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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梦魇 斯特凡再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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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梦魇
斯特凡再次睁开眼,
白炽灯强烈的光线让他立即眯起双眼。
耳边仪器的滴滴声和消毒水的气味在重新唤醒他的感官。
他还活着。
他尝试动,左腿没有知觉。
他想,他可能失去了左腿。
模糊的记忆袭来,坦克,手榴弹,爆炸声。他开始耳鸣了。
他又尝试起身,刚刚撑起一边胳膊,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仿佛被打散又重新拼装起来。
护士听到声响进来查看,然后赶紧把斯特凡按回了床上。
“护士长——里希特上尉醒了——”
走廊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护士长带着医生急忙赶来
“里希特上尉,你感觉怎么样,哪里疼吗。”
斯特凡摇摇头,他的腿没有知觉。
医生叹了口气。
“医生,我的腿……”斯特凡尝试询问。
“好好养伤。”医生的回答让他心里一凉。
他的第一想法是:如果他的腿没了,他就不能再上战场了。
傍晚,斯特凡正仰面对着医院的天花板发呆,军区少校带着几个斯特凡连队的手下进来了。
“里希特上尉,这次干得漂亮!”少校一进来就给斯特凡一个大拇指,斯特凡想坐起来,又被拦住。
“里希特上尉,太好了你还活着!”
后来斯特凡从他们的描述中得知了当时的情况。
他扔出的手榴弹虽然没有直接摧毁那台坦克,不过确实让它的履带断掉了。
大抵是命运荒谬,波兰人埋下的防御地雷,还未伤到德军,反倒先吞噬了从坦克里逃生的波兰士兵。
后方的波兰士兵不知道情况,只看到发生了爆炸,己方的坦克不动了,以为敌方火力很猛,不敢冒进,干脆下令暂时撤退。
斯特凡的连队得以最小损失撤回,斯特凡也因此捡回一条命。
不过,唯一的代价是爆炸的弹片飞进了他的左腿。
“要不是里希特上尉炸了那台坦克,我们可能都得死!”手下士兵回忆起当时的情况还在后怕。
“里希特,你这次可真是立功了,已经上报申请战功了,你好好修养。”
少校走后,斯特凡心里有一丝得意,他又一次立功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摧毁坦克,上一场战役中他刚获得了一级铁十字勋章。
不过那次他是全身而退的,并没有这一次来之不易的感觉。
一个月后,斯特凡已经能拄着拐下地了,医生都说他的腿是奇迹。
骑士铁十字勋章颁发那天,军区上校亲自来的,斯特凡顾不上手里的拐杖掉落,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台下士兵纷纷鼓掌。
那一刻斯特凡觉得自己是一个英雄。
他想起决定入伍那天,母亲和他大吵了一架,最后母亲哭了,她说:“斯特凡,我已经失去了你的父亲,不能再失去你了……”
斯特凡坚持认为自己的选择是对的,他一直以自己的军人父亲为荣,直到他的牺牲,更坚定了斯特凡要为国而战的决心。
而现在他再次坚定不移的相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在坚持康复训练下,斯特凡的腿恢复的不错,医生都夸他有超越常人的意志。
三个月后,斯特凡已经可以走路了,虽然还有轻微的跛。他第一时间主动申请归队。
当他把那枚骑士铁十字勋章别在胸前,重返波兰占领区时,他的内心依然是炽热的。
他觉得自己流的血是值得的,是为了国家的荣耀。
直到那场雪之后。
斯特凡第一次见到那些卡车,是在1940年1月的一个清晨。
那天下着雪,天阴沉沉的,波兰的冬天很冷,冷风直往领口钻。
他站在路边,看着一辆卡车从泥泞的路上开过去。
篷布被风吹起一角——里面挤满了人。
女人,全是女人。
她们穿着单薄的衣裳,挤在一起,像一车被运往市场的牲畜。
当时的斯特凡内心没有多大波澜,他只是看着那辆卡车开过去。
然后他被少校叫到办公室。
“里希特上尉,腿已经恢复了吗?”
“报告少校,已经可以走了,随时可以作战。”斯特凡立正,嗓音洪亮的回答。
少校笑了,然后说有一项重要的任务交给他。
那是他第一次押送。他以为只有这一次。
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过去。他不知道那些女人会被送到哪里。
他拉开篷布,车上的女人缩成一团像受惊的鹌鹑,她们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多数是从附近村庄抓来的。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执行命令
起初,他还会避开那些女人的眼睛。后来,他连躲都不躲了。再后来,他甚至能面无表情地站在卡车旁,听着士兵粗暴地锁上车厢门,冷漠地数着人数
“报告长官,已经全部押送完毕。”
斯特凡点头,卡车开走了。
他以为他不去听不去想,他就是一个合格的军人。
但他知道,他在骗自己。
那些女人看他的眼神,他忘不掉。
有的女人怕他,有的女人已经麻木了,眼神空洞,像是灵魂已经被抽走了。
后来他知道那些女人被送去了哪里——战俘营。
年长的基本上会被分配去后厨,洗衣房。
而年轻的……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战争的残酷。但他没想到。
而他默许了这一切。他只是听着士兵汇报,看着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过去。
他只是一个执行命令的机器。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那个女人的出现。
波兰的冬天已经持续了三个月,雪被卡车碾成泥浆,再冻上——反复得像一道永远好不了的伤口。
那天早上没有下雪。天空是一种灰白的颜色,像是被冻住了,连云都凝固了。
斯特凡站在卡车旁边,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靴面已经分不清哪是泥,哪是雪。
然后他听到了哭声。
那哭声从村子方向传来,越来越近。一个年轻女人被两个士兵拖过来,她挣扎着,脚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深痕。她穿着单薄的棉衣,领口被扯开了,露出锁骨。她的脸冻得通红,眼泪流下来,在脸上结成冰痕。
“求求你们……”
她的声音嘶哑,像是已经喊了很久。
不远处,一个小女孩哭喊着跑过来。
“妈妈——”
她摔倒了,摔在雪地里。她顾不上脸上的雪又爬起来。
在距离卡车十几步远的地方,士兵举起了枪。
小女孩停止了哭泣。她只是站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盯着士兵。
风停了。
女人趁着士兵分神的功夫挣脱了,她跪在斯特凡面前。
“长官,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家还有孩子,还有老人……”
她粗糙干裂的手拽着斯特凡的衣角。那双手冻得通红,指甲劈裂。
斯特凡低头看着她没有动摇,他的心已经麻木了。
“坏蛋!放了我的妈妈——”小女孩不顾士兵的警告突然冲过来。士兵的手放在了扳机上。
女人发了疯似的扑向自己的孩子,用身体放在了孩子的前方。
砰——
一声枪响。
她倒下去的时候,身体在雪地上砸出一个浅坑。血从她身下渗出来,浸透了她胸口的棉衣,然后染红了一片雪。
斯特凡下意识冲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她的眼睛还睁着,盯着斯特凡。
小女孩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她安静得可怕,似乎魂已经离开了这里。
风又起了。雪开始下。
一片一片,落在女人的脸上,落在她睁着的眼睛上,落在小女孩的头发上。
斯特凡感到胃里一阵翻腾。他第一次感到恶心。
和战场上打死敌人不一样。这个女人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孩子罢了。
他对这一切,感到厌恶。
后来,他瞒着手下放走了那个孩子,给她塞了一沓马克,这大概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赎罪。
那天晚上他开始做噩梦。
他站在卡车边上的时候,他的腿开始控制不住的发抖。
他申请了休养,他找了借口——他的腿伤复发。
于是他被调回了后方,负责一些简单的后勤事务。
但是那之后他几乎每晚都被噩梦困扰,
“你明明可以阻止的——”
女人的脸总是突然变得狰狞,变成怪物,吞噬他。
他开始怀疑,自己做的事是否正确。
调去巴黎的晋升令来的那天他没有多大的喜悦,只是觉得解脱,可以离开这里了,离开这片罪恶的土地。
但是他错了。
那些记忆跟着他。那些卡车,那些女人,那个女人的眼睛,那个孩子的哭声。他闭上眼睛就能看到。
四周漆黑一片,他找不到出口。
“斯特凡……斯特凡?”
轻轻的呼唤,一束亮从前方光照过来,斯特凡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朝那里伸出手。
猛然惊醒,看到的是奥萝拉担忧的脸,她正在给他擦额头的汗。
“你做噩梦了?”
“你刚刚一直在说我本来可以。”
斯特凡看清是奥萝拉后猛的坐起来一把抱住她,手臂收的紧紧的,像是怕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奥萝拉愣了一下,斯特凡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的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奥萝拉开始抚摸他的背。
她轻轻的说:
“我在,斯特凡,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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