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夏不知野》Ciciliya

1、生生不息 零耳的九月

　　梧桐雨飘到2016年夏，江生终于回到零耳市。

　　零耳靠海，夏日里的太阳不多见，今日却是个久违的艳阳天。

　　清风走过七月八月，终于走到他们重逢的九月。

　　2016年9月12日，他们重逢的第一天，是一个平凡的晴天。

　　江生刚从京都转学回来，昨天已经跟着父母来这里转交过转学流程。今天自己走在零耳一中的校园里，学校里每一条路都以花来命名，他刚刚路过的是金桂路。

　　走到高二楼，写着“创英楼”三个字的墙面被太阳光映得发亮，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他抬手遮挡阳光的间隙，一阵裹挟着桂香的微风钻进鼻腔，紧接着，怀里的新书被撞得翻落，散了一地。

　　江生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背着书包看起来很着急的女生。

　　少女眸中满是慌乱，或许是太过紧张，她那鹅蛋般的小脸渐渐失了血色。她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扎着利索的高马尾，此刻正站在阳光下，发丝被镀上了一层金灿灿的光泽。

　　还未等江生反应过来，少女早已快速蹲下身拾起了书本还给了他：“同学，不好意思，你的…课本。”

　　江生从宋屿手里接过课本，教学楼里突然响起清脆的上课铃声，旁边的少女瞬间就急急忙忙地转身，未等他作何反应，便急速转身跑上了楼梯，一刹那空气中只留下了少女身上的淡淡桂花香。

　　似乎是来自记忆长河中的桂花香......

　　江生盯着早已没了少女背影的楼梯口，发了好一会儿呆。其实从看见这位少女的第一眼起，他的心就猛地晃了一下，久久没法平静。

　　风卷着的那股桂花香已经淡了，只剩下江生心口那处旧痕轻轻跳了一下，像被细风扫过的湖面，漾开一圈圈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涟漪。他低头翻了翻怀里收好的课本，指尖蹭过还带着少女手心温度的书封。

　　如果心跳没有认错的话，那么她会是她吗？

　　而另一旁的宋屿慌忙地跑到高二八班的教室，踩着铃声坐到位置上。书包还未放下，耳边就传来清爽的少年声：“屿屿姐，你怎么今天来得比我还晚？是又熬夜了么？”

　　宋屿趁他说话的工夫放好了书包，顺便把他的头拧了回去：“我没有熬夜，树人来了。”

　　前面的讲台正巧跃入班主任周树的身影，宋屿就坐在窗户旁，偏头拿架子上的水杯时，她就那么凑巧看到了站在窗外下被阳光偏爱的少年，他没有穿校服，上身一件藏蓝纯色短袖搭配黑色工装裤，或许是因为阳光太晒，他歪头看向了她。

　　是他，即便阳光晃得她视线模糊，宋屿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是刚才楼梯口她撞见的那位少年。

　　隔着一层玻璃，他们毫无预兆地对上了视线。夏风卷着梧桐叶擦过窗沿，宋屿握着水杯的指尖忽然发烫，她猛地收回目光，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发慌，连耳根都悄悄漫上了浅红。

　　来自少年的注视跨越窗户对上她的眼眸，宋屿慌忙错开眼，装作没看见他。

　　怎么会这么巧，他是新来的转校生……

　　而下一秒的少年也恰巧回眸走进了教室，几步就跨到了讲台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个眉眼舒展的少年身上，连原本翻书的细碎声响都瞬间消了下去。

　　班主任周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侧过身对着全班开口：“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江生，刚从京都转来咱们八班，大家多多关照。”

　　江生低沉而又昂扬的声音从讲台麦克风中缓缓流出：“大家好，我是江生，生生不息的生。”

　　话音一落，台下就响起热烈的掌声，宋屿跟着鼓掌，她的眼睛一直望着江生，喃喃道：“江生么...”

　　说不上来的感觉蔓延在宋屿的心口上，似乎应该是熟悉的人，但明明他们才见第一面。

　　台上的江生扬起笑容，那笑容像被阳光吻过的向日葵，带着少年独有的明朗与不羁，目光扫过教室时，在宋屿靠窗的位置停顿了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周树指了指宋屿旁边的空位：“江生，你就先坐那里吧，正好和宋屿做同桌。校服的话下午去学生会楼领一下吧。”

　　宋屿？

　　江生轻轻在心里笑了一声，如此幸运，入学的第一天就跟她重逢，又跟她坐了同桌。

　　此刻世界，心跳，记忆，我全部确认，我们重逢了。

　　江生随即就拎着黑色背包走下讲台，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踩在宋屿的心跳上，与她的脉搏频率重叠在一起。

　　他将背包放在桌角的挂勾上，拉开椅子坐下，带起的风轻轻吹动了宋屿垂在脸颊的一缕碎发。宋屿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指尖紧张地蜷缩起来，课本边缘被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同桌，”江生忽然侧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慵懒，“刚才在楼下，谢谢你捡书。”

　　宋屿侧身转头看他，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那里面盛着末夏的阳光，暖得让她有些眩晕。她慌乱地移开视线，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没、没事，是我不小心撞到你的。”

　　“哦？”江生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那看来，我们还挺有缘分的。”

　　缘分，本就妙不可言。

　　宋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咚咚直跳。

　　她不敢再看他，也不敢回答他，低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文具，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身旁少年的动静。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阳光的味道，和刚才那阵桂花香一样，都让她莫名地有些熟悉。

　　窗外的梧桐叶在阳光下沙沙作响，桂花香若有若无地飘进教室。宋屿偷偷侧过脸，看着身旁这个叫江生的少年，他正忙着收拾桌上刚发下来的新课本，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

　　生生不息的生么？

　　怎么感觉在哪里听过呢？

　　宋屿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感觉这个还未结束的夏天，因为这个少年的到来，变得格外不一样了。她不知道，这场始于九月的相遇，将会如何在她的生命里，刻下深深的印记。

　　十年，二十年，记忆只深不淡。

　　不，对现在的她而言仅仅是相遇，而不是分别十年的重逢。

　　“好了好了，收假了啊，都给我收收心，要用饱满的热情迎接模考，懂不懂啊？”台上的周数不厌其烦地津津乐道。

　　“老班，开学回来第一天…我的心还在假期那里啊。”

　　“就是就是，我还没有和假期分手呢，老班。”

　　“完全不想参加考试……”

　　“好了大家，还记得这下周的模考吗？你们假期肯定都没怎么好好学，赶紧趁这几天回忆回忆，别给我考得太难看昂！”周数拍拍手掌，拿着书就装没听见底下孩子们的抱怨往外走。

　　每一年的夏季都不一样，可是零耳的夏天永远炽热。

　　班级里，抱怨声此起彼伏，一声接着一声，闷闷地从各个角落传来，带着几分无奈与烦躁。然而，尽管嘴上嘟囔着，大家的动作却出奇地一致——抱怨的话音未落，手便已不自觉地伸向了桌上的资料和课本，默默地翻开了书页。

　　没有人会不为自己的前程献祭黑发。

　　零耳一中作为零耳市最好的高中，最特殊的地方就是新高一入学便发完高中所学全部课本。一个月的时间大致学完每本书的重点大纲，在九月二十号左右进行一次摸底考试。针对此次摸底考试针对每一个学生生成一份专属学情分析报告，再据此调整后续一年半的教学侧重。

　　也是零耳一中常年霸榜零耳市高中第一的原因之一。

　　江生所在的京都与零耳市所学的版本略微不同，转学前所在的京都一中暑假早就开设了高一阶段班，差不多也将课本选学了大半，虽然没有零耳一中这种紧凑的教学安排，但江生适应算不错，此刻只是安然整理着桌头的新课本，笔尖在目录上轻轻勾过，把每一本的重点章节都大致看了一遍。

　　宋屿捏着笔杆盯着习题册上的数学题题发怔，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好几个歪歪扭扭的圆，脑子里却全是身旁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她甩了甩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甩出脑子，笔尖刚落下，就听见身旁的江生轻轻叩了叩她的习题册：“这道题的辅助线画错了，应该连这里。”

　　他凑得很近，温热的呼吸扫过宋屿的耳廓，吓得她几乎要攥不住笔。宋屿僵硬地转过脸，鼻尖差点蹭到他的下颌，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还有眼尾那颗小小的淡褐色泪痣。

　　宋屿的呼吸瞬间漏了半拍，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僵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温热的呼吸混着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香，一股脑钻进鼻腔，烫得她后颈都泛起了细密的薄汗。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才总算找回了一点说话的力气，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啊…我看看。”

　　江生没察觉到她的慌乱，指尖指着习题册上那道数学题，指节修长干净，骨相利落分明，落在纸上的影子轻轻晃着：“你看，运用已给的公式代入，再加上这条辅助线，推导出来数值，你再往下做就会好一点。”

　　他说着，顺手拿过宋屿手里的纸，笔尖落在草稿纸上，几下就画出了工整的辅助线，步骤写得清晰明了，连思路都标注在了旁边。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发顶，发梢泛着浅金的光泽，宋屿盯着他握笔的手，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怎么会有人生得这么好看啊，连黑痣都长得恰到好处，她偷偷咬了咬下唇，才把那句快要冒出来的感叹咽了回去。

　　“哦……原来是这样，我刚才没想到连这里。”宋屿等他把笔递回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像是碰到了一块烫人的炭火，她赶紧缩回来，把脸埋回习题册里，“谢谢你啊江生。”

　　“不客气，同桌嘛。”江生笑了一声，重新坐直身体，翻回自己的课本，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刚才凑过去的时候，他闻到宋屿发梢淡淡的桂花香，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淡淡的很舒心的感觉。

　　宋屿忍不住偷看旁边这位新同桌，她捏着笔杆反反复复描同一个字，眼角的余光总忍不住往旁边飘，看他垂头写字时绷紧的下颌线，看他转笔时骨节分明的手指，连阳光落在他课本上的光斑，都好像比别处的更顺眼一点。

　　感觉比许成说的那个学生会主席还帅……

　　江生其实感受到了她直切的目光，他心里浮上一股说不清的是喜悦还是害怕的情绪。他既希望宋屿认出他，又害怕宋屿认出他。

　　毕竟他们分开的时候不过才六岁，她还会记得他吗？

　　他攥着笔尖，在课本的空白页无意识地画了半页歪歪扭扭的桂花，额头上没多久就冒出了些许细汗，明明教室空调冷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人还穿上了外套，他却觉得热得很。指尖划过那团歪歪扭扭的花影，江生听见自己心跳得比窗外梧桐叶拍打的声音还要响。

　　下课铃终于响了。

　　“阿生！”

　　清脆的少年声从后面的窗户传来，江生一抬眼就看到了窗户外的蒋泽和付佲策，他抬手随意地对他们挥手，算作招呼。

　　顺着人流走出去，只留下惊呆了一地的八班同学们。

　　“天呐，他们居然认识？”旁边开始有人惊叹。

　　“新来的转学生这么硬实力？我的天，还有加上联系方式的可能性吗？”

　　“原来早就和蒋泽认识？那背景肯定不一般啊。”

　　他怎么会认识他们？刚入学就认识学生会主席吗？

　　宋屿也被江生的人脉小小震惊一下，主要是这两位简直就是零耳一中风云人物的存在。

　　蒋泽，天之骄子。作为零耳一中唯一入选国家飞行员的学生，成绩优异，性格温良，家庭条件优渥，外表清隽英挺。入学第一年担任学生会主席，全校女生一致公认的男神校草，常年霸榜零耳一中论坛第一。

　　付识策，才华横溢的翩翩君子。书香门第出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格却异常开朗外向，对谁都笑呵呵的，论坛热度常年仅次于蒋泽，三观五官都正，也是不少女生心里的白月光。

　　大抵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新来的转校生居然会和两位风云人物认识，而且好像还很熟的样子。

　　蒋泽和付佲策在这一层楼的消息迅速就传遍了，不一会儿走廊上就多了很多趴着栏杆的女生，眼神却都炽热地盯着八班的门口。

　　仔细听的话是能听见不少的。

　　“我靠，你快看啊！站在蒋泽身边的那个男生是谁！从来没见过啊，好帅！”
　　“姐妹，我要粉这个男生！感觉完全可以出道！他笑起来好好看！比付佲策还帅啊！”
　　“三分钟之内，我要这个男生的所有信息！”

　　付佲策听着这边的动静，忍不住往江生身上靠，莞尔一笑：“阿生，你这刚来第一天就把我和阿泽的小粉丝们全吸引过去了啊。”

　　江生听了后往栏杆那面浅浅探头，露出浅浅的梨涡，随后对付佲策摆摆手：“那能怎么办？受着吧，付佲策。”

　　讲的也确实是实话，因为江生这张脸在下个月的运动会就稳稳占住了校草榜第一的位置，谁让这张脸就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浓眉锐眼，鼻梁高挺，笑起来还有梨涡，张扬又不女气，完全长在了大部分女生的审美点上。

　　“怎么样，还适应么？”
　　“还不错，你呢？什么时候走？”
　　“高三上学期就走。”
　　“阿生，怎么从京都回来了啊”
　　“再不回来怕你们忘记了我。”
　　“怎么会呢，我们可一直都念着你呢。”

　　江生背靠着栏杆，他的双眼透过窗户看向跟前别人聊得起劲的女孩，貌似真的是因为起得晚的缘故，她的马尾有点炸炸的，添了一份独属少女的可爱。

　　微风乍起，桂花拂过。

　　“怎么不会，有人就忘记我了。”江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