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夏不知野》Ciciliya

18、你可以，你能行 少女时期的

　　十月中下旬，零耳一中运动会进入进行时。

　　从运动员到后勤组，从入场式到退场式，整个八班都进行了细致的规划。

　　只是有一件事，让作为班长的陈徽泠犯了难。

　　零耳一中的独有传统，运动会开幕式上的举牌女神和举旗手，算是每个班的最大亮点，无论是哪个年级的哪一位举牌女神，都会在运动会开幕式那天拥有自己的单人“直拍”。

　　但有一个规则，每一年的运动会举牌女神不能是同一个人。

　　陈徽泠在班里挑了又挑，始终没找到合适的人选。要么是女生们觉得太惹眼，纷纷摆手拒绝，要么是气质形象确实不太符合“女神”的定位，眼看开幕式的日子越来越近，陈徽泠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

　　这天下午自习课，陈徽泠又在为举牌女神的事发愁，她拿着一张报名表在教室里来回踱步，目光在女生们脸上一一扫过。宋屿正低头演算一道数学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完全没注意到班长投来的目光。

　　“宋屿。”陈徽泠突然停在她桌前，语气带着一丝试探，“你可以当今年我们班的举牌女神吗？”

　　话一出口，陈徽泠就已经后悔了。她突然记起来周数对她特别讲过，宋屿心理防线很高，需要特别照顾她一下。

　　她随即就想开口道歉说没事，没曾想少女正好抬眸对上她。

　　皮肤暖白暖白的，像是被一层朦胧的光晕笼罩着，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她的眼神干净又清澈，带着一丝刚从题海中抽离出来的茫然，让陈徽泠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从来没发现，宋屿原来这么漂亮。

　　宋屿显然没料到班长会突然找上自己，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有些无措地看向陈徽泠：“我……我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手心开始微微冒汗。

　　“对，就是你！”陈徽泠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气也变得急切起来，“宋屿，你长得这么好看，气质又温柔，站在队伍最前面举牌肯定特别合适！你就当帮帮班级，好不好？”

　　周围的同学听见后也纷纷看了过来，窃窃私语着。宋屿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期待，也有一些她读不懂的审视，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紧张地蜷缩起来，捏着笔的指节微微泛白。

　　好多人在看她。

　　“我……我不行的。”宋屿小声拒绝，声音细若蚊蚋，“我从来没做过这个，对不起，你还是去找别人吧。”

　　她一想到要在全校师生面前，一个人举着班牌走在最前面，接受所有人的注视，心脏就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手心里的汗更是完全止不住。

　　她很久不站在聚光灯下接受所有人的目光。

　　十六岁的宋屿完全不可能站上去了。

　　“哎呀，怕什么呀！”陈徽泠拍了拍她的肩膀，试图给她打气，“就是举着牌子走几步路而已，很简单的！你这么漂亮，肯定能行的！”

　　“我……”宋屿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旁边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

　　“她可以。”

　　江生不知何时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陈徽泠，语气笃定，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让喧闹的讨论声安静了下来。

　　她当然可以，童年时期那么出众的人怎么可能不行。

　　全世界否定你，就连你自己都否定你自己的那一刻，我要加倍肯定你，宋屿。

　　因为你，所以结果一定会是冠军。

　　宋屿惊讶地转过头看向江生，他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戏谑，反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和鼓励。

　　那目光像是一束温暖的光，驱散了她心中的一些不安。

　　“你看，江生都觉得你可以！”陈徽泠像是找到了最强有力的支持者，立刻趁热打铁，“宋屿，相信自己，你真的可以的！我们都会在你后面给你加油的！”

　　宋屿的心跳更快了，她看着江生，又看了看陈徽泠期待的眼神，还有周围同学投来的目光，心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声音说“你不行，你会搞砸的”，另一个声音却在说“试试吧，也许没那么难呢？你之前都可以！”

　　“可是……”宋屿还是有些犹豫，她真的很害怕在那么多人面前出糗。

　　“实在不行，让江生陪你走！他当举旗手！”陈徽泠急忙开口说。

　　陈徽泠在心里偷偷计算着这笔买卖，稳赚不亏，两个人都长得好看，买一送一！

　　听到这一句的宋屿，瞬间就把目光放在了江生身上。

　　他正侧身转着笔，指尖的黑色水笔在修长的手指间灵活地打着转，听到这话动作一顿，抬眸看向陈徽泠，眉梢微挑：“班长，这买卖做得挺划算。”虽是调侃的语气，却没直接拒绝。

　　宋屿的心跳骤然加速，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让江生陪她一起？举旗手和举牌女神，并肩走在班级队伍的最前面，接受全校的目光……这个想法让她脸颊发烫，简直就是更加紧张。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不行不行，还是老老实实当个小透明！

　　江生的目光掠过她泛红的耳尖，落在她紧抿的唇上，声音放轻了些，只用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怕什么？有我在。”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像一颗定心丸，瞬间让宋屿慌乱的心绪平静了些许。她抬起头，撞进江生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嘲笑，没有敷衍，只有清晰的鼓励和一丝她看不懂的温柔。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竟让她看得有些失神。

　　“我……”宋屿张了张嘴，声音依旧有些发颤，但心里的那个“不”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你可以，”江生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道，语气无比笃定，“你能行。”

　　周围的同学也完全忘记随时都在巡视的学生会，也跟着附和起来：“是啊宋屿，你肯定可以的！”

　　“和江生一起，颜值爆表啊！”

　　“加油宋屿！你超级好看！”

　　陈徽泠更是喜出望外，连忙把报名表塞到宋屿手里：“太好了宋屿！就这么定了！明天开始我们利用课余时间排练一下走位就行，很简单的！”

　　宋屿握着那张薄薄的报名表，纸张边缘有些硌手，却像是承载了千斤的重量。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江生鼓励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虽小，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好，我……我试试，谢谢你。”

　　“嗯呐宝贝！礼服什么的都不用你担心，你就等着运动会那天美美出片！谢谢你们同桌两个人，真的是帮了我好大一个忙噢！”陈徽泠激动地拍了拍宋屿的胳膊，眼睛闪闪的在那说。

　　江生看到她点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他重新低下头，继续转着笔，只是那转动的速度，似乎慢了几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

　　陈徽泠去忙别的事情了，宋屿就悄咪咪地看着他低头的侧脸，心里那块因为犹豫和害怕而紧绷的石头，好像真的落了地。也许，真的没那么难，也许，她真的可以。

　　因为他说，她能行。

　　好久不站在聚光灯下了，宋屿你会适应吗？

　　她早已收回目光，将那张报名表仔细地折好，放进了书包的夹层里，仿佛藏起了一个即将破土而出的秘密。

　　而秘密似乎早就有人知道了。

　　放学回家，洗漱完毕的宋屿坐在书桌前，今天应该是十五，月亮才会那么圆。窗户是开着的，依稀还能听见远处广场里阿姨们跳舞的音乐声，伴着秋夜里阵阵凉风，丝丝袭来。

　　“小岛，要记得关窗户啊。”
　　“好的妈妈，我这就关窗。”

　　宋屿起身走到窗边，伸手将窗户轻轻合上，月光被隔绝在外，房间里只剩下台灯柔和的光晕。她重新坐回书桌前，目光落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书包里那张报名表正巧放在桌子上，她伸手拿过来放在面前，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好一会儿，最后长舒了一口气。

　　外面的月亮似乎被乌云笼罩了，好久都看不到一点月光。

　　跟她好像。

　　第二天早自习下课，陈徽泠桌前。

　　“啊？宋屿你不想去了？你怎么了吗？有什么担忧吗？”

　　宋屿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她低着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还是觉得不行，班长，我一想到那么多人看着，我就……”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怕我会紧张到摔跤，或者忘记怎么走，给班级丢脸。”

　　“对不起，你选别人吧。”

　　陈徽泠看着宋屿泛红的眼角和紧抿的嘴唇，心里咯噔一下。她昨天光顾着高兴，直接忘记老班特地交代她的了，更何况宋屿本身就是个容易紧张的性子。

　　举牌女神虽然风光，但对于一个从未在众人面前展示过自己的女生来说，压力确实太大了。

　　陈徽泠牙一咬，还是把话说出来了。

　　“宋屿，你先别着急，”陈徽泠放柔了声音，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是不是昨晚回去想了很多？其实真的没那么可怕的，就是走个过场而已。你看江生不是也答应陪你一起了吗？有他在你旁边，你就当旁边站着棵树，不对，站着个……站着个你熟悉的同桌，就不会那么紧张了。”

　　宋屿还是低着头，沉默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的带子。她知道陈徽泠说得有道理，也知道自己不应该临阵退缩，可是心里的那道坎，就是跨不过去。

　　童年时期的生长痛会一直伴随着她，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她不敢轻易站在人前，其实已经不太记得清那个雨天的谩骂了，只是痛感是一直存在的。

　　人无法完全忘记痛苦。

　　“我……”宋屿的声音已经有点哭腔，指尖更是快掐出血，“我真的做不到，班长，对不起。”她觉得自己像个懦夫，明明昨天已经答应了，今天却又反悔。

　　“宋屿，”陈徽泠看着她为难的样子，心里也软了下来，“我知道你现在很纠结。这样吧，你再好好考虑一下，今天下午给我答复，好不好？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再想想别的办法，虽然时间有点紧，但总会有办法的，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宋屿抬起头，抱歉地看了陈徽泠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嗯，谢谢你，班长。”

　　回到座位上，宋屿的心情依旧沉重。她摊开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江生，他正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物理竞赛书，侧脸线条利落，神情专注。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安静得仿佛一幅画。

　　如果她真的放弃了，他会怎么想？会觉得她很懦弱吗？

　　宋屿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着，难受极了。她拿出昨天那张被折好的报名表，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心里反复挣扎着。

　　去，还是不去？那个渴望被肯定、渴望迈出一步的宋屿，和那个胆小、害怕失败的宋屿，在她心里激烈地交战着。

　　“宋屿，不要害怕失败，你应该直面胜利。”

　　江生突然开口说了一句。

　　江生没有回头去看她，只是声音带着坚信她的力量，穿透了自习课的安静，落在宋屿耳中。他的指尖依旧停留在书页上，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却让宋屿握着报名表的手猛地一紧。

　　直面胜利？她连站到起点的勇气都快没了。

　　一整个上午，宋屿都坐立难安。

　　课间时，她看到隔壁班的举牌女生正在走廊里练习走位，身姿挺拔，笑容自信，引来不少目光。宋屿下意识地缩回了教室，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她真的可以像那样吗？

　　午休时，宋屿趴在桌子上，脑袋里乱成一团麻。迷迷糊糊间，她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抬起头，看到江生不知何时已经转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的矿泉水，瓶身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喏。”他把水放在她桌上，“降降火。”

　　宋屿看着那瓶水，又看看江生，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却好像能看穿她所有的不安。

　　“我……”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紧张很正常。”江生忽然开口，语气很淡，“但紧张不代表不行，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桌上的报名表上，“昨天你点头的时候，眼里有光。”

　　眼里有光？宋屿愣住了。她自己都没察觉到。

　　“宋屿，这个世界上你最该相信的人就是你自己。”江生的声音压得更低，可是声音里的力量宏大，“你很好，宋屿，比你想象中好得多。”

　　下午的大课间，江生给她带了一个信封。

　　“拆开看看，夏姎托我给你的。”

　　宋屿疑惑地接过信封，指尖触碰到光滑的纸张，心里有些莫名的期待。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里面掉出来五张折叠的信纸，每个信纸的颜色都不一样，上面都属了名字，甚至还有江生的。

　　她第一次收到别人给她的信……

　　她翻开第一张，是夏姎的，很漂亮的楷书如同她人一样光看着就很舒心，“屿屿，你已经是完美的自己，请一定要坚信自己！一定要去，我要去给你出片！”

　　第二张是许成的，“屿屿姐！不管你做什么，我就是觉得你一定会成功！要加油哦！”

　　接着是付佲策的，是行书，很洒脱不羁，笔锋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自信，“屿屿！怕什么！你付哥给你稳着呢，想去就去！我挺你！你不行的话就没有人能行！”

　　蒋泽的字体隽秀，光看字就能读出来写字者的安稳，“你一点都不差，请置顶你的自信。”

　　最后一张是江生的，看不出来是什么字体，但就是给人一种舒适感。

　　“小同桌，想什么呢，往前大步走啊。你一定可以，你一定能行。”

　　很多年后的宋屿已经足够自信了，足够闪耀了。可未来的每一次舞台，每一次夸赞，都会让她想起十六岁那年自卑的自己，可偏偏遇见了一群无论好与坏，无论成与败都坚信她不是一株卑微野草，而是一束明媚的向阳花的天使。

　　天使，这样形容最好的朋友再好不过。

　　因为十六岁，听起来就应该是春满盛华，仲夏繁茂，秋呈锦绣，冬藏希望。

　　宋屿，所以你永远比想象的更强大，别看轻自己。

　　下午自习课，陈徽泠有些忐忑地走到宋屿桌前，还没开口，宋屿就抬起了头，眼神里虽然还有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班长，”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决定了，我去。”

　　陈徽泠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真的吗？宋屿！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宋屿点了点头，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看向江生，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放学的铃声响起，宋屿收拾好书包，正准备离开，江生忽然叫住了她。

　　“宋屿，请等我一下。”

　　宋屿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

　　江生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开幕式的走位图，我画的，你看看。”

　　宋屿接过那张纸，上面用黑色水笔清晰地画着操场的轮廓，标注了各班的入场位置和行进路线，甚至还有举牌和举旗手的最佳站位。旁边还有几行小字，写着“抬头，挺胸，自然摆臂”、“目光直视前方，不用看地面”，甚至还画了几个小图案和加油的手势。

　　宋屿的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她抬起头，看着江生，认真地说了一声：“谢谢你，江生。”

　　江生眼神柔和了几分：“不用谢，明天开始排练，别迟到。”

　　“嗯！”宋屿用力点了点头，紧紧攥着那张走位图，像是握着一份珍贵的承诺。

　　走出教室，夕阳的余晖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宋屿抬头望向天空，晚霞绚烂，像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都带着桂花的甜香。

　　也许，这一次，她真的可以。

　　因为有人告诉她，她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