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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带上原件 许知遥把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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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遥把资料袋倒出来,最先落在桌上的是两张画着椅子与苹果的卡片。
后面是剪口照片、东桥的交接副本、消防合照,以及那张早被他翻软的调查记录。他一样一样分开,最后把调查记录放到台灯正下方。
纸边有一道自己折过的痕。他当时想藏得更小一些,折到一半又怕压坏文字,重新展开。后来每次拿出来,他都能看见那道没有真正折下去的线,像一件没做完的坏事。
他把纸抚平,回想自己当时为什么留下它,又为什么没交出去。
最容易说的答案是害怕回不了家。这个答案没有撒谎,却会把后面的很多决定都盖住:他确实想过,只要别让陆既明继续往下查,任务也许就能顺利些;他也确实把保留原件当成了对自己的安慰,仿佛东西没毁,隐瞒就不算很重。
可陆既明找过这份材料。
许知遥拿起笔,写了第一句:当时我没有别的办法。
写完,他盯着看了半分钟,将这句话划掉。
他有别的办法。那办法很难,也可能使自己失去最初得到的承诺,但不是从来没有。他既然决定把事情讲出来,就不能一开始先替自己堵住责问。
第二句写的是:我把这份记录藏了起来。
很短,短得没有地方躲。他看了一会儿,手心出汗,把笔搁到旁边。
窗外有人下班回来,楼道里响起钥匙碰撞的声音。许知遥本能地听了一下,发现脚步越过自己门前,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可笑。陆既明去参加说明会,今晚会不会回旧楼,他都不知道。
他把记录装进新的保护页,没有与其他复印件混在一起。旁边的手机亮起,周启发来影像展劳务费到账的通知,问他核对金额后是否能补一下收款确认。
许知遥回了好,打开账单。那笔钱不算很多,却是凭自己的手艺挣来的。他给叶岚转去一部分材料费用,对方没有立刻收,问他是不是准备明天又抢着试什么。
“不是,我不拿这个换进度。”他回复,“你们该停就停。”
叶岚过了一会儿才收款,附了几项实际花费,没有把她自己的时间算进去。许知遥没继续争,这笔人情不是多转一个整数就能结清的。
晚上九点,他重新看那张只写了两句的纸,发现越想准备得体,越像在替明天挑一个不那么难看的开场。
他索性把纸翻过去,列下必须讲的事,没有修饰:从哪里来;为什么接近;藏了什么;系统给过什么承诺;后来哪些选择是自己做的。
列到最后一条,笔尖悬了很久。
他想起修复室里那支铅笔,想起黑暗中的手背,也想起陆既明站在宿舍门口,肩上被他抵出的一点皱褶。那些都不是系统要求他做的。他想把这一部分说清楚,却又怕说得像拿后来动心去抵消前面的欺骗。
最后,他把最后一条单独写在背面,没有与前几条连在一起。
手机再次亮起,陆既明问他睡了没有。许知遥回没有,过了十多分钟,门外才响起两声敲门。
陆既明手里拿着一只旧档案袋。袖口被刮开的衬衣已经换掉,外套却还带着夜里的凉气。许知遥侧身让他进来,第一眼先去看他的脸。
“说明会怎么样?”
“还要补材料,之后另约时间。”
“他们不相信你?”
陆既明把袋子放到桌上:“不能只凭我现在说的,就推翻以前我自己确认过的结论。他们不信,有道理。”
这句话听得许知遥胸口发紧。他知道陆既明只是在回答问题,可自己桌上那张纸,几乎也可以被这句话原样压住。
陆既明看见摊开的资料,没有去翻,视线停在那份单独装好的原件上。许知遥把它拿起来,没有遮。
“明天我先讲。”他说。
“好。”
“你可能会很生气。”
陆既明抬头看着他:“你是想让我现在先答应不生气吗?”
许知遥脸上有点热,立刻摇头。他原本不是这个意思,可仔细想想,刚才那句话里确实藏着一点想先被安抚的期待。
“不是。你可以生气。”
“那就等我听完。”
陆既明把带来的档案袋往前推了一点。里面有封存前的故障记录、他经手的几页事故材料,还有过去没有放进公开目录的维护说明。袋口重新贴过封条,旁边写着页数,字迹是今天的。
“这些我也带进去。”他说,“有些事,我要对着原件讲。”
许知遥没有打开。他用指腹摸到牛皮纸的厚度,心里有一个很不舒服的念头:如果陆既明藏的事比自己更严重,他是不是就能轻松一点。
念头只闪了一下,便被他压了回去。可出现过就是出现过,他没法假装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想诚实。
陆既明问明天几点出发,许知遥答完,发现自己把档案袋攥出了几道细纹,赶紧松手。
“我不是想比谁瞒得更多。”他说。
陆既明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听明白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他拉过椅子坐下,沉默片刻,才说:“我也不想。”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隔着各自准备带去的东西。以前坐在这里,他们可以讨论一个画面的颜色、一段声音的修补,谈上很久都不会觉得无话可说。现在该说的事太多,反倒连一个普通的句子都找不到。
许知遥看见陆既明食指上的伤已经不用再贴,只留着一条浅浅的痕。他想伸手看看,又停住。陆既明注意到他的目光,把手往桌上放了放,没有主动递过来。
许知遥最终只是问:“还疼吗?”
“不疼了。”
“我那边也好了。”他把袖子往上推一点,又放下,“明天不会因为这个停。”
陆既明皱起眉:“如果不舒服,照样停。说话不差这一天。”
许知遥本想说差,很多个一天已经过去了。可看着陆既明的表情,他忽然明白,这句话至少不是为了让谁继续躲。
他点头,没有再争。
陆既明起身时,外套拉链勾住了里面的衣摆。他低头去解,一只手不方便使力,许知遥站起来,替他捏住拉链头,让他先别扯。
“你最近跟衣服过不去。”
“可能。”
两个人站得近,许知遥一低头就能看见对方下颌上很淡的青影。陆既明平时总收拾得整齐,这会儿却显出一天没顾得上自己的狼狈。许知遥捏着薄薄的衣料,一点点从拉链齿里退出来,眼睛酸得厉害。
解到一半,他忽然问:“如果明天谈完,你不想再见我,公司的东西我还能回来拿吗?”
陆既明的手停在半空。
“能。”他隔了一会儿说,“你的东西,什么时候都可以拿。”
这个答案并没有让许知遥安心。他原本也知道不会拿不回来,想听的显然不是这个,却偏偏要绕成这样一句,让人怎么回答都不对。
陆既明没有再补上一句不会发生。他站着等许知遥把衣料解开,直到拉链顺畅地滑下去,才伸手整理衣摆。
许知遥往后退了一小步,低头看被夹皱的位置:“好了。”
“你明天把该说的说完。”陆既明看着他,“别替我把后面的事也一并决定了。”
许知遥没有点头。他在那句话里听见不耐烦,也听见一点压着的东西,忽然又生出很幼稚的愿望,想像刚认识时那样随口扯个笑话,把陆既明逗得眉目松开,再顺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桌上的两个袋子还在。他伸手替陆既明把门打开,没有讲那个根本没想好的笑话。
陆既明离开后,许知遥把两个袋子放进同一只箱子,分别摆在左右。旧袋厚,新的薄,重量差得很多。他没有让它们叠在一起,又给那截知微标签留出一个小角落。
收拾完,他翻出衣柜里的干净衬衣,想选一件不那么像工作服的。拿出来又觉得多余,明天不是去见一个尚未认识的人,穿得再好,也不会让前面的事变得体面些。
最后他换回常穿的那件,检查袖口没有勒到接口,才搭到椅背上。
夜里他仍然没能很快睡着,却没有再开服务条款,也没有反复听家人的语音。他把闹钟调好,关掉灯,伸手摸到床边的工具箱。
箱扣已经扣紧了。他按了一下,确认没有弹开,才慢慢收回手。
快睡着的时候,他又想起被拉链夹出的那道皱痕。明天换一件衣服就看不见了,但今晚自己的手碰过那里,陆既明一直站着等,这些并不会跟着一起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