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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门前石榴盘虬枝。 我的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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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给了我一瓣石榴,我慢慢的吃,一个人把石榴籽都抠了下来,放在一张卫生纸里。
那些石榴籽红艳艳的,像宝石一样。很甜。
我以前吃的石榴都挺酸的。我记得有一双发黑的粗糙的大手帮我把它摘下来。而我在一旁喝那杯大手递过来的止咳糖浆。
我小的时候拥有一座非常高大的山。我可以趴在他的背上。可以牵着他暖暖的手。
“爷爷!”
“我要吃汤圆。”
煮沸的水里,滚着一个个白色的小圆子。他们没有馅,但是放了白糖我就很爱吃。夏天会有梨在山上成熟。皮很厚,但是很甜。小小的牙齿咬不动。所以爷爷会帮我把皮都削掉。
爷爷的背很结实,很厚,很宽。就像是一座山。
一座可以让我撒泼打滚的山。而我是山上最快乐的小山雀。
家附近有一座小山包,我在上面捡到一块磨刀石,给它取名为宝石,那是我的宝石。很小一块,很粗粝,但又在我的眼里闪闪发光。爷爷说跟我说,那这座山以后就叫宝石山了。
我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宝石山。
有一年的春天风很大,但是有一个人家的门边有一株野梅花。我想要野梅花,爷爷去帮我摘了。乱乱的风吹乱了爷爷的帽子,爷爷的帽子和房间里画像上毛爷爷的帽子一样。他也穿着中山装。但是爷爷的中山装是蓝色的,我经常见他穿这件蓝色的中山装。爷爷经常和邻居家的爷爷一起聊天,一聊就是很久,要等到奶奶去叫他出来吃饭了。才可以,有的时候是我去叫。两位老爷爷可以一直在暖暖的火炉旁聊很久。然后在慢吞吞的牵着我的手回到家里。
奶奶说爷爷以前是下矿工人,在矿洞里面吸了太多毒气,肺不好了,有支气管炎,所以他每天都会喝一点止咳糖浆,我觉得那很甜,爷爷就会分一小瓶盖给我。爷爷不抽烟,也叫我不要抽烟。
对不起,爷爷,我是一个坏女孩,我学会抽烟了。
你会回来骂我的,对吧?
还有蜂蜜水,爷爷会喝蜂蜜水润喉咙,这对肺好,我知道的。爷爷用一块小黑板教我认字,爷爷写的繁体字特别漂亮。但是现在学的是简体字,我经常一个字一个字的纠正给爷爷看,爷爷也很高兴。
我会抱着爷爷的脖子亲他,然后被胡子扎得滋哇乱叫。
后来啊,我去城市里读书了。爷爷有时候会来看我们,有时候提着一袋豆奶。那是给弟弟的口粮。有时候提着果冻,那是我最喜欢吃的东西。再后来爷爷不来了,身体不好。经常输液。我甚至因此学会了拔针和扎针。小小的我可以在乡村医生伯伯教导下精准的找到爷爷静脉的位置,然后扎进去,稳准狠。不用让爷爷多挨一次。
门前有一棵石榴树,年年都结果子,但是石榴很酸,爷爷会摘给我吃。石榴花很红,一般都是六瓣的,我也很喜欢看。
后来爷爷病得越来越重了。到了医院里。我看着爸爸他们把爷爷背在背上送进医院。我开始晚上去送饭。但是因为上学,我并不太清楚爷爷的病情。我只记得那时候的我不写作业经常被老师骂。再后来爷爷戴上了呼吸机,我们买了一个呼吸机。买了一个供氧机。我给爷爷换好水。交代给爸爸妈妈说,氧气机要用纯净水,每天都要洗,每天都要换一次。我记得我交代过他们的,可是后来我在回家的时候,氧气机里没有水了。我又去洗了一次,换了一次。爷爷带上了氧气管。但是后来爷爷也好了很多,有一次都可以去赶场了。他拍了一张照片,在天安门底下。那是天安门的背景,10块钱一张,我觉得很值。再后来呢?再后来我上初中了。爷爷的病也稳定下来了。不经常跑医院了。我记得爷爷第1次跑医院的时候,我才是六年级。那时候爸爸妈妈他们每个星期都会给我一点钱,我乖乖的一个人坐车,一个人去学校,一个人做饭给自己吃,一个人坐着长途汽车回家。一个人买票。那是我第1次拥有那么多钱。钱原来可以拥有那么多。家里的2楼在装修。装修好了以后安上了一个电火炉。爷爷只是远远的坐着,穿的厚厚的,让我给他放《上甘岭》。崭新的电视机,崭新的沙发。爷爷没怎么好好享受过。就在我高一的冬天离开了。我记得走的那天是考完试。我考完最后一科生物,那是一个晚自习。我们在晚自习考完了生物。班主任老师来叫我,让我到广播室去一趟,我去了。然后班主任老师说你家里有人过世了,你回家一趟。我就回去了。那天不知为什么,我非常的平静。平静道好像只是一件很普通的小事。
爷爷病得太久了。
有一个叔叔来接我,我上了车的后座位。如果是以前的话,我会坐副驾驶,因为我晕车。但那天我把窗子开得很大,风吹乱了我短短的头发。接上表弟以后,我们就回了家。门前似乎很热闹,挂着白布,拉着雨棚。这个乡村的冬天就是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下起阴蒙蒙的小雨。是那种冷得刺骨的毛毛雨。爷爷的棺材就停在客厅里。我走过去。
做了什么?我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我端着托盘给来往的宾客端茶送水,给他们添茶。笑着给他们每一个人打招呼。
姑妈他们熬了几天大夜,我才知道,原来在我考语文的那一天晚上,爷爷就已经去世了。
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呢?
这只是一次小小的月考罢了。
爸爸让我早点睡,他们送爷爷去火葬场。
我没有睡,我睡不着,半夜就起了。
我趁着没有人了,下去假哭了两句,真的只是假哭,我一点也不觉得悲伤,我觉得非常的平静。烧了几张纸,嚎了两句。喃喃的念着,“爷爷,爷爷……”
窗外的鸡叫,牛叫,狗吠,全都在打扰着我的思绪,让这个夜晚变得更加安静。也更加热闹。
这场葬礼办得十分热闹。
后来有一位老人过世,那位爷爷说,他死后的愿望就是有一个像爷爷那样的墓。
这是全村建的最好的一个墓。有高大的墓碑,白色的大理石。
我没有爷爷了。
我没有去火葬场。
我再也喝不到止咳糖浆了,我再也没有机会吃那碗汤圆了,我再也没有机会喝爷爷给我搅的蜂蜜水了,我再也没有机会吃爷爷做的爆米花了。
我的山离我远去了,他变成了一捧灰,躺在那个冰凉凉的白色的墓里。
这只小山雀没有落脚的地方了。
可是门口的石榴树还在。
他依然开红花结红果。果子依然酸。
我早就能够到那棵树了。
它真的好矮呀。
那两口停放在后面仓库里的棺材用去了一口。
我开始觉得另外一口棺材不是为奶奶准备的,而是为我准备的了。
那个冬天真的好冷啊。
可是我不再长冻疮了。
可是我们家的日子慢慢好起来了。
可是那块小小的磨刀石早就不见了。
我的宝石山上建了别人家的水塔。那是别人家的小山丘,不是我的宝石山了。
没有人能再牵着我的手,走远远的路去买零食了。因为那条路不再远了,我一个人可以走到了。
没有人再把梨子的皮削掉给我吃了,因为我自己可以拿起水果刀了。
葬礼结束,我的生活继续,就像昨天一样。那棵石榴树也在我18岁那一年被挖走,放进一个小盆里,从此之后他不再结果。
本来我想在那之前画一幅画,一个小女孩推着轮椅,轮椅上是一个老人,看着门前的石榴树和升起的朝阳。
可我没有那个技术,也不再有那样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