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微迟衍》方可期

9、阁楼流年 虽不在彼此

　　文理分科的通知彻底落地的那天，盛夏的风吹遍整座校园，也吹断了高一七班整整一年朝夕相守的轨迹。

　　一整个夏天的假期过得安静仓促。没有绘画练习的傍晚，没有前后桌的默契对望，白念微的生活只剩下习题、画册，和林冉偶尔约出门的散步闲聊。

　　她依旧保留着画画的习惯，只是速写本翻到最后，再也添不出近距离的侧影。整本本子，满满当当都是顾时衍，是高一整年偷偷珍藏的心动，是再也回不去的咫尺朝夕。

　　九月开学，高二正式启幕。

　　校园被硬生生分成两片天地。

　　白念微留在文科楼，林冉和她依旧同桌，朝夕相伴。文科楼安静温柔，书页笔墨轻柔，节奏缓慢，适合沉淀、适合静心。巧的是江叙也选了文科，分到文科楼隔壁班级，而顾时衍、陆川、沈聿三人留在理科楼。

　　顾时衍转入理科楼。
　　陆川、沈聿和他形影不离。三人依旧是班里惹眼的少年，刷题、傍晚打球，日子热闹充实。可兄弟几个都清楚，顾时衍比以前更沉、更静，话更少了。

　　从前偶尔会走神、会默默看向后座的目光，再也无处安放。

　　两栋教学楼之间隔着一条长长的梧桐林荫道。

　　说近，课间十分钟就能穿过；说远，是整整两科赛道、两种作息、再也无法自然靠近的距离。

　　高二上学期，是彻底的疏离与克制。

　　他们不再有独处的傍晚，不再有放学后的绘画时光，不再有旁人都看破的温柔特例。

　　唯一的交集，只剩下校园里寥寥无几的偶遇。

　　早自习前的清晨，人流交错。
　　文科楼的队伍往操场走，理科楼的队伍恰好迎面而来。人潮拥挤，风声嘈杂，白念微总能第一秒捕捉到顾时衍的身影。

　　他更高、更清瘦，眉眼愈发冷敛，穿着干净的校服，走在陆川、沈聿中间，从容淡然。

　　而顾时衍的目光，也会在掠过人群时，稳稳停在她身上半秒。

　　短短一瞬，对视、微怔、错开。

　　没有招手，没有问候，没有停留。
　　只是轻轻一点头，便各自随人流往前走。

　　生疏、礼貌、克制。

　　像两个真正只算普通相识的同班旧友。

　　每次擦肩而过，林冉都会轻轻碰一碰白念微的胳膊，低声无奈：“明明都在一个学校，怎么你们俩搞得像异地读书。”

　　白念微只是轻轻垂眼，压住心底翻涌的酸涩，淡淡应声：“分科了，本来就不熟了。”

　　这话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没人比她更清楚，那一年的傍晚画笔、医务室的温柔、无数次破例的偏爱，都是真的。

　　只是年少太胆怯，距离太磨人。

　　她不敢主动找他，怕突兀，怕打扰，怕他早已放下，怕自己的主动，变成单方面的难堪。

　　理科楼的走廊，课间时常有风。

　　顾时衍靠着栏杆刷题休息时，目光总会不受控制飘向文科楼的方向。

　　陆川笑着开口：“看够了没有？高一不开口，高二隔楼看，你打算看完整个高中？”

　　沈聿轻声附和：“江叙现在就在文科楼，想打听消息随时可以找他。”

　　顾时衍从不辩驳。

　　他只是收回目光，低头落笔，笔尖压得很稳，心底却一片空荡。

　　他不是不想找。

　　他怕自己的主动，会打乱她安稳平静的文科生活；怕自己一时冲动的告白，会让仅存的体面彻底破碎；更怕时隔半载，早已物是人非，只剩他一人停在原地念念不忘。

　　于是只能隐忍，只能远望，只能默默安放。

　　高二的日子平淡绵长，日升月落，梧桐青了又深。

　　某个晚自习下课的夜晚，晚风微凉，夜色漫过教学楼。走廊的灯亮着，不少同学收拾书包准备回宿舍。白念微收好画袋，站在原地等林冉。

　　同班一名男生忽然上前拦住她，身边几个朋友簇拥着，不停起哄。男生攥紧手心，红着脸开口：“白念微，我喜欢你很久了，能不能做我女朋友？”

　　喧闹的起哄声瞬间围了上来。
　　白念微性格柔软，被一群人围着，手足无措，指尖紧紧攥着画袋带子。她微微摇头，声音轻弱：“对不起，我不行。”

　　男生还想再说，旁边的朋友继续打趣，气氛尴尬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江叙刚好从隔壁班出来，一眼看见走廊里围着的人群，认出被围住的白念微。他下意识拿出手机，飞快给顾时衍发了一条消息。

　　没过几分钟，顾时衍快步出现在走廊尽头。陆川和沈聿跟在后面，停在远处走廊没有上前，只远远观望。

　　夜色衬得少年眉眼冷冽，步伐很快，径直穿过人群走到白念微身侧。他没有看告白的男生，垂眸看向白念微，语气低沉：“跟我走。”

　　不等旁人反应，他轻轻拉过她的手腕，带着她离开喧闹的走廊。江叙留在原地，简单几句话打发了起哄的男生们。

　　两人并肩走在安静的校道上，路灯把影子拉长。

　　白念微心跳纷乱，侧头看向他：“你怎么来文科楼了？理科班不是早就下课了吗？”

　　顾时衍目视前方，神色平淡，随口扯了个谎：“老师找你，托我过来通知一声。”

　　白念微微微一怔，没有多想，信了这个理由。

　　没有人知道真相。
　　晚自习结束，顾时衍本来准备和陆川、沈聿回宿舍，收到江叙发来的消息，立刻穿过整条梧桐道赶过来。他专门过来，就是担心白念微受窘。所谓老师传唤，不过是掩饰私心的借口。

　　一路安静，直到女生宿舍楼下。

　　白念微停下脚步，抬头轻声道谢：“刚刚，谢谢你。”

　　顾时衍垂眸看她，眼底藏着翻涌的情绪，只淡淡点头：“没事，早点上去。”

　　看着白念微走进宿舍楼，顾时衍才转身，去找江叙他们汇合。
　　江叙靠在梧桐树下，笑着调侃：“跑得够快。”
　　顾时衍没有接话，耳根微微发烫。

　　校园举办年度美术画展，白念微依旧是参展主力。
　　她的画越来越安静，不再画人，只画暮色、晚风、空教室、落满树叶的跑道。每一幅画面都干净温柔，却处处留白，处处孤寂。

　　开展的傍晚，人来人往。
　　顾时衍避开热闹，独自站在她的画前看了很久。

　　他看得懂。
　　看懂那些空荡的画面里，藏着她无处安放的心事；看懂那些温柔色调里，藏着和他一样、未曾言说的遗憾。

　　他站在画前，沉默良久，最终转身离开。不留痕迹，不被发现，不扰她安宁。

　　偶尔雨天放学，林荫道湿冷。
　　白念微和林冉共伞慢行，江叙会和她们顺路走一段。远处，顾时衍、陆川、沈聿三人并肩，两队遥遥相望，不会刻意靠拢。

　　整整高二一年。

　　他们保留着彼此所有的痕迹。
　　白念微始终珍藏那本满是他的速写本，不曾示人。
　　顾时衍始终收好所有描摹她的草稿，藏在画板最底，从不丢弃。

　　两人都没有新的心动，没有新的偏爱，只是默契隔着一栋楼的距离，安静守望，沉默思念。

　　旁人渐渐以为，高一那点隐晦的情愫早已随分科消散。
　　只有风知道，只有梧桐知道，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有些喜欢，不是结束于距离，
　　只是藏在了流年里。

　　隔楼相望，岁岁无言，岁岁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