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一庭奇葩办案日常》林大白

20、第20章 书记员借调 早上八点二

　　早上八点二十，温婉刚踏进法院大楼，就碰见了从食堂出来的贺鸣。

　　贺鸣端着一杯豆浆，白衬衫的袖口还是挽到小臂中段，看见她，嘴角弯了弯，正准备打招呼，旁边立案庭的一个女同事凑过来了。

　　“哎，贺助理！”立案庭的小刘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凑到贺鸣旁边，眼神却往温婉身上瞟，“听王师傅说，你们庭的书记员昨天爬树上去啦？还是被狗追上去的？半层楼都知道了。”

　　温婉的脚步顿了一下。

　　小刘没注意到，还在笑：“王师傅回来的时候讲得可生动了，说那棵树有那么高——”她比划了一下，“小姑娘坐在树杈上，手机在树上响，人在树上喊‘脚软下不来’。王师傅说他开了十几年车，头一回见法官满村子借梯子的。”

　　温婉的脸瞬间冷了八度，没看小刘，也没看贺鸣，径直往办公室方向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内心：完了。还是传开了。我就知道王师傅那个大嘴巴藏不住事。

　　她没接话，下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径直往办公楼走，背影挺得笔直，像什么都没听见。

　　贺鸣本来跟着笑了一声，一看温婉那模样，赶紧把笑憋回去，冲小刘摆了摆手：“别瞎传，人小姑娘怕狗，正常事。王师傅也是闲的。”

　　小刘还在笑：“怕狗爬到树上去了？那狗是藏獒啊？”

　　贺鸣没接话，快步追上去。温婉已经走出好几步了，他跟在旁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没人笑你啊，真的。王师傅就是觉得好玩，没恶意。真的，大家就是觉得新鲜。”

　　越描越黑。

　　温婉脚步没停，内心翻了个大白眼。

　　内心：谢谢你啊，你不如不说。

　　两人抵达办公室的时候，还没进门，就听见方知淇在里面打电话。声音不高，但语速快，听着像在跟谁交代什么。

　　推门进去，方知淇正一手拿着电话，一手转着保温杯。看见他俩进来，朝贺鸣摆了摆手，示意等一下，对着电话说：“行啊陈庭，没问题，吴法官那边我让温婉过去，九点前到。卷宗对接你跟他法助联系。好，好。”

　　挂了电话，他抬头看贺鸣和温婉，语速飞快：“民二庭那边，吴法官的书记员身体不舒服，上午九点有个案子要开庭，缺书记员。陈庭长问了一圈，别的庭都没人手，问咱们庭能不能借个人。咱们庭审在下午，我把温婉借过去了。”

　　温婉愣了一下。

　　“吴法官？”贺鸣皱了皱眉，“吴建国？”

　　“对。”

　　贺鸣的表情微妙了一点，欲言又止。

　　方知淇转向温婉，语气认真了点：“股民起诉证券公司的案子。吴法官主审。你跟着他去做庭审记录。”

　　“好。”温婉点头。

　　方知淇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跟你交代一下。吴法官……脾气比较爆。”

　　温婉看着他。

　　“专业要求严格，容错率低。”方知淇斟酌着用词，“他庭里的书记员三个月哭俩，当庭骂哭都不是新鲜事。你注意点，别出错。”

　　温婉的眼皮跳了一下。

　　“也别太紧张。”方知淇赶紧补了一句，“你今天就是临时借调过去帮他记录，不是调过去。他多少会客气点。再说你手速快，笔记也细，能扛住。”

　　贺鸣在旁边接话：“时间不多，我跟你说几个重点。”

　　他拉过温婉，语速比平时快但还算清楚：“第一，股民起诉证券公司，案由一般是证券虚假陈述责任纠纷或者委托理财合同纠纷。大多都是股民告证券公司违规操作，说他买了某只股票之后，证券公司没按规定做风险提示，导致他亏了钱。”

　　“第二，庭审记录的重点：原告的买入时间、买入价格、卖出时间、卖出价格、亏损金额。这四个数字最关键，一个都不能错。被告证券公司的答辩意见，核心是‘已经履行了风险告知义务’，他们会拿风险揭示书出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吴法官的庭审节奏很快，他不喜欢书记员跟不上。术语听不懂就记原话，别自己概括，更别猜。拿不准的当场用红笔标出来，休庭的时候问。”

　　温婉一边听一边点头。

　　“还有什么？”贺鸣想了想，“吴法官敲法槌的时候，你就停一下，看他有没有要说的。他如果皱眉，你就看一眼笔录，是不是记错了。他如果不皱眉，你就继续记。”

　　方知淇在旁边补了一句：“他如果真骂你，你别还嘴。忍着。回来再说。”

　　温婉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方知淇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嘴硬：“其实也挺好，见识一下别的法官的风格。”

　　温婉抬眼瞥了他一眼，没接话，拿起笔记本起身：“行，我现在过去对接？”

　　方知淇想了想，又补了句，“哎，真骂你了你也别往心里去啊，他就那脾气，骂完就忘。”

　　“知道了。” 温婉点点头，转身出门。

　　她走了之后，方知淇才坐直身子，皱着眉跟贺鸣说：“你说陈庭也是，怎么偏借咱们庭的，还借个没转正的新人。其他庭没人了啊？”

　　“可能想着咱们庭下午有庭，上午空着，再说温婉手速快，记录应该没问题。” 贺鸣笑了笑，“就是专业术语可能吃亏点。”

　　“吴老炮那脾气，管你新人老人，错了就骂。” 方知淇撇撇嘴，“我都没真骂过温婉呢，这倒好，先让别人骂一顿。”

　　贺鸣瞥他一眼，笑着说：“怎么，心疼啊？”

　　“什么心疼不心疼的，咱们庭的人，出去挨骂，丢的是咱们民一庭的脸。” 方知淇脸微微一热，拿起卷宗假装翻，“赶紧赶紧，把昨天那勘察笔录整理了，下午还要用。”

　　过了一会儿，方知淇又冒了一句：“也好，学习一下其他案件，也见识一下法官的威严？免得她时不时拿看小孩的眼神看我”。

　　另一边，温婉已经摸到了民二庭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法助正在摞卷宗，看见她就站起来：“是民一庭过来的书记员吧？我是吴法官的法助小周。”

　　“你好，我叫温婉。”

　　温婉敲开民二庭吴法官办公室的门时，离九点还有十八分钟。

　　开门的是吴法官的法助，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姓孙，戴着眼镜，看起来比温婉还紧张。他飞快地把温婉引到电脑前，调出电子卷宗，三言两语说了案情。

　　“原告张某，男，四十二岁，个体户。去年在某证券公司开户，买了某只股票。原告主张，被告未按规定进行风险提示，导致他亏损三十七万。被告答辩说，原告签署过风险揭示书，一切风险自负。今天开庭主要是证据交换和初步辩论。”

　　温婉盯着屏幕上的电子卷宗，拼命记住关键信息。案号、当事人信息、诉讼请求、争议焦点，一条一条扫过去。

　　吴法官从隔壁办公室走过来。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国字脸，眉毛很浓，表情严肃。他扫了温婉一眼，没说话，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开始翻桌上的卷宗。

　　内心：完了，看着就比传说中还凶。这一上午能不能活着回去啊。

　　孙法助凑到温婉旁边，压低声音：“你之前记过证券类的案子吗？”

　　“没有。”

　　“那术语这块注意点。实在听不懂就记原话，别概括。”孙法助看了一眼吴法官的方向，又补了一句，“吴法官不会故意为难人，但他要求高。你尽力就行。”

　　温婉点头。

　　九点整，第九审判庭。

　　原告和被告的律师都到了。原告律师是个中年男律师，一脸愤慨，坐下就开始翻材料。被告律师是个穿西装的女律师，看起来沉稳干练，面前摆着一厚沓文件。

　　吴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声音干脆利落：“现在开庭。”

　　他按照程序先说明更换书记员的情况：“原书记员因病请假，今天由民一庭临时借调的书记员温婉担任法庭记录。”

　　他看向双方律师：“是否申请回避？”

　　原告律师摇头：“不申请。”

　　被告律师也摇头：“不申请。”

　　“好。”吴法官翻了一页卷宗，“现在进行法庭调查。原告方，陈述诉讼请求。”

　　原告先陈述，说自己怎么操作的、怎么发现被平仓的、亏了多少钱，说的还算通俗，温婉还能跟上。等到被告律师答辩的时候，专业术语就开始满天飞了。

　　原告律师也说得很快，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往外蹦。买入均价、持仓成本、平仓线、风险等级、适当性义务、信息披露——温婉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但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认识的字她都记下来了，但连在一起什么意思，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打原话。手速快是她唯一的优势，但手速快只能保证不丢字，不能保证不错字。

　　果然，在原告律师说到“被告向我当事人提供的风险揭示书存在重大遗漏”的时候，温婉的手一顿。风险揭示书——她脑子里没有这个词的储备，打出来的是“风险解释书”。

　　吴法官正在看原告提交的材料，目光扫过屏幕上的笔录，眉头皱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用指节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温婉没反应过来。

　　吴法官又敲了一下，声音比刚才重了半分。

　　温婉抬头看他。吴法官没有直接骂她，只是说：“原告代理人，请把风险揭示书的具体遗漏内容再说一遍。”

　　原告律师重复了一遍。温婉这次听清了——“揭示”，不是“解释”。赶紧退格改过来，指尖都有点抖。

　　内心：完了完了，刚开庭十分钟就出错。这老头眼神怎么这么尖，隔着审判席都能看见我屏幕。

　　后面还有几次类似的情况。均线、仓位、斩仓、补仓——她有的打对了，有的打错了。

　　原告律师似乎也注意到了书记员的窘迫，后面发言的时候刻意放慢了点速度，在陈述的时候会多加一句解释：“我当事人买入这只股票是在去年三月份，均价大概在四块五左右，也就是说，他是一路补仓下来的，补了三次，仓位越来越重。”温婉趁机把“补仓”“仓位”两个词记清楚了。

　　吴法官全程没骂人，但眉头一直拧着。庭审结束时，温婉的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标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有七八处。

　　整个庭审过程，她跟打仗似的，手速快得飞起，脑子全程紧绷，生怕听错一个字。好不容易等到吴法官敲槌宣布休庭，她才长长松了口气，后背的衬衫都有点汗湿了，黏在背上。

　　按照正常程序，庭审结束后，书记员打印庭审笔录，与当事人核对签字。但这一次，吴法官合上卷宗，直接说：“今天的笔录先不签。有几个地方需要校对，改好了再通知当事人来核对。”

　　温婉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内心：就知道没这么容易。果然还是要挨训。

　　跟着吴法官回到办公室，孙法助默默搬了把椅子放到他办公桌旁边，然后退到旁边，给温婉递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吴法官坐到电脑前，打开庭审笔录文档，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温婉站在旁边，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十分忐忑。

　　他翻到第一处错误——“这里，标的证券，不是标准证券，改。”

　　“这里漏了一段，被告辩称‘已履行投资者适当性义务’，补上。”

　　“这里漏记了一段被告律师的答辩意见。”吴法官把被告律师的原话调出来，指给温婉看：“这段是被告关于适当性义务的核心答辩，你漏了。被告说‘我公司已按规定进行了风险测评，原告的风险承受能力为积极型，符合该股票的风险等级’。这句话是被告的核心抗辩，不能漏。”

　　“……”

　　吴法官语速很快，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语气硬邦邦的，每说一句，温婉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但到底是顾忌着这是别的庭的书记员，还是个没转正的新人，错的也不是原则性问题，他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骂声咽了回去，只是办公室里的气压低得像要下雨。

　　他一共标了七处。温婉站在旁边，一条一条记，心惊胆战。吴法官全程眉头拧得很凶，说话的语气也不算温和，但始终没有拍桌子，也没有骂人。

　　“你是临时借调过来的，我理解。”他最后说了一句，“但庭审笔录是法院判决的依据。当事人签字确认了，就是法律文书。不能出错。”

　　温婉点头：“我马上改。”

　　吴法官没再说话，把电脑转向她，起身去了隔壁。

　　温婉坐到电脑前，开始改。一条一条，把吴法官标的七处错误逐一修正。

　　改完已经快十一点了。她保存文档，关掉电脑，拿起笔记本，走到隔壁吴法官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吴法官正低着头看卷宗。温婉敲了敲门框，他抬头看了一眼。

　　“改完了。”

　　“对。”

　　吴法官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才点点头：“行，就这样吧。你回去跟你们法官说一声，后续我让小周对接当事人签字。”

　　“好的吴法官，麻烦您了。” 温婉赶紧点点头，抱着自己的笔记本，逃似的出了民二庭办公室。

　　走到走廊里，她才长长吐了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用光了，腿都有点软。

　　回到民一庭办公室的时候，方知淇正坐在椅子上对着卷宗发愁，贺鸣在旁边翻材料。听见门响，方知淇立刻抬头，看见温婉进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怎么样？没哭吧？”

　　温婉没理他，径直走到自己工位，把包往地上一放，整个人往椅子里一瘫，跟方知淇平时瘫在椅子上的姿势一模一样。

　　方知淇和贺鸣对视了一眼。

　　“骂了？”方知淇小声问。

　　“没有。”

　　方知淇一眼就看见她发蔫的样子，故意挑了挑眉，拖腔拉调地：“没啊？我还准备了纸巾呢。”

　　温婉没理他，长出了口气，像条刚捞上岸的鱼。

　　“别提了。” 她有气无力地说，“吴法官果然名不虚传。那气压低得我喘不过气，全程不敢抬头。”

　　贺鸣笑着递过来一杯温温水：“辛苦了辛苦了，没骂你就行。我就说他就是看着凶，对事不对人。”

　　“没骂是没骂，那眉头皱的，感觉下一秒就要爆发。” 温婉接过水喝了一大口，“我全程心惊胆战，生怕哪笔写错了他直接炸锅。”

　　方知淇靠在桌边上，抱着胳膊，笑得幸灾乐祸：“怎么样，法官的威严见识到了吧？”

　　温婉抬眼瞥了他一眼，没力气跟他拌嘴。

　　方知淇靠在桌边上，嘴上还挂着幸灾乐祸的笑，手却悄悄把桌上刚拆封的橘子糖往她桌边推了推，嘴硬道：“补充点能量，下午还有咱们自己的庭，别到时候又写错字丢民一庭的脸。”

　　贺鸣在旁边瞥见了，低头憋着笑，假装整理卷宗没看见。

　　办公室里闹哄哄的，混着窗外漏进来的秋阳，裹着橘子糖淡淡的甜香，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