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青云契》璃清清

25、问天为赌

　　落星古墟风势骤敛。

　　方才剑刃交锋的厉响、修士争执的喧杂尽数褪去，只剩荒风穿过断壁残垣，轻轻卷动满地碎草与浮尘。那些觊觎残契的散修忌惮五人合力，终究不敢久留，悻悻退离墟心，喧闹人声渐远，终归于寂。

　　古墟中央高台之上，青金色的残光安然流转，温润澄澈，遥遥呼应着尘松湄神魂深处蛰伏的契印。

　　一夜旧梦、一路危途、一渊惊险，到此终于尘埃落定。

　　白知沄替负伤修士安顿好伤势，温声叮嘱两句，目送对方远去。陆青珩立在残破石阶前，抬眼望遍整座落星古墟，确认周遭再无潜藏异动，紧绷多日的眉宇稍稍舒展。苏砚收起符纸，长长吐出一口气，眉眼间尽是劫后余生的轻快。

　　一路从碎星渊绝境并肩走出，五人同心破险，终寻得第二枚青云契残光。

　　前路风波未歇，可这一程少年同行，已然踏破无数幽暗。

　　墟心清风温柔，日光自破败穹顶倾泻而下，落在尘松湄素白的衣袍上，镀上一层浅浅金边。

　　少年褪去了连日的倦怠疏离，眼底漾开少见的鲜活意气，不再是惯常温和淡漠、事事分寸自持的模样。他侧转过身，正对身侧静立的深灰道袍身影，眸光清亮，坦荡又执拗。

　　一路同行，一路相护。

　　渊底倾覆之时，是他伸手相护；夜半庭院之中，是他轻声应允相随。千年前崖边孤影的旧梦萦绕心头，千年后现世相伴的温柔真切可触。

　　尘松湄望着箫望沉沉静如水的眼眸，忽然轻轻开口，声线清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张扬胜负心：

　　“箫望沉，我们来打个赌吧。”

　　箫望沉抬眸看向他，目光落在少年清亮的眼底，淡淡应声：
　　“赌什么？”

　　尘松湄指尖轻轻攥了攥腰间无忧剑的剑鞘，心口微微发烫，语气坦荡，带着少年锐气：
　　“赌下一届，问天榜第一。”

　　话音落下，周遭一时静了下来。

　　苏砚闻声猛地抬头，陆青珩与白知沄也一同望过来。

　　问天榜，天下年轻修士的至高角逐，万千英才齐聚，榜首之位，是何等沉甸甸的荣光。

　　箫望沉静静望着眼前的少年，眼底淡漠的冰层，化开一丝极浅的波澜。

　　没有多余的追问，没有迟疑权衡。

　　他微微颔首，声音清浅，落进风里：
　　“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赌约就此立下。

　　风声顿歇，四下寂静无声。

　　周遭三人皆是一怔，纷纷侧目看来。

　　这赌注，轻如谈笑，亦重如山河。

　　箫望沉垂眸望他。

　　少年白衣胜雪，立于满地残光之中，眼尾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笃定与较量之心，不再藏起心绪，不再恪守疏离。一路羁绊纠缠，从陌路同行到心底惦念，所有隐晦的在意，都化作此刻坦荡的赌约。

　　以天下天骄共逐的榜单为注。

　　箫望沉望着他明亮的眼眸，无半分犹豫，轻轻颔首。

　　悬浮在高台之上的青云契残光骤然大盛，青金流光冲天而起，不刺眼、不凌厉，温柔裹覆住并肩而立的两人，顺着衣袂、眉心、眼底，悄然汇入早已扎根神魂的契印之中。

　　高台之上的青金残光骤然轻轻震颤，漫天细碎流光飘飞而出，缓缓漫过二人周身。

　　碎星渊所得的第一缕残契，与落星古墟这第二片残影，在此刻相互呼应，两道微光交融，尽数汇入五人的神魂之中。

　　十三青云的羁绊，又深深缠上一分。

　　苏砚忍不住咋舌：“问天榜第一，这赌注可真是够重的。”

　　陆青珩望着二人，默然颔首。少年意气，知己相竞，便是这般模样。

　　白知沄温声笑道：“赌约已定，往后便要看二位的本事了。”

　　尘松湄唇角漾开一抹浅浅笑意，眼底尽是锋芒。

　　箫望沉依旧站在他身侧，没有后退半步。

　　自踏入碎星渊起，一路闯幻阵、渡渊崩、斗群雄，五人结伴而行，寻得两枚青云契残片。

　　前路山海辽阔，余下残契尚待寻觅，千年旧梦的谜团仍未解开，无数风波还在前方等候。

　　但这一程相遇，已然落幕。

　　残光缓缓收敛，尽数归于天地、归于五人神魂深处，不露锋芒，却牢牢烙印宿命。

　　落星古墟的轻微震颤彻底平息，所有危机、险境、纷争，尽数落幕。

　　前路尚有四海辽阔，尚有残契未寻，尚有宿命谜团未解，尚有无数风波等候。

　　可此刻风清日朗，少年立处，便是人间最好光景。

　　尘松湄收回目光，眼底笑意浅浅，心底纷乱多日的心绪，终于彻底安宁。

　　一场问天赌约，一句余生相随。

　　旧梦遗憾不可追，现世相逢皆可期。

　　箫望沉静静立在他身侧，不语不言，却始终未离半步。

　　荒风徐徐，残垣静默，青云微光隐于神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