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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零号探路者营地(一) 离开审讯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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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审讯室后,韩英被两台武装机甲押送进了一部工业升降梯。
韩英靠在冰冷的钢板,闭着眼睛。
从那个经过频段压缩的审讯声音里,她听出了统合署也许并没有那么在意她的过去,也不在乎她是否失忆。在这些人眼里,她只是一串被登记在册的耗材。
接下来的她要面对的危机,将是对她真正的死刑判决。
她感觉得到温度在下降,说明她已经到了地底很深的地方。再看自己所处的巨大到可容纳近百人的升降梯规格,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今晚能不能睡也是个问题。
升降梯骤然停止,没等她稳住身形,面前那两扇足有半米厚的大门向两侧缓缓打开。
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快速涌入她所在的密闭空间,仅仅吸入了一口,韩英的胃部就再次抽搐了起来。
“抵达目的地。零号探路者营地。”押送机甲的合成音毫无起伏。两根电棍戳在她的后背上,将她推出了升降梯。
然后,大门在身后合拢。
韩英站在一块布满黏腻污泥的空地上,她所处的位置没什么光源,加上自己的近视加散光眼,四周都处在一种涣散的晦暗当中。
对于她的世界的科技发展水平,一个简单的视力恢复手术十分容易,更有甚者,和她同一级的好几个同学,都在工作前针对自己的行业对身体不同部位进行了加强。
毕业后,有一个准备上手术台的医学生选择给自己安了一双代表最前沿科技的仿生机械手,在手术结束后还特意叫大家一起吃了个饭,庆祝自己的“新器官”。韩英记得,当时大多数人看向那位同学的眼睛里都带着些羡慕,因为这种水平的高科技,一般家庭负担不起。
当时的她虽然也有些羡慕那位男同学,但因为多年被协统域教育要“警惕人工智能带来的危害”,她对这些陌生冰冷的科技产物潜意识里还带着些排斥。
“我会努力成为一个好医生的……”
在一片半是揶揄半是唏嘘的笑闹声中,这是韩英对那天那位男同学最后的印象,他看起来对未来是那么充满信心。
她根本想不到,多少年后羡慕对方的自己的身体里会被嵌入什么科技芯片,在一个魔幻的世界里,在一个曾经被列入“人类公敌”名单里的人工智能帮助下寻找出路。
在被带到这里的几分钟前,她刚刚经历了一场十分简短的入职登记。
一台医疗机器人在走廊的尽头拦住了她。没有再进行询问,它的高温机械臂上直接按在了她的后颈上。伴随着皮肉烧焦的刺耳“嗤啦”声,一串代表“F级耗材”的条码和皮下定位芯片被烙进了她的身体。
韩英抬起右手,缓慢地摸了一下后颈。指尖触碰到了一片高高肿起的皮肤,还往外渗着些□□。钻心的刺痛直冲大脑,她的视线出现了短暂的模糊。
在原先那个被绩效和KPI填满的世界里,她似乎已经被异化成一个合格品,习惯了将生理上的不适从工作状态中剔除。现在不过是把职场的PUA换成了更原始的身体烙印。本质上,都是上位者在确认从属权。
“身份编码:F-3917。代号‘艾达’。”
脑海中寰络的嗓音依旧平和,听起来像高档餐厅的大堂经理正在和尊贵的客人核对预约信息。“物理锚点与以太追踪印记已植入。该印记包含微型神经毒素释放模块。如果你的坐标脱离统合署授权区域边界超过五十米,毒素将在几秒内溶解你的大脑。”
不用寰络提示,在接入芯片的下一秒,她的眼前就出现了一个虚拟显示屏幕,上面清楚标记了自己耗材的身份和被授权的区域范围,就是眼前的这片营地。
她现在有两个系统,一个是来这个世界之后身体里莫名出现的,它的具体作用暂不明晰,寰络只作为一个人工助手暂时接管了一部分,通过这个系统实时和她完成交互。
另外一个就是统合署给自己强制安装的系统,里面密密麻麻地全是流氓条款,无法卸载,随时可以要她的小命。
韩英将手从后颈放下,蹭掉指尖的血水,然后才抬起头,开始真正打量这个被称为“零号探路者营地”的地方。
这里的整个地下空间被掏空,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型天坑。坑壁上密密麻麻地嵌满了如同蜂巢般的生锈铁笼。穹顶极高,悬挂着几组探照灯。光柱在灰蒙蒙的空气中缓慢扫射,光线里翻滚着肉眼可见的铁锈和粉尘。
数以千计的人类、变异者、以及装配着劣质义体经过改造的半兽人,被随意倾倒在这个天坑里。
他们像菜市场里被随意堆放的肉块,横七竖八地瘫软在铁笼和网格板的夹缝中。很少有人交谈,甚至连痛苦的呻吟声都很微弱。绝望与麻木浓缩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韩英用目光快速地扫过整个营地,她快速分析了下眼前的场景信息,压制下心里隐隐泛起的慌乱,不让自己随意走动。
探照灯直射的区域绝对不能待,那里是巡逻机甲的必经之路,任何一丝微小的动作都会被放大,甚至可能触发机甲的无差别攻击。
靠近天坑中央、那个巨大排污管道口的位置也不能去。那里聚集着营地里体格最强壮的几个经过改造的半兽人。他们残破的义体上沾满了新鲜的血迹,显然是这片绝望之地里靠掠夺同类活命的地头蛇。
最终,韩英将视线锁定在了天坑边缘,一个由两根巨大金属承重柱夹成的昏暗死角。
那里光线昏暗,上方有一块突出的排风管道,刚好能挡住穹顶偶尔滴落的不知名液体。更重要的是,那个位置视野开阔,却又处于大部分人的视觉盲区,距离最近的一处下水道入口处只有不到三米的距离。进可攻,退可逃。
她刻意放缓了呼吸,尽量降低了自己脚步的声音,贴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挪进了那个死角。
当后背终于抵住坚硬的承重柱时,韩英紧绷的身体才获得了短暂的放松。她屈起双腿,将双手抱在膝盖上,尽量缩小自己的体型。
这是一种十分耗费心神的蛰伏状态,她必须时刻保持清醒,哪怕胃部已经痛到快失去知觉。
“咳……咳咳……”
就在这时,从左侧两米外的一截废弃管道阴影里,传出了一阵仿佛要把肺咳出来的动静。
“新来的……别这么用力地喘气。这地方的空气里全是以太粉尘。”
一个沙哑的的声音飘了过来。
韩英的呼吸瞬间放缓,但她没有转头。她知道在个危机四伏的陌生环境里,任何贸然的好奇心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于是她只是微微斜了斜眼,利用余光捕捉到了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他的左半边脸严重溃烂,露出森白的颧骨。右臂被齐根截断,接着一把机械钳。他正靠在发臭的污水沟旁,用仅剩的一只眼睛,带着一种戏谑与审视的目光盯着韩英。
韩英收回余光,继续盯着眼前那滩泛着油光的死水。
“是吗。”她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语气平淡,“那太可惜了。我还以为多吸两口,能赶在明天被送进那个什么树叶世界之前,提前把自己憋死。毕竟这种死法应该会体面一点。”
老头明显愣了一下。他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十分普通的女人竟然是个硬茬。她的声音里透着一种罕见的平静。那种平静在这个被痛苦和绝望充斥的世界里显得有些疯狂。
老头咧开嘴,露出几颗焦黄的牙齿,“我叫老鬼。你这丫头嘴巴挺毒。不过你那套衣服看起来布料还行,反正你明天也得死,不如现在脱下来给我,我教教你怎么死得没那么痛苦?”
韩英终于转过了头。她那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直直地对上了老鬼浑浊的独眼。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老鬼那具散发着恶臭且残缺不全的身体,目光最后落在他那把不断滴着不明液体的机械钳上。
“算了吧。”韩英郑重地摇了摇头,“我这衣服满是下水道的味儿,配不上你这身极简的重工业废土风造型。况且,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特别讨厌光着身子举行自己的葬礼。”
老鬼足足盯了她五秒钟,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干笑。
这笑声牵似乎扯到了他的烂肺,让他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用铁钳敲打着身后的金属管道,发出当当的响声。
“哈哈哈……好,够劲。统合署那帮杂种往这坑里扔了成千上万的软骨头,难得掉进来一个脑子清楚的。”
老鬼用没断的左手擦了擦嘴角的黑血,眼神里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临死前对同类的悲悯。
“丫头,你知道明天要带你们去哪吗?”
韩英没有接话,保持着一种防备却又倾听的姿态。她现在迫切需要这里的情报,但她并不愿意表现出自己的急切。
以太、树叶世界,这些词汇即使是对于一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来说也并不是什么熟悉到能烂大街的词汇,底层人的世界信息闭塞,寰络搜集到的信息少之又少。
“在咱们的头顶上,那棵巨大的黄金树,每个人都能看到的那棵。上层人叫它雷拉德。”老鬼的声音压得很低,独眼里闪过一丝敬畏,“那棵树上的每一片树叶,都是一个快要终结的世界。”
韩英的眉头微微皱起。黄金树。濒死的世界。这些充满奇幻色彩的词汇与眼前这片营地显得有点割裂。但她今天已经快要崩坏的理解能力还是强行消化了这些信息。
“那些千奇百怪的世界,只有进去过的人才知道是什么样的,有些世界是被核辐射和毒气毁掉的,有些是里面的活人变异了只知道杀戮的怪物,还有一些世界甚至无法被常规规则解释。”老鬼用铁钳指了指头顶的穹顶,“总之,当一片树叶快要凋零坠落的时候,那里世界规则就会彻底崩溃。那些高级魔法材料、隐藏的能源核心、甚至是一些我们闻所未闻无法理解的奇物,全都会暴露出来。”
老鬼的声音里充满了对高位者的痛恨:“统合署那帮吸血鬼,想要那些东西来维持自己的统治。但世界都濒临毁灭,还有什么东西能存活呢?也许他们眼馋里面的东西,但又怎么舍得一开始就拿自己的人去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