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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音走在院台里时遇到了一些总爱找事的子弟。他们凭着家事显赫,在一试里勉强留了下来。其中有个叫李道尤的子弟听说是当朝太师的外甥,身边一群跟队,进出总是排场的很。此人也是琴部学员,却从来欺负他人。绝音行事孤僻,也从不正面接触这些人。那天在院台正遇到被围着的李道尤。那李家大少也是现场目击绝音被辱的见证人之一。其实在南歌第一天出现在阅蜀时他就碰了钉子,此时看到冷漠的绝音也碰了钉子刹是开心。当然要把当日的丧气发泄到今日里来。
他挡住绝音的去路。绝音见是他,也并不言语,只收了琴,准备绕过碍路人。谁知那李大少也是铁了要耍弄他。几个跟班也纷纷挡住绝音去路。
“呦,冷美人,听说你也想攀龙附凤,去和南歌结交?不如先和哥哥我结交,也不枉费你这几年造化。”
绝音不语,却又饶不开。“我不跟你结交,你们不配!”绝音说的直白,却立刻惹怒了几个人。
“你小子再说一遍?”
领口被人攥起,绝音几乎呼吸不畅。“你们不配。”他有重复一遍,得到的答复却是拳脚。他的琴被重重抛在地上。弦短了,发出阵阵哀鸣。有人上前猛踩琴身,落在绝音身上的踢打更是多如雨点。
“嘭”一声,琴身断裂开来。绝音不顾拳脚护住琴。众人停止喊打。绝音慢慢打开怀里的琴。只见琴身完全断裂,年旧加上剧烈的撞击将木片化为碎片,再也接不上了。
“不!!!你还我琴!”绝音像疯了一样,抡打李道尤。其他人几乎对他这举动犯了傻竟一动不动任他打起来。
绝音看到血,他在叫喊,他感觉不到痛,痛的只有心,而且在流血。他只记得所有人冲上来打他,踢他,因为他竟然敢打李道尤,其实绝音不只想打他,他还想杀了他。我眼前几乎看不到东西,只有碎片还有血。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阻止了荒唐的撕打。
“南歌?你想帮他?你承认是他知音?”李大少不得不给南歌面子,在乐蜀,技艺就是本钱。只有绝音不懂得利用这点。他把自己孤立起来,却也无法逃避外来的侵害。
“没有人有资格成为我的知音,他也一样,我讨厌血和噪音。听明白了就都给我离开!”南歌声音不大,却极具震慑力,他像天生的神诋,其他人只有听从的命运。
院子里只剩下绝音和南歌两个人。南歌听到呜呜咽咽的啜泣声。他知道那是绝音发出来的。绝音抱着琴的残骸,像个失去了最宝贵东西的孩子,无助、孤独。
“大男子竟也哭哭啼啼的,看来我从前竟还看高了你。”南歌讽刺道。
绝音什么都听不到。他只看到琴的碎片,血,还有黑暗。
绝音醒来的时候,天是亮着的。乐子在擦拭他的额头。脸上是浓浓的担忧。有一刻绝音忘记发生了什么,不过没多久他便要下床寻找遗落在院子里的碎片。乐子拉住他,告诉他南歌把碎片都清理了。绝音只是微怔,像失了心一般。然后便奔了出去。
绝音不知道南歌住在什么地方,他靠着直觉向院子的东北角跑去。
南歌那晚没有像往常一样吹萧。乐蜀里的生活虽然清闲却没有任何乐趣。他每晚吹萧只是排解多年来的压抑。真的可以无所顾及的吹萧时,却发现吹萧也变得无趣。
那天晚上,从院子的西南方向传来应和的琴声。那飘渺悠扬的调子是发自一个平静的心灵。南歌完全被迷住了。那是一片没有被开垦的纯净之地。水是清的,空气中都弥漫着凉凉的秋意。南歌正为自己的事情烦着,遇到这仿佛脱离了世间一切凡俗的清丽,反而起了微微的怒气。那纯真像在自己面前炫耀,让他想用罪恶的手将之摧毁。
那天在大殿里,他看到那个如莲一般清丽洁净的人,便知道了他的身份。清澈的眼神,深潭浸润过一般黑色的瞳。他望向自己,那般无辜,像容易受伤的小动物。看着他弹奏,才知道他的坚强和不屈。拥有这样纯洁心灵的人,拥有如此美丽外貌,南歌又爱惜又痛恨。怀着世俗对一切美好的两种截然相反的心情。南歌的眸子一直跟随着那个身影。
当他懦懦的向自己发出邀请,南歌毫不留情地加以嘲讽。看他离开的背影,南歌又对自己第一次失望。他向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中,整个乐蜀没有什么人和事可以让他分一毫注意。他却不大一样。当他看到他被人踩在脚下踢打,一种怒气猛然而至。当他看到他哭泣,一种从未有过的痛苦冉冉升起。
然后他晕倒在院子里。南歌把绝音送回屋子。绝音很瘦,抱起来很轻。他显然没有练过武功,肌肉不很发达,纤长的四肢却充满诱惑。乐子看到这样的绝音吓了一跳。南歌什么都没有说,乐子也什么都没有问。
南歌叫了负责的乐傅,便到院子里收拾绝音的琴。弦已断,梁已裂,怕是再也恢复不了。南歌望见琴边的一串小字:
声色鸣音,不若动心 绝殇
字写的苍劲挺拔,可见刻字人的豪迈。绝殇是个极有名的琴师。关于他的传说美丽而悲伤。南歌不知道他的故事,只知道所有从小逢迎自己的人都夸赞自己是绝殇转世。因那绝殇也是极小便精通音律。只有南歌的父亲不喜南歌有这特殊癖好。他只希望儿子持家立国,做男儿该做的大事。
绝音找到南歌,见他背向大门,静静坐在屋里。他走向那个背影,却在还有相当距离时看到南歌转过身来。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绝音琴的碎片。南歌试图把它们拼凑起来,至少可以摆在案上,具有完好的形态。
绝音拾起带着字的木片,轻轻抚摩“绝殇”二字。
“爹……”嘶哑的哭泣着,绝音跪倒在地。本就虚弱着的身子受不了如此撞击,绝音再次晕倒。
南歌把绝音安顿在自己床上。他从未服侍过他人。俯瞰着那张无暇的脸,苍白的面容没有生气。长长的睫毛轻轻盖着眼睛。南歌记得睫毛下是多么灵动的一双眸啊。可以容纳整个天空的浩瀚,没有一粒沙尘,纯净得如同纯色的天空。他并不讨厌他,也许有些嫉妒他。他也有痛苦,南歌觉得他也许不比自己幸运。但是他纯净,这让自己更显得悲哀。
绝音醒来后不吃不喝。乐傅送来一把新琴,绝音却连碰都没有碰一下。他整日发呆,眼睛只放在碎片上面。
乐子很照顾绝音,却也不和他多说些什么。
南歌再次看到绝音时,他似乎已经失去了半条性命。严重缺失水和干粮使绝音几乎脱了形。南歌拎起绝音,把他带到院子里。乐子阻止他莽撞的行为,却无奈力气不够。
绝音被丢在廊边的长凳上,南歌取出玉萧吹奏起来。旁人为南歌的音乐而感动,而绝音却像失去了听觉毫无反应。南歌没有办法,使劲摇晃着绝音。绝音微微睁开眼睛。散乱的眼光没有聚焦。
“有你这样懦弱的儿子真是绝殇的耻辱!”南歌吼着。
他看到绝音望向他,开始有些不解,随后仿佛了解了什么,向他露出一个绝美的微笑。
南歌怔住了,那笑像跨越了千年的迟到的问候,像飞离了尘世的喧嚣的诀别,像超越了肉身的指引,就是这一笑,改变了南歌的一生,让他永远都无法忘却和放弃眼前的人;而绝音也再无法结束与南歌的纠缠,直到天荒地老。
绝音从此醒了,不是单纯的醒来,却更像脱胎换骨。他把琴的碎片埋在后山小亭旁的竹林里。那时侯他身体虚弱,是南歌帮他开的坑。绝音几乎没有发现,那片刻字的碎片并没有和其他一起被掩埋在黄土之下,而是被南歌偷偷收藏起来。
南歌经常摸着那有力的字体,不若心动……是呀,即使再美妙的音乐也无法比拟心灵的震颤。而那带给南歌心灵之音的,却是那永无忘怀的笑容。
乐蜀的一切如同往常一样,没有人再提起那毫不合理的撕打。绝音差点丢了性命。即使真的死了,也绝不会有人为他不平。李道尤的家世是整个乐蜀里最有背景的。乐师并不是子弟们理想的职业,成功的乐师反而可能受到歧视。李道尤天生无学,偏偏喜欢拨弄拨弄琴弦。他父亲实在没有办法,便将他送到乐蜀,将来谋得一官半职也算有口饭吃。乐蜀里的学员大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有的天资聪颖,有的刻苦勤劳。进宫做了乐官也是穷苦人谋个好路子的途径之一。
绝音虽然不像父亲一样遨游四方,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也极厌恶宫墙的高大,空气的憋闷。他只想和那些同样出色的人一起演奏,用声音诉说不同的心情。他小时少与人接触,语言有时候显的多余。他用琴说话时倒更从容。当他遇到南歌时,梦想好象就在眼前,只是,梦还没有成形,便过早破灭了。现在的绝音除了弹奏不带丝毫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