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情殇》弗云

29、第二十八章

　　“江医士，皇上宣您去前厅议事。”一个小兵在门外喊着。
　　江寒此时正在梳头，心里知道柴荣所说的议事是议何事，想不去却又想不出不去的理由。
　　还是后悔了吧？江寒这样问自己，却又最终放弃了那样的念头，昨天不是都说清楚了吗，现在想后悔却已经没路可以退了。
　　“知道了。”江寒应了一声，三下两下梳好了头。
　　铜镜里的白色身影，清秀而温婉，玉树临风大概就是指的这种吧，江寒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自嘲的挑起嘴唇笑了笑。
　　前厅两旁的位置上坐了两排人，个个都穿着亮闪闪的盔甲，笑容满面意气风发，就像小的时候学校开表彰大会的时候要得奖的同学都坐在最前头的那个架势。
　　江寒想笑，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柴荣依旧是高高的坐在主位上，一身明黄的长衫，头戴黄金束发，看上去就像电视里常演的年轻而又帅气的皇帝一般。
　　江寒在两排人的中间找了个蒲团跪下，行了个大礼，高呼万岁，柴荣也没有阻止她，只是待她行完礼后，叫她站到他身边去。就是平日电视里常演的太监所站的那个位置。
　　江寒低下头，可以清楚的看到雪白的长衫衣角那个地方有刚才跪下时沾上的泥灰。很想伸手去拍掉，却又碍于高高在上，受众人瞩目，不敢做出什么大动作来。
　　于是眼睛便盯在那块脏了的衣角上，不看高台下的人一眼。
　　柴荣的声音很好听，江寒低着头仔细的听着，他口里的那些人的名字有许多是她熟悉的，又有许多是她陌生的。至于奖励了谁，升了谁，降了谁，贬了谁，江寒却听了也记不下来，太多希奇古怪的官衔，她听都没听说过。
　　“江医士其实是朕的义妹，这次攻唐，她的功劳可不小，真正是巾帼不让须眉，朕封她为御妹，赐号江宁公主，谁攻下江宁府，谁就是她的驸马。”柴荣如是说。
　　江寒愕然了片刻，立即跪下谢恩，因为离蒲团很远，只得跪在高台的地板上，待柴荣扶起她的时候，整个膝盖都沾上了泥灰。
　　江寒的头埋得更低了。
　　柴荣还在继续论功行赏，眼垂下的时候，他看见江寒身前的那块地上，有好几个湿痕，如水滴在地一般的湿痕。
　　江寒站得身体都快僵硬了，也倔强的不抬头，厅里的人什么时候散去的她都不知道。
　　一只温暖的手揽住了她的肩，将她带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江寒吃了一惊，挣扎中发现大厅里只剩她和柴荣了，便安下心来，不再挣扎。
　　“大叔也不要我了吗？”江寒靠在柴荣怀里，仰着头说：“我是讨人嫌的人吗？”
　　柴荣楞了一下，英挺的眉毛皱成了一团，呼吸起伏剧烈，咬着嘴唇半晌才平静下来。
　　“傻丫头，你是在埋怨我吗？”柴荣环抱着她的手紧了一下，让江寒的身体更贴近一些。
　　“我这么做，是不想你后悔，不想你觉得大叔是个落井下石的人。”虽然我真的很想落井下石，柴荣在心里这样说着，脸上不自然的笑了笑：“你明白吗？”
　　“大叔，皇兄，你对我真好。”江寒搂住柴荣的腰，脸在他胸膛上乱蹭，锈着盘龙的衣衫摩擦着她的皮肤，微微有些疼，也有些发热，却是那样真实的感觉，就像爸爸的高领毛衣上的暗纹一样。
　　一分钟后，江寒红着脸跳了起来，“呃，呃，皇上，我，我先告退了。”说完飞快的跑了出去。
　　柴荣也同样红着一张俊脸，尴尬的苦笑着，只是这样任由她撒撒娇，居然也会有了反应，真是太丢脸了。那丫头，大概忘记了我也是个男人吧，柴荣摇着头念叨着。
　　“小寒，我要回汴梁去，你是留在这里还是跟我回去？”柴荣放下筷子问道。
　　升级为公主的江寒，享有了与柴荣一起用餐的干部级待遇，也得以在军中恢复了女装。
　　此刻的她正在攻克一条菠菜，就是大力水手爱吃的那种，嘴里叼着一半，筷子里还夹着一半，头也不抬的咕哝着：“跟你回去。”
　　不要以为皇帝的午餐就一定得是精致的，丰盛的，柴荣生性节俭，再者在战地里，也奢侈不起来，所以放眼望去，一桌子的菜一大半是绿色的，倒真有些符合养生之道。
　　柴荣掩着嘴咳了两声，然后拿起手绢抹了抹嘴，刚巧江寒吞下了那根菠菜，出了口大气问道：“大叔，我怎么老听见你咳嗽呢？来我给你把把脉。”
　　说完就朝柴荣的手腕探去。手刚伸出去，柴荣就迅速的将手放到了桌下，动作快得跟武林高手似的。
　　“不用，我有御医呢，你还够不上资格。”柴荣呵呵的笑着，低下头继续吃饭。
　　江寒嘟着嘴，放下筷子念叨着：“你少瞧不起人，南唐的皇帝还是我治好的呢。”不过她说这话时，底气还是不足的，那毕竟是瞎猫撞到了死耗子的运气，若是换成其他什么病，她也许没那么容易解决。
　　“我又没看见，谁知道真的假的。”柴荣抬了下眼皮，又埋头继续吃饭，半晌江寒没回音，柴荣抬起头来，却见江寒笑得前仰后倒的。
　　柴荣眼里画了个大大的问号，江寒见了，笑得更厉害了，还夸张得用手拍着桌子。
　　“笑什么？”柴荣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脸上没粘着饭或菜什么的。
　　“你那个表情，哪里像皇帝呀，笑死我了，要是让我们历史老师看见，他一定得怀疑你是假冒的。”江寒上气不接下气的笑着。
　　柴荣用手支着下巴，微笑的望着江寒，任凭她笑得花枝乱颤，依旧是微笑着一张脸，待她笑够了，他才轻声问道：“皇帝应该是什么样子呢？”
　　“呃……”江寒被问到了，笑得变形的俏脸沉了下来，皱着眉思考着这个问题。
　　“皇帝也是人呢，也会快乐，也会痛苦，也会生病，也会死。”柴荣说。
　　“大叔，你说什么呢，您是万岁，不会死的。”江寒着急的说着，不知不觉的就用了敬语。
　　“万岁，呵，我想多活二十岁就够了，再多活二十年，我就可以一统天下，我就可以看着宗训长大，我就可以和你……”柴荣的眼神有些伤感，语气也沉重起来。（柴宗训是柴荣的儿子）
　　江寒心痛起来，这个英俊潇洒的皇帝，终究逃不出生老病死的轮回，纵是有满腔报复，却被时间控制着，最终带着遗憾离去。
　　“你会永远活着的，至少在我心里你会永远活着。”在历史上，你也永远活着，江寒在心里这样说着。
　　又是在回廊上，江寒远远的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朝这边走来，心酸爬上了眼角。这才明白为什么电视里的男男女女总是爱的死去活来，总是哭得死去活来。
　　这个男人，就算是远远的看着他，也会想要哭。
　　江寒假装没看见赵晃，不经意的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着，脚步越走越快，快得要跑起来了。在回廊转角的地方，江寒轻呼了一口气，以为自己避开了，回过头看了一眼，却看见赵晃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眼眸深深的望着她。
　　“末将参见公主殿下。”赵晃抱拳行礼，这个动作扎得江寒眼睛发疼发涩，眼泪溢了出来。
　　“免礼。”江寒声音冰冷得像冬天里的雪糕，却压制不住尾音的颤抖。
　　江寒想躲开他的视线，却慌乱的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正想逃开，却被赵晃一把抱住，紧紧的抱着，生怕她飞走似的。江寒挣扎了几下，挣扎不开，索性在他胸口咬了一大口。
　　赵晃吃痛的呜了一声，手却未松开。
　　“我会拿下江宁的，相信我，等我。”赵晃的声音很坚定。
　　见江寒久久没有回应，赵晃松开双手，捧起她的脸，却见她满脸是泪。
　　温热的唇吻去了江寒脸上眼角的泪，那一瞬间江寒恍惚觉得回到了从前，自己和赵晃似乎从来没分开过一般。
　　那是错觉，江寒心里这样说着，让自己从恍惚中清醒过来，一把推开了赵晃，厉声道：“赵匡义，你这会儿不心疼你哥哥了吗？”
　　赵晃退了一步，身体靠在柱子上，紧咬着牙关，双唇发青。
　　江寒有些后悔自己刻薄的话，难怪人们说有多爱就会有多恨，她何尝刻薄过谁，但此刻却拿最恶毒的话在刻薄着自己最爱的人。
　　“不用我等你，皇上不是说了吗，谁拿下江宁谁就是我的驸马。你要是能，我自然会嫁给你。”
　　这不算是安慰的话，却是江寒在这样的情形下唯一能想得出来安慰赵晃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