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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咫尺难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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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树冠愈发浓密,层层叠叠的绿叶撑开巨大的荫凉,罩住高二七班的窗户。期末临近,教室里的气氛慢慢紧绷,试卷堆叠在课桌一角,可每周三和周五放学后的绘画练习,两人依旧默契地保留着。
经过一段时间练习,顾时衍的素描功底进步显著。线条干净稳定,明暗层次也渐渐掌握。白念微站在他身侧指点,目光落在画纸上,常常忽略少年悄悄投过来的视线。
顾时衍的画纸,大多是静物、窗外的梧桐枝。可每当白念微低头整理炭笔,或是认真示范排线时,他会趁着她不注意,快速在草稿纸角落勾勒她垂眸的侧影。画完便迅速翻面,压在课本底下,从不叫她看见。
距离明明只有咫尺,心底的界限却难以跨越。
这天傍晚,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夕阳斜斜穿透梧桐叶,在地板投下斑驳光影。白念微俯身调整他握笔的手腕,指尖快要碰到他手背时,忽然顿住,轻轻收了回去。
“手腕放松,不要绷太紧。”她声音放得很轻。
顾时衍笔尖微顿,余光捕捉到她骤然收回的手,心底泛起一丝落空。他轻轻“嗯”了一声,依言放松手臂,低声开口:“我是不是学得太慢?”
“没有,你悟性很好。”白念微抬眼,刚好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撞的一瞬,两人同时一怔,又飞快各自移开视线。耳尖不约而同泛起浅红。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铅笔摩擦画纸沙沙轻响。咫尺之间,心跳却乱了节拍。
顾时衍的三个兄弟偶尔会来教室门口等他打球,看见他留在教室画画,都十分诧异。
“时衍,不去打球了?天天留在这学素描?”男生倚着门框打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难得见你这么有耐心。”
顾时衍淡淡抬眼:“晚点再去。”
“哟,原来是陪白同学啊。”
玩笑话一出,白念微握着橡皮的手微微收紧,有些局促。
顾时衍放下画笔,站起身,语气平静地挡下调侃:“别乱讲,我只是学画。想打球就先去,不用等我。”
几人见他不愿继续玩笑,笑了两声便转身离开。等人走远,教室里重新归于安静。
白念微小声开口:“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无妨。”顾时衍坐回座位,拿起炭笔,“他们随口说笑而已。”
他嘴上说得淡然,心底却不愿旁人随意调侃她,不想让她承受无端议论。
周一早读课,体育委员拿着运动会报名表走进高二七班,站在讲台高声通知:
“通知!下周学校秋季运动会正式开启,全体参赛学生每人至少报名两个项目,自愿填报,名额空缺由班主任统一调配补报!”
班里瞬间喧闹一片,同学们相互商量组队、挑选擅长项目。没过多久班主任踏入教室,扫过寥寥无几的报名名单,直接当场定项。
“白念微,班级女子参赛名额不足,你补报女子八百米、女子跳远。”
白念微骤然抬头,眼底满是无措:“老师,我体能不好,运动项目几乎没练过。”
“没关系,重在参与,为班级加分即可。”班主任语气笃定,没有给她推辞的余地。
话音落,他目光转向一旁身姿挺拔、体能拔尖的顾时衍:“顾时衍,你报男子一百米、男子四百米,再加男子四乘一百、四乘四百两项接力,补齐班级男子主力名额。”
顾时衍垂眸应声,语调平静:“好。”
他余光轻轻扫过身后面露紧张的白念微,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却终究没有多言。
比赛周如期而至。秋日烈阳高悬,热风卷着梧桐枝叶晃动,操场上人声鼎沸,呐喊声此起彼伏。
顾时衍赛程密集,整日泡在赛场热身、备赛。男子一百米预赛、复赛接连拿下第一,状态极佳。而白念微一边在绘画组负责赛场速写记录,一边挤时间备赛,身心俱疲。
女子四百米增补赛道临时加赛,不在原定名单里,仓促通知,无人提前告知顾时衍。
发令枪响的刹那,白念微跟着人群冲出起跑线。前半程尚且平稳,后半程体力彻底透支,双腿发软,呼吸紊乱。跑到弯道处,脚下骤然一绊,身体瞬间失衡。
沉闷的落地声刺破风声。
她重重摔在塑胶跑道上,膝盖狠狠磕在地面,粗糙的跑道皮瞬间磨破校服布料,渗出血迹。尖锐的痛感顺着骨缝蔓延开来,双腿发软,根本无法支撑身体站立。
周遭同学连忙围上来,混乱间无人看见顾时衍的身影——他此刻正在操场另一端的接力区,配合队友磨合交接棒,完全不知情。
人群慌乱之际,顾时衍的兄弟江叙挤开人群快步上前,蹲下身看清她流血的膝盖,当即俯身:“上来,我背你去医务室。”
白念微疼得脸色发白,额角沁出薄汗,轻轻攀上他的后背。
去往医务室的路上,风声安静,疼痛一阵阵窜上来。她咬着唇,忍着酸涩,声音轻轻细细、带着一点委屈的执拗:“江叙……能不能,先帮我去看台座位拿一下东西?”
“什么?”江叙脚步未停。
“我的速写本。”她小声说,“落在看台了,我想拿着。”
那本本子里,满满当当全是顾时衍。是她整场运动会最珍贵的念想,她舍不得丢。
江叙无奈又心软,应了声“行”,顺路绕去看台,把那本厚厚的速写本取来,轻轻放在她怀里。
抵达医务室,校医迅速拿来碘伏和纱布处理伤口,破皮的地方火辣辣地疼。白念微蜷在病床边,怀里紧紧抱着速写本,膝盖不敢动弹,眼底藏着浅浅的失落。
她下意识在等一个人。
等顾时衍。
另一边,顾时衍结束接力磨合,听见同学匆忙传来的消息——白念微跑四百米摔了,膝盖流血走不了路,被江叙送去了医务室。
那一刻,他素来松弛平静的神色瞬间碎裂。
不等队友多说一句,他几乎是快步转身,无视身后所有人的呼喊,步伐急促地穿过喧闹操场、穿过成片梧桐荫凉,直奔医务室。
心底的慌乱从未有过,密密麻麻席卷而来。
他一路走得极快,连呼吸都带着急促。
推开医务室木门的那一刻,清凉的药味扑面而来。
病床边的少女听见动静,立刻抬眸望来。
看见门口站着的顾时衍时,白念微眼底所有的委屈、失落和不安,瞬间尽数散去,眼底骤然亮起细碎明亮的光。
哪怕膝盖还在疼,哪怕浑身无力,可看见他来的这一刻,所有难受都轻了大半。
顾时衍快步走到她面前,垂眸看向她缠着纱布的膝盖,眉眼间压着浓重的沉色,声音微哑:“怎么摔的?”
白念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微微仰头看着他,眼底带着藏不住的欢喜,轻轻抱紧怀里的本子,抬手递向他。
她忍着腿上的痛感,声音轻轻软软:
“顾时衍,你看。”
摊开的速写本里,满满一页、整整一日的赛场光影。
全是他。
是他热身抬臂的模样,是他百米冲刺的背影,是他站在跑道边垂眸等待的侧颜,一笔一画,认真细腻,藏着她整个盛夏都不敢说出口的心动。
阳光透过医务室的窗,落在纸页上,落在少年骤然怔住的眼底。
咫尺的距离,两人静静相望。
心事摊开在阳光下,明明近在眼前,却依旧隔着不敢捅破的藩篱。
咫尺山海,最难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