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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剩下的画面 剩下的画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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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画面
两只片盒在东桥放了两天,许知遥只拆开外层的一小段。
他没有为了快一点证明自己找对了东西,就去硬拉粘住的部分。能分开的先清理,分不开的保留原状,等借到合适的环境再处理。吴师傅看他一直盯着同一个位置,敲了敲桌沿,说再看它也不会自己松开。
“我知道。”
“知道就换眼睛看看别处。上午那单录音,你还没回人家。”
许知遥摘下放大镜,才发现自己又把整个早晨交给这几厘米胶片。他给客户回了电话,确认能交的部分与余下时间,再把原件收好。那份工作不能因为他终于找到关键资料,就自动变得不重要。
到下午,叶岚借来的小型检片台搬进城西后间,三个人轮流把笨重的东西抬过窄门。陆既明没来,周启帮着送完便赶回公司,门框上留下一道新擦痕,铺主看见了,心疼得站在旁边念了半天。
许知遥买来同色修补膏,替他把那一小块补平。铺主抬头看了看,说这也算修复啊。许知遥说不算,就是遮住不太好看的一块,原来的漆已经掉了。
叶岚在旁边笑,催两人先吃饭,修门框的钱她会算进去,别又为了一个小地方站到天黑。
真正看片时,接口留在维护状态。许知遥已经熟悉这份安静,仍会在刚开始时抬一下眼,确认没有新文字出现在视线边缘。之后他就把注意力放回光源下,屏息分开外层的粘连。
第一段画面连续了十三秒。
镜头拍着一张工作台,边上有两枚铜纽扣,一枚先被放进标记区,另一枚搁在小碟里,表面划痕不同。人手进来时,镜头轻轻晃了一下,角落露出一只记录时钟。叶岚看见时钟的位置,忽然向前倾了倾。
“这个我修过。”她说。
许知遥停住,抬头看她。叶岚没有继续讲自己的记忆,而是指向钟后那根线,说当时供电不稳,记录容易跳,所以另外接过一条。她拿出旧照片比了一下,确认位置确实一样,才让许知遥往后放。
画面中有人遮住了镜头,再移开时,两枚纽扣的位置变了。许知遥没有把这个变化当成已经完成通行,先标下其中缺掉的部分。镜头边缘有一块小牌,字被反光盖住,随着那人的袖子遮住灯,短暂清楚了一瞬。
通行准备。旁边另有一行,写着记忆通道断开。
叶岚一下坐直。
许知遥重新走过那几帧,让她看清,没有擅自把模糊的字补全。能辨认的是断开两个字,以及和另一行不同的指示状态。叶岚看了几遍,长出一口气,起身在狭窄的房里走了两步。
“至少当时有人这样分开过。”她说,“旧版把它们绑在一起,不等于工程上永远只能一起开。”
许知遥的手指仍搭在旋钮上,听见这句话,心里某个一直僵着的地方松了一点。他先前一想到回家,就不得不想到另一种代价:陆既明重新把自己交给那些能够碰记忆的人。
现在画面里至少留下了一次不必这么做的尝试。
“后面还拍了什么?”他问。
叶岚没有催他拉快。两人将这一段先保存,继续清理后面的片带。
接着,还有三秒多与试验无关的画面。有人忘了关机器,镜头歪向门口,拍到叶岚蹲着整理工具包。另一个人递给她一块蛋糕,她伸手去接,奶油沾到指背,自己先笑起来。
许知遥本来要继续往后,叶岚却叫他等一下。
她看了两遍,没有说这是哪一天,也没再试着从笑声里拼出一段完整的记忆。许知遥停在那里,让那只带着奶油的手一遍遍伸过去,又缩回来。
“能单独给我留这一点吗?”她问。
“可以。声音很轻,不保证都能听清。”
“听不清也要。”
叶岚说完,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像在大家都忙着找重要线索的时候,提出了一个太私人的要求。许知遥没有这样看她,直接将那一小段单独标出,答应清理到这里时再给她一份。
她低头看着自己现在的手,指侧还有前些天烫出的浅痕。“我不是只想知道他们对我做了什么。”她慢慢说,“我也想知道,那段日子里,我有没有好好过过一天。”
许知遥没有替她说一定有。画面里的她自己给出了很小的一部分答案,没有证明一切都好,也没有让后来发生的事消失。那只手与那声笑仍然应该被留下,理由并不比仪表上某个清楚的数字更轻。
过了半小时,许知遥分开另一处粘连时,看见乳剂面有大块转印,原本属于上一层的图像留在了另一层背上。他立刻停手。
那不是多做几遍清洁就能恢复的损伤。两层片子的画面挤在一起,越往里越严重,取舍稍有不慎,就可能连还在的部分也丢掉。
叶岚看他的动作就明白了,问能保住多少。许知遥摇头,说要逐段判断,不能先答应。刚才还让人觉得终于有了进展的小牌,在下一段里只剩半边,后面的数字则完全看不清。
“这里可能正是切换前的参数。”叶岚低声说。
许知遥盯着那一块损伤,心里的热意慢慢退下去。他想换一个角度再看,刚伸手,便被叶岚按住了工具盒。
“你已经看了很久。先出去。”
“我再检查一遍。”
“检查不是盯到它自己变清楚。”
许知遥抬头,有一点恼,恼她讲得像自己正在凭脾气做事,又知道她说得没错。他放下工具,等设备恢复后走出房间,在前厅那把旧椅子上坐了几分钟。
铺主正给一个小风扇装网罩,螺丝滚到许知遥脚边。他弯腰捡起,递过去,对方顺口问里面的东西修得怎么样。他说有一部分还能看,一部分坏得厉害。铺主点点头,没再追问,好像这已经是一件很完整的结果。
许知遥却还没有习惯只拿出一部分。
傍晚,陆既明收到叶岚的简短更新,赶来接替她搬设备。许知遥正把片带放入分隔保护页,听见门口的声音,第一反应竟然是把最严重的那一段遮住。
手伸到一半,他停了下来。
“这个位置损坏很重。”他说,抬头看陆既明,“我现在不能给你完整结果。”
陆既明走到旁边,先看了那一段,再问已经能看到的部分是不是保住了。许知遥说是,对方点头,帮他把空保护页递过来。
“叶岚说已经看见分开控制的状态。”
“只是一部分,不能拿它直接做现在的设备。”
“我知道。”
许知遥握着片夹,忽然问:“如果关键的地方一直找不回来呢?”
陆既明的手停了一下,没有立刻答一定能找。他看着那两盒曾被丢在高架上的东西,过了一会儿才说,先把能看清的留下,其他部分还得从同期记录找。
这不是许知遥想听的保证,却是对方现在能给的实话。
他低头继续封好保护页,把严重粘连的部分单独留下。陆既明没有追着问能不能再快一点,也没有擅自说之后交给别人。等许知遥结束,他才接过装好了的空设备箱,陪他将桌面腾出来。
离开前,叶岚在前厅核实下一次借设备的费用。因为处理时间延长,他们原来租的一天不够,要另付两天,且下周设备有人预约,不能无限拖。许知遥听到金额,低头算了算,自己刚到账的那笔钱立刻薄了不少。
“先按两天订。”他说,“我的清理部分在这两天完成,实在不能分的就不硬分。”
陆既明望向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问这一部分是否需要额外的人帮忙。许知遥想了想,给了两个可以由旁人做的步骤,陆既明记下来,没有把全部工作从他手里接走。
回东桥时已经很晚。许知遥在楼下吃了一小碗饭,将第二天要用的工具摆好,便上楼睡觉。窗缝的布条又松了一点,他重新塞紧,没有因此把灯开到后半夜。
他能做的事还很多,不需要用不睡觉来证明自己知道错了。
临睡前,许知遥把单独留给叶岚的片段交给她。她过了很久才回一个收到,没有展开讨论。许知遥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下,忽然觉得今天并不只是在一段失败前面找到几个更清楚的数。
他又核了一遍第二天的预约时间,确认没有占用已经答应客户的时段,才将日程本合上。屋里很静,楼下有人拉门的声音,他听见了,没有再起身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