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世界终结时》EVA153

3、测谎 韩英靠在颠

　　韩英靠在颠簸的金属椅背上，大脑在剧痛中缓慢地运转着。
　　这个世界存在两种截然相反、互相排斥的极端力量，在她的理解中这必然会导致无休止的混乱和毁灭。但这里没有毁灭。它虽然压抑甚至畸形，但却高效地运转着。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在这两种力量之上，存在着一个拥有镇压力量的极权机构。他们也许掌握着最顶尖的科技，也拥有着最强力的魔法。他们制定了这个世界严苛的规则，如同“律令防火墙”，用以抹杀一切不可控的变量。
　　寰络口中那个名为“泛维遗迹统合署”的官方组织，大概就是这台暴力机器的操纵者。而自己现在，正坐在这台机器的履带上。
　　韩英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那双沾满黑色污泥、没有任何机械改造痕迹、也感受不到任何魔力涌动的手掌。
　　在这个魔力与AI共存的地方，她这具只拥有旧世界畸形职场经验的普通人类，甚至连一颗螺丝钉都算不上。
　　就如同之前寰络预测的那般，对于统合署，自己作为一个来历不明的黑户，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被当作测试危险程度的“消耗品”，榨干最后一滴剩余价值。
　　“距离目的地：统合署底层收容中心，还剩最后三十秒。”寰络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在脑海中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面对即将到来的收容审查，恐惧并不具备任何生存收益。”
　　它说得对。
　　她是这里的最底层，现在看来除了身上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工智能尚能给自己提供些有效信息之外，单靠她自己，还不具备任何反抗的能力。
　　韩英闭上眼睛，试图将情绪波动收回心底，顺着囚车的惯性试图调整肌肉，慢慢放松。
　　既然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耗材，那我就做个最完美的耗材。
　　蛰伏，装死，顺从。
　　装甲囚车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缓缓停滞。
　　车厢外嘈杂的雨声和霓虹灯光被瞬间隔绝。然后韩英就来到了一个空气中充斥着刺眼的白光，以及浓烈的防腐剂味道的地方。
　　后车厢的重型装甲门向上开启。两名穿着白色防护服、戴着全封闭式过滤面罩的武装人员走了进来。他们手里拿着电棍。
　　这些人每天要面对太多这样被逮捕回来的流民，他们对这些人不屑进行多余的口头交流和废话，在几发电击催促下，韩英被粗暴地赶下囚车，推入了一条狭长、布满电子监控的走廊。
　　当视线再次聚焦，身后的金属大门在一声巨响后被锁死时，她已经被牢牢固定在一张冰冷的金属审讯椅上。
　　这里是泛维遗迹统合署的底层收容室。
　　房间的陈设很简单，正前方是一面巨大的单向防爆玻璃。没有审讯员，只有头顶一个闪烁着红光的电子眼，正冷漠地注视着她。
　　脖颈、太阳穴和手腕处，被贴上了几根带有微小探针的线缆。探针刺破表皮，传来阵阵酥麻。
　　“统合署‘因果律’测谎仪已接入。”脑海中，那个质感仿佛大提琴中声部的嗓音在脑海中尽职尽责地进行着科普：“在它接入你身体的一瞬间，我调取了这种仪器的资料。这种测谎方式，不同于那种基于简单的血压与心跳测谎。它会监控你神经内部的电子流向。简单来说，如果你说谎，它能检测到谎言在你体内更深层面的‘因果逻辑冲突’。一旦捕捉到逻辑溢出，你将被立刻被判定为高危人员，触发天花板上的高频激光网，执行销毁程序。”
　　“你现在和我的对话，不会让我身上的仪器监听，或者引发那个什么……溢出吗？”
　　时间紧急，韩英费力地咀嚼了一遍这大段异常“干货”的信息，提炼出一个干瘪的问题。
　　寰络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言对于一个在自己的领域中并未接触过什么计算机知识的人一时间太过难以理解，转而立即转化成一种非常直白的说法：
　　“他们不会发现我的，但是你面对接下来的所有问题绝对不能说谎，不然就会死。”
　　韩英的目光缓慢地扫过头顶那张隐秘的金属网。好奇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官方，底层人连撒个谎都会面临被直接销毁的结局。
　　“姓名。”扩音器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经过了变声器的处理，听不出年龄和情绪。这道声音在安静的金属房间里传出回声，语调起伏和呼吸间隙都经过了处理消除。
　　但韩英就是能听出来，对方的声音里此刻透出来的，是每天处理不知多少起死亡事件后的百无聊赖。
　　她被声音的主人当成了一件刚被扫进仓库、等待登记报废的物品。
　　大脑飞速运转。她叫韩英，是否只要如实回答，就不会触发这台要命的测谎机器。
　　“韩……”
　　“高级别警告。”寰络的声音切断了她的思路。虽然语调依旧柔和，但视网膜上的提示瞬间变成了刺眼的血红：“已阻断发音。‘韩英’这个词组绑定的身份信息，完全不存在于本维度的因果线中。一旦系统录入这个不属于当前宇宙的代码，这里将立刻判定你为‘异次元入侵物’。抹杀程序将立即启动。”
　　……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现在才说？
　　她发现了，越是面临生死局，寰络的提示就越晚到。
　　韩英的感觉自己的喉咙此刻像被掐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测谎仪禁止她说假话，寰络禁止她说真话。因为真话会死。假话也会死。
　　这简直像是二者联合给她造的局，她焦虑又好笑地联想到，自己工作经常遇到上级向她发出十万火急的任务执行命令时，却告诉她“不准这样做，也不准那样做”。
　　她知道现在真正到了十万火急的时候，可是能不有个神仙来告诉她该怎么办啊。
　　“我无法伪造因果律，所以你必须在三秒内，提供一个不触发逻辑溢出的代号。”寰络给出了一个可以算得上离谱的要求，“你必须在潜意识里，绝对认同这个代号是属于你自己的。”
　　“怎么认同？”韩英在心底反问。
　　“催眠自己。用尽你的一切精神力量去让自己相信。”
　　“三。”
　　倒计时开始。
　　金属椅上的束缚带开始因为监测到她的沉默而微微收紧，头顶的红光开始急促闪烁。
　　防爆玻璃后，几个穿着统合署制服的评级官看着屏幕上出现波折的脑电波，有人漫不经心地按下了处决预备键：“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废品，直接烧了吧。”
　　“二。”
　　韩英惊觉自己的背后已经急出了一身冷汗，她的目光越过防爆玻璃，盯住了收容室极高处那一扇狭小的通风窗。窗外，隐约能看得到一截巨大得遮蔽了半个苍穹的黄金树虚影。
　　在对这片世界的印象几乎还是空白脑海里，面对这幅远到看不清任何细节却让她迅速平静下来的景象，一个毫无由来的音节，本能地从潜意识深处浮现出来。
　　没有任何思考，在那一瞬间，她近乎魔怔地捕捉到了这个音节。
　　“一。”
　　“艾达。”
　　赶在激光网降下的前零点几秒，她有些沙哑的声音在空荡的审讯室里响起。
　　奇迹般地，视网膜上那片刺眼的红色警报瞬间消退。头顶闪烁的红灯恢复了平稳的绿光。
　　“逻辑锚点建立成功。”寰络的嗓音里似乎夹杂了一丝难察觉的电流杂音，像是独属于人工智能的复杂情绪，“验证通过。韩英，你的代号为：艾达。”
　　韩英用轻微的动作调整着姿态，她有些脱力般地靠在金属椅背上，抑制着胸口的起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脱口而出这个名字，但机器认为没有问题。这就意味着，在这个世界里，她现在就是“艾达”。那个在办公楼里被上司压榨的“韩英”已经从某种意义上被抹杀了。
　　“来历。”扩音器里的男声并没有因为她过关而有丝毫波动，继续进行审问。
　　有了刚才的经验，这一次，韩英没有去询问寰络。
　　她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自己那在职场上练就的、面对暴怒的领导和客户，以及高压环境时强行控制情绪的本领，此刻迸发了出来。
　　“不知道。”
　　她睁开眼，目光平静，直视着那颗电子眼，“我醒来的时候，就趴在A区的垃圾桶旁边。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那里的，也不记得前后发生的事。”
　　这是真话，她确实失去了跨过那扇门前后的关键记忆。在这个只判定客观事实的机器面前，应该不算撒谎。
　　“滴——”测谎仪发出了一声代表通过的提示音。
　　单向防爆玻璃后，原本准备按下处决键的沈观手指停顿在半空中。他看着屏幕上那条看起来有些过于平稳的心率曲线，微微皱起了眉头。
　　在统合署的架构当中，零号营地的黑户审讯，原本是由底层AI自动分批处理的垃圾分类工作。他作为特级评级官，一般不会来这里，把时间浪费在连以太波动都没有的F级耗材身上。
　　但就在这个女人被发现并带回的前几分钟，统合署的深空监测网捕捉到了一次极高风险的“跨维空间跃迁”波动。当清道夫机甲赶到坐标点时，只抓回了一个满身污泥、毫无力量波动的普通女人。这触发了沈观办公桌上的特殊情况处理警报。
　　“长官。”一旁的AI助理迅速调出数据，“目标脑电波稳定，无欺骗特征。但其生理指标表明，她不具备任何以太亲和力，□□强度仅为F-。这是一个毫无价值的底层流民。”
　　沈观盯着玻璃后那个满身泥污的女人，她刚刚经历了一场高压审讯，但此刻她的眼神里看不到恐惧，只有一种动物般的警惕。
　　“毫无价值？不见得。”
　　记忆甚至精神错乱、短时间内被高塔清道夫逮捕到被密室审讯的普通人类，他又不是没有见过。沈观看着屏幕上那条平稳得像死人一样的脑电波，对眼前这个底层人类产生了好奇：这究竟是一个大脑受损的白痴，还是一个超强控制力的怪物？
　　“能在这种情况下监测数据正常成这样的普通人，这本身就是一种罕见的天赋。把她烧了太浪费了。”
　　统合署明天将开启一个死亡率极高的边缘树叶世界打捞任务。他作为评级官，需要向这个世界里投放一批探路耗材。普通的流民进去后只会盲目送死，根本带不回任何有价值的遗迹数据。他需要一条像眼前这样冷静、能在绝境中保持理智的“鲶鱼”，去搅动明天的死局。
　　也许这个代号“艾达”的女人，能给他枯燥的报告带来一丝意想不到的惊喜。
　　沈观按下通讯键，暂停了刚才那个销毁指令，并下达了判决。
　　“目标身份确认。代号‘艾达’。评级：F级耗材。”
　　顿了一顿，“打上烙印，扔进零号探路者营地。明天的边缘树叶世界打捞任务，让她进首发名单。”
　　咔哒。审讯椅的金属束缚带自动弹开。
　　两台武装机甲走上前来，一左一右钳住了韩英的肩膀。在被拖出审讯室的瞬间，视网膜的右下角，寰络那规整的提示再次跳动起来。
　　“韩英，恭喜存活。你在统合署的身份注册已完成。”那道具有安抚魔力的声音在她脑海中低语：“即将前往零号探路者营地。由于你被列入首发打捞名单，明日死亡概率预测修正为：99.8%。”
　　韩英没有回应。她任由机甲拖着自己穿过走廊，听着传来的讯息，不知道这算哪门子的‘恭喜’”。
　　99.8%，听起来确实是个让人绝望的数字。但比起之前的99.9%，和十分钟前那个必死的测谎危机，也大概可以算得上好消息了。
　　只要概率还没有彻底归零，这个叫艾达华尔的世界，总归是有漏洞可钻的。今晚不如先睡个好觉，她带着乐观的心态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