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暗纹甬道 七个人站在 ...
-
七个人站在黑暗里,谁都没动。
脚下的石砖是凉的,凉气隔着靴底也能透上来。空气里有一股很闷的土腥味,像很多年没打开过的地窖,又混着一点铁锈那样的腥。头顶很高处有一片模糊的亮,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清是出口还是别的什么。四周静得能听见呼吸,七个人的呼吸深浅不一,混在一起,反而显得更静。
陌辞宁攥着那块符文碎片,微光勉强照出周围一小片。碎片是从石壁上抠下来的,边缘锋利,握着有点割手。光很弱,偏暗的蓝色,落在石砖上只浮起一层薄薄的光面,再远一点就融进黑里。她把手抬高了些,光面跟着挪动。
她看见面前是一道石门,石门上刻着跟上面石壁一样的符文,门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划痕从门的中段斜着往上走,很短,收得很突然,像有人拿硬东西刮了一下就停手了。她盯着那道划痕看了两秒,没有伸手去碰。
就在这时,一道机械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声音不男不女不老不少,很怪的声音覆盖了整个地下空间。
“欢迎来到《溯洄》。”
“各位玩家,您即将进入第一个副本:裂纹甬道。”
“温馨提示:注意观察脚边、墙壁等处的机关。”
“祝您存活。”
声音消失了。地下空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起来。声音不是从某一个方向来的,是从所有方向同时起来的,贴着石壁来回撞,混成一片。有人问“这是什么地方”,有人喊“谁看见我队友了”,有人一声不吭地翻自己的面板。远处几道暗光晃来晃去,都是符文碎片,一片一片,像撒在黑水里的碎星。
陌辞宁没说话。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几百个人在说话,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有几个词反复出现:“副本”“机关”“存活”。
“副本叫裂纹甬道。”理科轻轻松松说。
“嗯。”陌辞宁应了一声。
“脚边、墙壁……”伴雨而行低声重复了一遍,“系统专门提了这两个地方。”
“说明机关在这两个位置。”断命说。
陌辞宁蹲下来,把碎片放在脚边,光刚好照出她半张脸。石砖上那点光很安静,边缘往外两指宽的地方,就全是黑的了。
“先歇一会儿。”她说,“人还太少。”
“刚才上面好几根光柱,几万号人,几千支队伍在抢。我们是最先下来的那批。”阿斯特兰说,“后面还有得进。”
“对。”陌辞宁把碎片的光往石门上照了照,“等大部分人下来了再动,累了。”
“你怎么这么容易累?”小枫子不理解,小枫子提问。
陌辞宁思考一会儿:“因为我懒。”
“……”
七个人在石门前的黑暗里散开。陌辞宁靠着墙蹲下来,碎片搁在膝盖上,脊背贴着石壁,能感觉到墙面上那些符文的浅浅凹凸。阿斯特兰站在她右前方,背对着她,站姿很松,重心压低了一点。断命站在左前方,一条胳膊垂着,另一条搭在裤线边上,很久没有换过姿势。晚风的凌晨靠着另一面墙,脸朝着甬道口。小枫子守在甬道口,蹲着,一只手撑在地上,眼睛盯着每一个从上面下来的方向——有人朝这边走两步,他就稍微直一下腰,那些人自己就转开了。伴雨而行蹲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那根苔藓,从进来就没松开过。理科轻轻松松坐在陌辞宁旁边,把最后一个口袋也翻了一遍,什么都没翻出来。
“没了。”她嘟囔了一句。
没人接话。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你们谁身上带了吃的?”
“……”
“我就问问。”她把手揣回兜里,语气有点委屈。伴雨而行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但兜里确实没吃的。
陌辞宁从袖口里摸了一下,摸出一颗糖。水果糖,包装纸在碎片的光里闪了一下。她没看理科轻轻松松,直接把糖递过去。
“吃这个。”
理科轻轻松松接过来,看了一眼,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谢了。”
陌辞宁把袖口拢好,她自己都没几颗,有点心疼。
石砖上的灰随着人越来越多,开始往这边飘。陌辞宁把碎片的光挡住一半,让亮只落在自己脚边那一小块,免得被远处的人看见。她数了两遍石门前面的人,又数了一遍从甬道口出来的人。出来的比进去的多,说明上面还在往下放人,门不会那么早开。
地下空间里的人越来越多,也慢慢分出了几类。有人一进来就坐下,抱着膝盖,谁也不理;有人绕着石碑走圈,走得很慢,眼睛一直往石面上看;有人凑到石门前面去推,推了两下推不开,退回来两步,又上去推;有人干脆躺在地上,用胳膊盖住脸。更多的人在站成一堆一堆地说话,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句:谁先下去、下面有什么、要不要等。声音压得很低,但人多了,压不住,几百句低语叠在一起,反而比喊还吵。
石门前面有一个人一直在推门。他推一会儿,停下来听一会儿,再推。没人理他,也没人拦他。陌辞宁看了他几眼,收回目光。她注意到另一件事——等的人都往石壁边上挤,石壁边上的人又往中间那点亮的地方挤,离门越近的地方人越少,反倒空出一小块。
理科轻轻松松的糖在嘴里响。她嚼得很慢,一颗糖嚼了很久,好像打算用它撑过整个副本。断命站在左前方一直没有动,肩线很平,只有手指偶尔在裤线边上蹭一下。小枫子还在守着甬道口,中途有个刚下来的男生往这边走了三步,看了他一眼,自己改了方向,绕到石碑那边去了。晚风的凌晨换过一次靠墙的姿势,换完又不动了。伴雨而行那根苔藓还攥在手里,握得太久,苔藓的边已经塌了。
陌辞宁没打算说话。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石门那道很浅的划痕。她想的是另一件事——门上的符文和墙上的是同一套,墙上被抠掉了几块,门上的还是全的。全的地方看起来安静,安静的东西不一定没事。她把这句话也记在心里。
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陌辞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面板,往下翻了一下。面板底部有一个很淡的图标,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点了一下。
【新手大礼包】
状态:未开启
内容:随机(首次进入副本前可开启)
“嗯?有个……新手礼包?”陌辞宁有点懵的看着自己的面板。
六个人同时看向她。
“在哪?”理科轻轻松松凑过来,但她看不到陌辞宁的面板。
“面板底下。一个很小的图标。”陌辞宁说,“最底下,半透明的。”
“现在开?”小枫子问。
陌辞宁没有立刻点。她先看了一眼石门,又看了一眼地下空间里越来越多的人。“等一下吧,看你们自己。”
她继续往下翻。
新手礼包下面,还有几行灰色的字。字很小,也是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的:
【系统商城】
状态:未解锁(完成首个副本后开放)
【积分】
当前积分:0(完成首个副本后结算)
【属性面板】
智力值:——
体力值:——
san值:——
状态:未激活(完成首个副本后激活)
“后面还有东西。”陌辞宁说,“系统商城、积分、属性面板。但都是灰色的,没解锁。写着完成首个副本后开放。”
“属性面板有智力值、体力值、san值。”她把那三个词念了一遍。
“san值是什么?”理科轻轻松松问。
“不知道。面板上没解释。”陌辞宁说。
“所以现在能用的只有新手礼包?”阿斯特兰说。
“对。”
“那开吧,反正其他也用不了。”断命说。
陌辞宁没有立刻开。她先看了一眼周围。地下空间里的人数还在涨,各个甬道口陆续有人出来,先出来的挤在门口,后面出来的直接从人缝里往里钻。石门前面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人在尝试推门,有人直接摆烂,有人在往石碑那边走,有人背对着人群坐在地上,谁也不理。
“等进了副本再开。”陌辞宁说,“万一礼包里有跟副本相关的东西,现在开了可能就浪费了。”
“你怎么知道礼包跟副本相关?”理科轻轻松松问。
“我不知道。”陌辞宁耸耸肩说,“但系统特意标了‘首次进入副本前可开启’,大概率它跟副本有关系。不然它不会限制时间。”
没人反驳。陌辞宁把面板收起来,继续蹲在角落里。石砖的凉气顺着脚踝往上爬,她把袍子下摆往膝盖上收了收。
六个人都没接话。理科轻轻松松把糖从左边换到右边,腮帮子鼓了一下。断命把搭在裤线边上的那只手收回去,插进兜里。晚风的凌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面板,往底下翻,也看到了那个很淡的图标,但她没点,把面板收了起来。阿斯特兰背对着她站着,没回头,只把脚往旁边挪了半步,把甬道口那个方向让得更开。小枫子数了一遍从上面下来的人数,数完自己也觉得没意义。伴雨而行把苔藓从左手换到右手。
陌辞宁把下巴抵在膝盖上,等着。她知道等这件事本身也有用——地下空间里每多一个人,门口就多乱一分;等到门开的时候,先冲的永远是最热的那批人。
直播间的画面切到了他们七个人身上。
【他们蹲那研究什么呢?】
【不知道,也许是新手礼包】
【那他们怎么还不开?可能在等进副本,系统标了“首次进入副本前可开启”】
【所以她是想进去再开?】
【聪明,这几个人确实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石厅里比之前更乱了。
几万号人挤在几百米高的穹顶下面,光柱一根一根竖着,每一根前面都围满了人。光柱是从地面顶起来的纯白色,光面像一层立起来的水膜,人一靠近就往外亮一圈,再慢慢暗回去。地面被人流反复碾过,砖缝里的浮灰扬起来,在光里慢慢飘,像水里的絮。远处有人喊队友的ID,喊了七八声,没有人应。
系统设了进入条件,队伍人数≥5,但没说上限,也没说队伍之间不能抢。于是有人组了五个人就冲,有人组了二十个人堵在光柱前面不让人进,有人干脆在光柱旁边蹲着,等别人组好队再抢最后一秒。
石厅东侧,两支队伍打起来了。一队五个人,一队七个人,为了谁先碰光柱,从吵架变成了动手。一个人被推倒,头撞在石砖上,血从额角流下来。血顺着脸往下淌,滴在石砖上,被后面的人一脚踩开,拖出一道暗色的痕。旁边的人尖叫着往后退,又有人趁乱往前挤。
“我先碰的!”一个人喊。
“你碰什么了,你连屏障都没摸到!”另一个人推了他一把。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旁边的人有的拉架,有的趁乱往光柱挤。一个瘦小的女生从人群缝隙里钻进去,手刚碰到屏障,就被后面的人拽着领子拉了出来。她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没人管她。拽她的人自己冲上去碰屏障,屏障亮了一下,他进去了。他的队友跟着他往里挤,后面的人又把他们往外拉。
乱成一团。
有人被挤得整个人贴在光柱的屏障上,屏障亮了一圈,把他弹回去两步,他站稳了,又挤上去。人群里有人喊“谁踩我脚了”,没有人理。地上多了一只鞋,被踢来踢去,最后停在墙角,没有人回头捡。
西侧更乱。一支十几人的队伍堵在一根光柱前面,不让任何人靠近。有人冲过去,被他们按在地上。有人喊“系统不管吗”,没人回答。石厅顶上的符文静静亮着,淡蓝色的粒子静静浮着,像什么都没发生。
“让开!”一个高个子男生冲过去,被两个人架住胳膊扔了回来。他爬起来,又冲过去,又被扔回来。第三次的时候,他从腰里摸出什么东西,是一块尖利的石片,不知道从哪掰下来的,对着挡路的人划了过去。那人手臂上多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人群尖叫着散开,高个子男生趁机冲进光柱,他的队友跟着挤进去,后面的人又堵上来。
南侧,一个女生蹲在地上哭。她旁边躺着一个人,不知道是晕了还是怎么了,脸上全是血。没人管他们。人群从他们旁边涌过去,有人踩到那个躺着的人的手,那人动了一下,但没人停。女生一直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念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南侧靠里一点,有一组人凑够了五个,走到光柱前面,谁也不敢先碰。五个人互相看,看了好一会儿,有人开始倒数,数到一的时候,最边上那个女生先伸了手,屏障亮了,五个人一起进去。后面立刻有人照着做,也凑了五个,站到另一根光柱前面,屏障亮了一下,把人往外推,队伍里两句就对上了,当场散了一个,剩下的四个站在原地,谁也不看谁。
有人在光柱前做起交易:一个男生举着手,喊“缺一个,进来直接进”,话音刚落就有人凑过来,两个人对了个眼神就算队友,凑齐五个人,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直接往里冲。
穹顶上的淡蓝粒子偶尔往下掉一颗,落到人的头发上、肩膀上,落上去什么感觉都没有,人伸手去摸,摸到的是空气。
有个玩家蹲在光柱边上,用一块碎石在地上划字。他划的是数字,划了一遍,看了两眼,又抹掉重划。地上被他划出一小片白色的痕。
北侧,光柱前面排起了长队,但队形一直在乱。有人插队,有人吵架,有人拉着自己的队友往前面硬挤。一个高个子女生把前面的人推开,后面的人又把她拉回来。光柱的屏障亮了一下,又暗了,有人进去了,有人被弹出来。
一个男生在光柱前面站了很久。他没有队友,一个人。他试着碰了一下屏障,屏障亮了,弹出一行字:人数不足,无法进入。他站在那里,看着旁边五个人一组的人冲进去,看着十几个人一组的人堵在前面,看着有人打架、有人流血、有人尖叫。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往外走的时候步子很慢,走到人群边缘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一眼,最后没回。有人从他旁边经过,随口说了一句“一个人来玩什么游戏”。他没应,继续往外走。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石厅里的乱没有停。东侧那两支队打到后面被人流冲开,五个人那队没进成,七个人那队进去了三个,剩下的人蹲在光柱边上喘气,谁也没再说话。西侧堵门的那十几个人到最后也没全进去,前面进去的四个从屏障里消失,后面八个还堵在原地,队里已经有人在骂指挥,骂了两句,被旁边的人拉住了。地上那只鞋还在墙角,踢它的人走了,鞋也留在了那里。南侧那个女生哭到后来不哭了,跪坐在那儿,把那个躺着的人往怀里抱,抱不动,又放开,改成拿自己的袖子去擦他脸上的血。擦到一半,人又被涌过来的人群推开了。
穹顶上的符文一直亮着,淡蓝的粒子一直浮着,往下掉一颗,又补一颗,从始至终没有为谁停过一瞬。
石厅里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抬头往穹顶看。穹顶太高,抬头只能看见一片发白的亮和浮着的粒子,看久了眼睛发酸。有人试过,看了两秒就低下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接着往前走。地面上的人一层一层铺开,靠光柱的一层最密,越往外越稀。稀的地方有人在慢慢走,走几步停一下,像在找什么;密的地方只有一种动作,就是往前挤,挤不进去的人换一个方向,接着挤。
石砖凉不凉,在这里已经感觉不出来了。地面被踩过太多遍,砖面被靴底磨得发亮,踩上去有点滑,滑的地方就有人绊一下,绊过之后自己站稳,谁也不扶谁。
光柱之间的空地上,有人在来回走,边走边看,看的不是脚下,是别人的脸。谁也不认识谁,看一眼就挪开。有人从进来到现在一直站在同一个位置,站得腿都僵了,蹲下来揉了揉膝盖,又站起来,还是站在原地。
直播间的弹幕刷得更凶了。
【外面打起来了】
【卧槽,有人见血了】
【系统真的不管?】
【不管】
【但是角落那七个,好像一点都不急】 【他们急什么,他们早就下来了】
画面切回地下空间。
陌辞宁蹲在角落里,手里的碎片光映着她的娃娃脸。她看着地下空间里越来越多的人,看着各个甬道口不断有人出来,看着石碑前面的人群从几百涨到几千。新下来的人一进来就先找光,找不到光就贴着墙走,走两步就撞到人,撞到人就换方向,越换越乱。
“差不多了应该。”她说。
“什么差不多了?”理科轻轻松松含着糖问。
“人快满了。”陌辞宁说,“再等一会儿,门就该开了。”
“你怎么知道?”
“效率啊,宝贝儿。”陌辞宁说,“闲下来的,等的人都快睡着了,再这么继续等下去啊,明天都不一定能都下来。”
“那要是有人没下来呢?”
“那就是没下来的人的事。”陌辞宁说,“惊悚游戏嘛,死几个正常。”
她话音刚落,头顶那道声音又响起来。
“裂纹甬道·入口开放。” “请各位玩家进入甬道。祝您存活。”
地下空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几千人同时动了。
脚步声一起涌起来,像水从高处往低处倒。陌辞宁没有动,她蹲在角落里,看着面前的人群像潮水一样往石碑后面那道门涌过去。前面的人推后面的人,后面的人挤前面的人,有人摔倒了,有人被踩了,有人尖叫着往后退,有人拼命往前冲。石砖上的浮灰被踏起来,一片一片浮在半人高的位置,被暗光照着,像一层脏雾。
有人被挤得撞在石壁上,手掌在粗糙的符文上刮过去,刮破了皮,缩着手往回抽。有人一边往前挤一边回头找队友,喊了两声,没找着,只能被后面的人推着往里走。有个女生被挤得双脚离地,在半空里蹬了两下,落回地上,又被挤着往前挪。
七个人谁都没站起来。理科轻轻松松含着糖,把腿伸直了一点;小枫子撑在地上的那只手换了个方向;伴雨而行往角落里又缩了缩,把那根苔藓往袖口里塞了一半。陌辞宁看着门口,把手里那块碎片往袖子里收了收,光只在袖口留了一线。她数了数正在往门口挤的人,数到几百就数不下去了——人是一层一层往里卷的,边上的人被卷进去,后面的人又补上来。石门前面的地面上已经湿了一小片,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被人来回踩开。有人被挤得面朝石门,进不去也退不回来,两只手撑在门框上,被后面的人压得肩膀往下沉。
门开了。暗红色的光从门缝里溢出来,照在人群的脸上。
七个人蹲在角落里,看着几千人往门里挤。
“我们不进去吗?”理科轻轻松松问:“刚才可是你说的,等的快睡着了,现在门开了又不进去。”
“再等等,别着急嘛。”陌辞宁说。
“等什么?”
“等他们先进呗。”陌辞宁看着门口那片混乱,语气很平,“几千个人挤一道门,踩踏了就老实了,死的人里至少有一半不是因为机关,而是因为人挤人。”
“你打算就这样看他们怎么死?”断命问。
陌辞宁没接话,只是看着前面蜂拥而至的人觉得好玩。有人在门口被绊倒,爬起来的时候脸被人踩了一脚,他捂着鼻子退到边上,蹲着,血从指缝里往下滴,旁边的人绕开他继续往里挤。
七个人继续蹲着。石门前面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挤。有人被挤倒了,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背冲进去。有人喊“别挤了”,没人听。有人试图维持秩序,被推到了一边。暗红色的光从门里溢出来,照在所有人的脸上,照在陌辞宁的娃娃脸上,照在她左眼眼尾那朵花上。
直播间的弹幕刷疯了。
【他们怎么还不进???】
【门都开了,他们蹲那干嘛呢】
【不对不对,拿别人当探路石了】
【这几个人到底什么来头】
门前面的人终于少了。几千人挤进去,门口从拥挤变成了稀疏。陌辞宁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走吧。”她说。
“后面还有几千号人呢,怎么不等他们也走完?”
“干嘛继续等着浪费时间,能过的早过去走吧,万一后面机关变了就不好了。”
陌辞宁走向石门,从侧面靠近,没有走正中间。身后六个人跟上来,步子很散,但方向一致。他们走到门口,陌辞宁停了一步。门框是凉的,边角被摸得有点圆。
门里面是一条甬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墙壁上嵌着符文,光很弱。甬道往下倾斜,看不到底。空气里的血腥味很浓,混着一股很淡的、烧焦的味道。门内的墙上有密密的手印,一层叠着一层,有的地方被摸得发亮。
甬道里已经有人了。前面进去的人正在往下走,脚步声很乱,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在尖叫。灰白色的光从墙壁里渗出来,照出那些人的背影。有人扶着墙走,手按在符文上,符文暗一下,又亮起来。
陌辞宁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石砖是方的,缝隙里有暗红色的东西。她蹲下去看了两秒,没有碰,站起来的时候把碎片的光往地面压了压。砖缝里那点暗色已经干了,边缘结成薄薄的一圈,颜色比血迹沉一些。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壁。符文排列整齐,但有几块是空的,石壁上是暗的。空着的位置比旁边的石面稍微低一点,像原本嵌着东西,被抠走了。
“裂纹甬道。”她说。“这名字还挺合适的。”
她往前迈了一步。脚尖先点地,试探了一下,再踩实。石砖没有动。
身后六个人跟进来。阿斯特兰第二个,然后是断命、晚风的凌晨、小枫子、伴雨而行、理科轻轻松松。没有队形,没有间距,只是散在她身后,各自找了个位置。晚风的凌晨进门的时候抬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小枫子回头看了一眼地下空间——后面的人还在往这边来,一波一波,门口已经开始挤了。
陌辞宁往前走。前面的人离他们大概十几步远,脚步声乱糟糟的,有人走快有人走慢,有人在推前面的人。陌辞宁没有加快脚步。她就保持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
前面的人踩过的石砖,她也踩。前面的人没踩的,她不碰。前面的人停下来,她也停下来。前面的人继续走,她才继续走。
甬道越往下越潮,石砖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湿,踩上去有点黏。两边的符文像在慢慢呼吸,亮一下,暗一下,亮的时候能看见石壁上细小的裂纹,暗的时候整条通道只剩前面那队的脚步声。声音在这里传不远,前面有人喊了一嗓子,喊声撞在墙上,回来就散了。
陌辞宁一边走一边记。她不记人,只记砖——第几步踩了哪一块,哪一块的缝比旁边宽,哪一块上面有划痕。她记这些很快,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做一件很早就做过的事。
“你记路了吗?”阿斯特兰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很低。
“记了。”陌辞宁没回头。
“前面的人踩过的,你都记了。”
“嗯。”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们踩了没事,说明那块砖是安全的。”陌辞宁说,“如果他们踩了有事,我们就绕开呗。”
阿斯特兰没再问。
甬道往下延伸。前面的人越来越远,脚步声越来越模糊。陌辞宁依然不紧不慢地跟着,保持着那个距离。身后六个人的脚步声很散,但没有人超过她,也没有人掉队。
后面跟进来的玩家越来越多。脚步声从背后一层一层压过来,越来越近,有人从他们旁边挤过去,肩膀蹭到肩膀,匆匆说一句“借过”,人已经冲到前面去了。石门那边还在放人,进来的脚步一串接一串,砸在石砖上,甬道里的回声被撑得满满的,前面那队的脚步声听不太清了。
前面那队里有人回头。那人回头看了两秒,看见后面跟着一队人,愣了一下,加快脚步,把距离又拉开了。陌辞宁没有加快。她保持原来的速度,脚按原来那队的落点走,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甬道走到某一段的时候,两侧的石壁往中间收了一点,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几个人同时挤在那里,堵住了一小会儿。陌辞宁一行人跟着停下,站在原地等前面散开。她把这一截看了一遍:石壁收口的地方符文比别处密,密得几乎连起来,光也更亮一点,正在通过的那个人的影子被照在墙上,拉得很长。
等前面的人过了,他们才过去。过收口的时候,陌辞宁的注意力放在脚下——收口这一段有一块砖颜色比旁边深,深得不太自然,她把脚落在那块砖的旁边。身后六个人依次跟过来,没有一个踩到那块。
过了收口,甬道又宽回来一点。有人在前面停下来喘气,扶着膝盖,也有人一边喘一边往下看,看完之后什么也没说,接着走。
直播间的画面切到了甬道内部的俯视视角。
再往下走,是一段更暗的地方。墙上的符文在这里排得稀了一点,空出的间隔比较宽,光因此更弱,人从这一段走过去,影子只有短短一截,贴在脚边。这一段她走得比前面稳,每一步都落在前面那队踩过的砖上,落脚的位置前后不错半掌。
前面那队已经开始散了。走得快的人往前提,走得慢的人落在后面喊队友,那一队从一条线散成了一撮,脚步的落点也乱了,有人开始挑砖踩,有人干脆往墙边贴过去扶着走。
陌辞宁继续走。前面的人踩过一块松动的石砖,石砖晃了一下,那人差点摔倒,骂了一声,继续走。陌辞宁走到那块石砖前面,停了一步。
“这块松了啊。”她说。
“绕。”断命说。
陌辞宁绕开那块砖,踩着旁边的石砖过去。身后六个人依次绕开,没人踩到那块松动的砖。
后面跟进来的人不知道这块砖是松的。一个男生一脚踩上去,砖往下一沉,他整个人歪了一下,手在墙上撑住,掌心正好按在一块符文上,符文被他按得亮了一瞬。他站直了,骂了一句,低头看了看脚下,没看出什么,接着往下走。再往后的人接着踩,同一块砖被踩了好几遍,声音在甬道里闷闷地响,响过之后还是那块砖,还是那个位置,谁也没停下来想一想。
前面的人又踩到一块。这次没有晃动,但那人踩上去之后,墙壁上的一块符文闪了一下。很弱,很快就暗了。那人没注意到,继续走。陌辞宁注意到了。
“真麻烦。”她说。
“你要不还是记着点路吧?”断命说。
“哦,前面的人快乱喽。”
“不着急,时间还很长。”理科轻轻松松懒懒散散的回着话。小枫子笑了,陌辞宁回过头:“小朋友笑什么?”
“别人都在逃命,就咱们几个在……散步?”
“这叫智取,亲爱的。”晚风的凌晨打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