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青云契》璃清清

13、雾幻侵眉弯

　　石阙深处的迷幻雾层层叠叠漫涌而来，吞没通道里微弱的灵光。

　　苏砚布下的清心符阵在周身稳稳流转，淡青光晕圈住五人身形，勉强隔绝着四下浮动的幻息。可这渊底古雾浸淫千年，细碎迷念无孔不入，符阵只能暂缓侵扰，无法彻底根除昏沉滞意。

　　前路幽暗死寂，石壁上古老纹路在雾色里若隐若现，投下斑驳摇晃的暗影，衬得整条幽深通道愈发诡谲。

　　尘松湄原本就倦怠的眉眼，此刻愈发沉敛。

　　迷幻雾缠上四肢百骸，像是浸了温水的软纱，轻轻裹住全身，卸去所有精神气力。他脚步虚浮，方才那一下细微的趔趄之后，身形便始终带着几分晃悠，长长的睫毛不住轻垂，眼底清亮的光一点点淡下去。

　　他依旧乖乖跟在陆清珩身后，下意识贴着师兄的方向走，姿态温顺柔软，只是反应慢了许多，连惯常挂在唇角的礼貌浅笑，也彻底敛得干净。

　　整个人安静得过分。

　　陆清珩走在最前，全心探查前路暗藏的异动，神识尽数铺展于通道深处，一时未曾留意身侧少年细微的失神。

　　唯有落后半步的箫望沉，视线片刻未离。

　　深灰道袍立在朦胧雾色里，身姿挺拔沉静，眉眼淡如寒雾，看似目视前路、专心戒备，余光却牢牢锁着那道摇摇欲坠的白衣身影。

　　他看得清清楚楚。

　　迷幻雾不攻神识、不损肉身，偏偏专挑人最疲惫松弛的心神下手。旁人只是微感昏沉，可尘松湄本就素来寡倦、心性偏淡，最易被这软绵幻雾牵走神思。

　　不过片刻，少年澄澈的眼底，便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翳，空洞又茫然。

　　“不对。”

　　箫望沉低声一语，话音极轻，隐在幽幽风声里。

　　话音未落，身侧的白衣人影骤然一滞。

　　尘松湄的脚步猛地停住，周身空气瞬间凝滞。

　　周遭的幽暗通道、随行的四人、流转的符光、浮动的冷雾……尽数在他眼底层层碎裂、扭曲、更迭。

　　眼前景象瞬息颠覆。

　　不再是阴冷潮湿的渊底石阙。

　　入目是渺岭宗熟悉的千峰云海，松风浩荡，日光温柔洒落。他孤身立在最高的剑峰之巅，四下空空荡荡，无师无友、无人相伴，整座云山只剩他一人。

　　风很冷，云很孤。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常态，也是幻雾最擅长捕捉的虚妄心景。

　　现实里，尘松湄眼眸失神，身形僵立原地，指尖微微发颤，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气力，静静陷在自己的幻境之中。

　　他不再跟随陆清珩的脚步，垂着眼，一动不动，周身那缕清雅的茉莉香气，都变得浅淡微弱。

　　“松湄？”

　　陆清珩终于察觉异常，脚步顿住，回头望去，语气微沉。

　　少年毫无回应。

　　白知沄心头一紧，立刻上前半步，指尖凝出温润药光，细细探向尘松湄周身气息，低声急道：“是深度迷幻幻境，他神思被困住了，外在呼唤无用！这雾针对性极强，专困人心底执念空寂！”

　　苏砚瞬间慌了神，死死攥着手中符纸：“那、那怎么办？符阵破不开吗？”

　　符术可镇邪、可清瘴，却解不了人心自困的幻。

　　陆清珩眸色骤沉，正要上前以自身灵力强行震醒他的神识。

　　下一瞬，一道沉静身影已然先一步踏出。

　　箫望沉越过众人，径直走到尘松湄身前。

　　雾色朦胧，隔开喧嚣与慌张，只余下两人咫尺相对。

　　少年白衣松散，垂眸失神，眉眼温顺又孤寂，全然没了平日礼貌周全的模样，像一片无人托举、随风漂泊的云。

　　箫望沉垂眸凝视他空洞的眉眼，眼底常年不变的淡漠，第一次覆上沉沉的敛意。

　　他不慌不忙，抬手撤去身侧所有防御符光，任由周遭迷幻雾尽数涌向自己，尽数承接所有扰心幻念。

　　溯痕剑腰间轻震，暗银纹路微光内敛，不起杀伐，不起震慑。

　　他不用强硬灵力震碎幻境，恐伤他脆弱神思。

　　只是微微俯身，凑近他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极沉，穿透层层虚妄迷雾，一字一句，清晰落进他纷乱失神的识海。

　　“睁眼。”

　　“是假的。”

　　短短四字，沉稳、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清醒力道。

　　旁人的呼唤是外音惊扰，唯有他的声音，精准刺破层层幻障，落在尘松湄封闭的心绪最深处。

　　咫尺之间，气息相照。

　　昏沉死寂的幻境剑峰，轰然碎裂。

　　渺岭云海、孤峰长风尽数消散。

　　眼前幽暗石阙、浮动冷雾、身前沉静伫立的深灰身影，一点点重归清晰。

　　尘松湄颤了颤长长的睫毛，涣散的眼眸缓缓回笼焦距。

　　神思归位的一瞬，他还有些恍惚，呼吸微促，身形控制不住地轻轻往前一倾。

　　下一瞬，肩头被微凉的力道稳稳抵住。

　　箫望沉抬手，掌心轻按他的肩，稳稳托住他失重前倾的身子，力道克制、稳妥，分寸极佳，不逾分寸，却足够将人稳稳扶稳。

　　雾色悠悠，四下寂静。

　　所有人都定在原地，无人出声。

　　尘松湄抬眼，懵懵地撞进对方淡静深邃的眼眸里。

　　眼底残留着刚脱离幻境的微弱茫然，脸色微白，眉眼软得一塌糊涂，全然是卸下所有疏离伪装的脆弱温顺。

　　茉莉淡香轻轻起伏。

　　箫望沉静静望着他，眸底沉沉，藏着无人窥见的妥帖与看护。

　　片刻，他缓缓收回手，语声清淡如常，听不出波澜，却字字安稳：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