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青云契》璃清清

10、渊口寒雾起

　　碎星渊入口横亘在连绵断崖之间。

　　崖壁崩裂破碎，乱石层层堆叠，深不见底的渊谷向下延伸，阵阵阴冷白雾自谷底翻涌上来，裹挟着淡淡的腥浊气息，压得周遭草木都透着一股沉寂。

　　各路修士排成一列，依次踏入渊口。陆清珩走在最前面，神识持续铺展，细细探查前路潜藏的异动，步履稳妥从容。尘松湄半步跟在他身侧，白衣被渊底吹来的冷风吹得微微晃动，腰间无忧剑莹白剑身隐在衣料之下，安静不起灵光。

　　他身形松弛，走得慢悠悠的，长长的睫毛半垂，眼底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偶尔脚下途经凹凸石块，便下意识微微向陆清珩那边靠一靠，像是本能寻求一份安稳。一缕清雅茉莉香，随冷雾在二人身侧缓缓流淌，淡而不散。

　　“脚下碎石湿滑，当心失足。”陆清珩侧过头，低声提醒，语声温厚。

　　尘松湄轻轻“嗯”了一声，唇角挂着浅淡礼貌的笑意，目光随意扫过四周嶙峋崖石，没有丝毫探究的兴致。

　　后方不远，箫望沉与苏砚稳步跟随着队伍。箫望沉一身深灰道袍，溯痕符剑静悬腰间，目光沉静，不断留意周遭雾气里浮动的细碎痕迹。苏砚攥紧袖中符纸，时不时探头望向渊谷深处，神情带着几分好奇，却谨记师兄叮嘱，不敢随意出声。

　　“渊下雾气有异，里面藏着扰人的幻息，不要被眼前景象迷惑。”箫望沉低声对苏砚嘱咐，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二人听见。

　　苏砚点点头，凝神戒备。

　　队伍一路向下，沿着崖间开凿的窄道缓步深入。越往谷底走，白雾越是浓稠，天光一点点被吞噬，四周渐渐昏暗，只剩下少数修士祭出的灵光，点点照亮前路。周遭静得可怕，唯有脚下碎石摩擦的轻响，还有雾气流动的簌簌声。

　　忽然，前方队伍停下脚步。

　　一名领头修士抬手示意众人止步，沉声道：“前方岔路，左右两道。左侧裂隙妖气厚重，右侧相对平缓，各派商议，分组探查，约定两个时辰之后在此汇合，切莫单独离队。”

　　众人低声商议分组。

　　陆清珩略一思索，转头看向尘松湄：“我们走右侧。”

　　尘松湄微微颔首，安静依从。

　　箫望沉抬眼望向岔口两侧，目光扫过右侧那条相对平缓的通道，又看向不远处的渺岭宗二人。片刻，他开口：“我们同走右侧。”

　　苏砚立刻应声，眼底微微一亮。

　　于是这四人，再加上另外两名其他宗门的修士，一同转入右侧通道。

　　通道岩壁潮湿，水珠顺着石壁不断滴落，叮咚作响。白雾在通道内流转，眼前景物朦朦胧胧，似真似幻。幻息潜藏在雾气之中，悄悄勾动人心底的杂念，无声浸染。

　　同行另外两名修士边走边低声交谈，言语之间满是对渊底异动的警惕。

　　尘松湄依旧挨着陆清珩行走，垂着眼，安静听着旁人话语，很少应答。有人转头同他搭话，他便扬起浅浅一笑，礼貌应答，分寸恰到好处，可笑意从未落到眼底，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茉莉香气在冷雾之中，愈发清晰。

　　箫望沉走在队伍中段，溯痕剑的古纹隐隐泛出极淡的银辉，默默分辨雾气之中的虚妄残迹。他的视线偶尔掠过前方那道白衣身影，落在尘松湄腰间那柄无忧剑上。莹白剑身在朦胧雾色里，柔和温润，不见杀伐锐气。

　　走在前方的陆清珩始终保持警惕，神识不断向外延展，时刻留意雾气深处的动静。

　　“小心。”陆清珩脚步一顿，抬手拦住众人，“雾里有东西过来了。”

　　话音刚落，浓稠白雾骤然翻涌，数道漆黑细长的影状物自岩壁缝隙窜出，如同蛇群，带着刺骨寒气，朝着一行人席卷而来。

　　是渊底滋生的雾影，以人心杂念为食，无形无质，隐于寒雾之中。

　　同行修士迅速捏诀，灵光迸发，准备迎击。

　　尘松湄抬眼，倦怠的眼眸微微一动。他抬手，轻按无忧剑剑柄。

　　铮——

　　一声清浅剑鸣，不似寻常利剑那般凌厉破空，温润清宁的剑光自鞘中缓缓漫出，莹白光芒铺开，柔和地漫开在身前。无忧剑的剑光，不追求破敌的猛烈，只消涤荡缠来的暗影。

　　剑光所至，那些漆黑雾影如同冰雪遇暖阳，一点点消融溃散。

　　尘松湄握剑的手松弛，身姿慵懒，没有紧绷的备战姿态，只是安静出剑，完成该做的事。

　　陆清珩立于他身侧，剑光护在他身侧，兜底防备漏网的雾影，目光时时留意尘松湄的状态。

　　箫望沉指尖轻捻符印，暗银色符光自溯痕剑溢出，封住周遭岩壁缝隙，阻止更多雾影涌出。苏砚飞快抛出数道清心符，符火燃起，净化飘散残留的幻息。

　　片刻之间，袭来的雾影尽数消散。

　　白雾重新归于平静，通道内只剩下几人的呼吸声。

　　尘松湄收剑，无忧剑缓缓归鞘，莹白灵光敛入剑身。他微微侧头看向陆清珩，轻声开口，语气依旧倦怠柔和：“师兄，已经无碍了。”

　　陆清珩轻轻颔首：“做得很好。继续前行，不可松懈。”

　　队伍再次动身，沿着潮湿的通道继续向渊底前行。寒雾萦绕四周，前路依旧幽深未知。

　　几人并肩穿行在碎星渊的浓雾之内，彼此间依旧客气疏离，却在方才一瞬的联手之间，悄然生出一丝微弱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