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古道风沙，煞意初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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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的天光还很薄，像一层半透的素绢覆在天地之间。
五人辞别驿馆，出了云朔城西城门。
城门之外不再是平整繁华的通衢长街，而是一条被岁月磨得坑洼的旧古道。道旁荒草蔓生，越往西行，草木便越是稀疏，空气也慢慢褪去了江南般温润的桂香，换上一股干燥粗粝的土腥气。
尘松湄走在前列。
烈红劲装在灰蒙天地间如一点燃着的火，高马尾随步伐轻轻起落，无忧剑斜挎腰间，不再像从前那样习惯性将剑柄往内收半寸——从前那是藏锋，如今是坦然持握。
陆青珩与他并行左侧，月白长衫被风扯得微扬。作为师兄，他始终留心周遭动静，右手虚按在佩剑剑柄，目光扫过两侧起伏的荒丘：“这条道唤作断归古道，是古时奔赴葬林的唯一通路。古籍上说，离葬林尚有三日脚程，煞气会随距离慢慢加重。”
“不必等到林口才有感。”箫望沉走在右后方，深灰道袍静如渊水，【溯痕】符剑暗纹微亮，“我已经能隐约摸到那股阴寒。”
他的灵识得天独厚，无望宗混沌之力最善感知隐微。自出城起，便像有一根看不见的冰丝，遥遥牵住眉心的契印，时不时沁来一缕若有若无的冷。
白知沄跟在中段，青衫挺直，两只宽大袖管各藏数只药瓶。他闭目片刻，鼻端轻嗅，再睁开眼时神色审慎：“空气中浮着极细的煞尘，凡人看不见，久吸会使人昏沉烦躁。大家把辟煞丹的玉瓶取出来，握在手心，丹气可散于四肢百骸。”
苏砚兴冲冲跑前跑后，腰间符袋叮铃轻响，像只停不下来的雀儿：“要是现在就来几个残魂试试手就好了！我新画的连环锁煞阵，还没机会验一验！”
“别大意。”陆青珩提醒，“真正的妖魂，不会像宗门试炼的幻象那样按章法出手。”
日头慢慢爬升，越往西，天色竟隐隐蒙上一层淡灰。
古道两侧偶见风化的断碑、半截埋入土中的石俑，俑面斑驳，眼窝空空如也，仿佛仍在遥遥望向荒古葬林的方向。
行至午后，众人寻了一处背风的土坡暂歇。
苏砚立刻铺开一张阵图，拿炭笔在地上比比划划，嘴里念念有词，推演阵眼排布；白知沄就地取出灵草，以灵气温烘，补炼几枚损耗较快的固脉丹；陆青珩摊开地图，比对脚下地貌与古图记载是否吻合。
箫望沉独自走到坡顶，抬眼远眺极西。
尘松湄看见他的身影，略一迟疑，也提步走了上去。
风很大，吹得红衣猎猎作响，高马尾的发带向后笔直飘起。
“在看什么？”尘松湄站到他身侧。
箫望沉没有回头，浅色眸子凝望着远方那道几乎与天际融在一起的暗霭：“我在想千年前，那五个人是不是也走过这条路。”
“也像我们一样，前路未知，身后是万里人间。”
尘松湄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极西那团灰不再虚无缥缈，而是实实在在像一块巨大沉铁压在地平线上。他指尖无意识摩挲无忧剑鞘，想起寒崖那株黄山孤松——风来便垂枝，根却紧咬寒岩。
只是今日，风来之时，松不只可以垂枝，亦可以挺身迎上。
“以前我总觉得，‘稳’才是最好。”尘松湄低声道，“白衣、垂发、留三分力，万事不要太惹眼。好像那样，就不会伤己，也不会伤人。”
他侧过头，眼底映着天光：“直到看见幻境里那个红衣的自己，再到今日换上这身衣裳，我才懂——克制不是错，但把克制活成枷锁，便是辜负了生来这副松骨。”
箫望沉缓缓转眸看他。
日光斜斜切过尘松湄的下颌，高马尾衬得他轮廓锋利干净，红衣如焰，却不躁动，内里自有一份松的沉定。
“锋芒与自持本就不矛盾。”箫望沉的声音被风送过来，很轻，却清清楚楚落进耳里，“松可以拔节向云，也可以于狂风中弯枝；火可以照亮前路，不必焚尽周遭。我乐见你展露本心，却不希望你刻意逼自己做另一个人。”
他没有叫他一直狂，也没有叫他继续藏。
只是接纳完整的他。
尘松湄心中一动，唇角微微上扬：“箫望沉，你总是说得很准。”
“因为我看得久。”箫望沉坦然答道。
话音未落——
嗡！
五枚青云契印同时震颤！
这一次远没有驿馆那夜的刺痛猛烈，却十分清晰，像有无数细碎、嘶哑的低语，顺着地气漫上来，钻入耳际。
“来了？”坡下陆青珩猛地站起。
白知沄迅速收起药草，快步上前：“是浅层煞气催生的幻音，不是真的说话，别去细辨内容！”
苏砚已经飞快掏出几张黄符，指尖灵光一闪，符纸悬浮在空中，布成一个简易的小困阵。
土坡之下，荒草忽然疯狂摇晃。
几道半透明、残缺扭曲的影子从土里缓缓浮起。它们没有清晰面目，只是一团团缠裹灰雾的残识，是当年战死妖兵散逸出来的零碎魂念，被他们身上的契印吸引，循迹而来。
“诸位，稳住阵型！”陆青珩一声轻喝。
五人瞬间站定，自然而然摆出那日商议好的方位。
陆青珩在前，守御灵光如一面淡光圆盾铺开；白知沄居内，灵气流转，随时监测众人经脉有无受煞侵蚀；苏砚左右游走，快速补符、拓开阵域；箫望沉双目微光一闪，溯痕剑半出鞘，快速分辨每一缕残识的来处，以防有诈；
而尘松湄——
无忧剑锵然出鞘！
一道雪亮剑光破风而出，红衣如流火穿梭于灰雾之间！
不再留三分余地，不再收半分剑势。
剑路快而不乱，利而不暴，每一击都精准打散一团残魂，却不做无谓的杀伐。恰如崖松迎风，枝干刚劲，根基不移。
金松暗纹在红衣衣摆随动作若隐若现，高马尾扬落之间，尽是鲜衣少年的飒沓。
片刻之后，几团残识嘶鸣一声，化作缕缕灰烟消散于风里。
四周恢复安静，只剩下风扫荒草的沙沙声。
苏砚收了符，大口喘气，眼里却亮得惊人：“哇！松湄师兄刚才那一套太帅了！红衣配快剑，简直如烈火斩雾！”
陆青珩望着师弟，目光欣慰：“分寸极好。有锋而不狂，有勇而不躁。”
白知沄取出几枚清神丹递过去：“只是初遇浅层煞影，别耗太多灵力，前路尚远。”
尘松湄接过丹丸，收剑入鞘，微微喘息。他抬手拭了下额角薄汗，转头正好对上箫望沉的目光。
箫望沉轻轻朝他点了一下头。
没有夸张赞叹，只有一句极淡的：“很好。”
日头渐渐西斜，把五道影子长长拖在古道上。
他们不敢多做停留，整理行囊，再度向西。
越往前走，天上日光越像蒙了一层灰纱，草木尽数枯黑，地面开始出现大片泛着暗紫的沙砾。
远空那片巨大的阴霾，已经不再只是视觉上的错觉。
荒古葬林，近了。
而埋在千万白骨之下的第四片青云残契，正隔着重重阴煞，静静等候他们。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古道风沙，煞意初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