叙岑的视线平静地落在对方身上,没有探究,没有嘲讽,只是淡淡打量。听见宋祈砚开口自我介绍,他顿了片刻,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江叙岑。”
目光短暂相接,长夏的日光横亘在二人中间。
他心里清楚,属于这间寝室的故事,从这一刻,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