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色鸣音》pomelo

1、1 （1）

　　（1）
　　绝音每天晚上总听到隐约的萧声从院子的东北方向传来。昨晚，那吹萧人演奏的是一曲悲伤，哀婉的曲子，仿佛轻轻拨动了他的心弦，使得他险些落下泪来。那曲子绝音从未听过，也许是吹萧人自己写的。绝音想把琴搬到院子中央，与那飘渺的萧声和鸣，却还在没有完全走出那感动时，便已捕捉不到它的踪影。所以今天绝音早早来到院子中央，他用纤长，细白的手指轻轻抚摩琴弦，他没有立刻弹奏，只因为他在等待那消魂的声音。
　　月亮隐藏在厚厚的乌云身后，整个天上顿时失去了颜色。一切都笼罩在模糊朦胧的黑暗中，虽然看不到弦，绝音也可以弹奏出最美妙的音乐，但他还是不喜欢这样的夜晚。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却没有期待中的声音。几乎在绝音打算放弃的时候，一串乍起的空灵调子划破了夜色中浓重的帐。夜幕仿佛被撕裂开一个口子，绝音拨动琴弦，跟上那铮动的音符。

　　层层翻起的浪打破了原有的宁静，鸟儿如离弦的箭般远离这汹涌的暗潮。江水翻涌，乌云滚动，一道霹雳为骤雨拉开了帷幕。一时间，天地苍茫一色，看不清远方的山峦小丘，只余下眼前被雨水冲洗的泥泞。一切声响消失在单调的雨打落叶声后，像应和了什么似的，节拍只一味地急促却不见缓和。萧声琴音互不相让，听得直让人呼吸急促，仿佛整个身子暴露在大雨中，连呼吸也被夺了去。绝音轻动一弦，巧妙的转了节奏，那萧也极为配合。雨，慢慢缓落下来。斜阳的暖色映红了大地。远处的山还是朦朦胧胧，却可见轮廓。雨停了，水滴从嫩绿的叶子上滑落下来，坠入河畔的小渠里，激起小小涟漪。鸟儿露出头，试探着鸣几声。各种声音纷繁复杂起来。天暗下来，那雄雄落日给大地带来血红的颜色。没有任何生物再发出声响。目送着日的消失，在黑暗来临前乞求最后一刻的辉煌。那惊心动魄的一刻后，是淡淡的嫣红，像太阳留恋着大地的颜色，直到连这色彩也终于消失不见。

　　绝音收起琴，他感到有些疲倦。吹萧的人是个高手，他给绝音带来了知音般心灵上的默契。总想见见那人，却又有些害怕。绝音是个孤独寂寞的人，就这样远远对着，也许更好吧。

　　绝音的房子在乐蜀西南的角落里。整个乐蜀不算大，加上院子和乐傅们的住所也不过十几院落。他踏入卧房，里面的蜡烛已燃地只剩小截，乐子已经睡下了。绝音吹灭蜡烛，悄悄走向自己床边。
　　他展转身子，却怎么也不能安睡。耳边是那未绝的声音，眼前也一直是那落日前壮美的余辉。而给他带来这些的人又是怎样的呢？怀着些忐忑和向往，绝音还是在疲惫中进入梦乡。

　　次日早晨，来传话的童子早早把绝音和乐子叫醒。祭祀前第一次的挑选和奏练就要开始了。绝音听乐傅们说，宫里最受皇上器重的乐官会来亲自检察和指导。他多么想看看那些闻名四海的乐官们，又多么想听他们演奏。那种富丽奢华的大殿并不适合绝音清雅的性子，但他还是进入了乐蜀，为的就是有一天可以和天下最优秀的乐师并肩。乐蜀里人才很多，嫉妒、攀比也不在少数，绝音却只埋头练习。这里没有和他相同的人，有的只有音乐，那是绝音的世界，绝音的全部。
　　堂上齐齐站了几排人，穿的是和绝音一色的衣服。这是乐蜀学员统一的装饰，没有特色，让所有人看上去都丝毫没有突兀的感觉。绝音一进入正堂，便看到一个即使在清一色的服饰下也绝对不同的身影。他身材高大，有修长有力的四肢和乌黑的长发。他立在那里，却毫无做作谦卑之态，如临风的绝世之子，俯瞰着世间一切，如亲临战场的帝王，傲视尽握于掌中的天下。绝音没有看到他的脸，却已被他卓越的气质所撼动。有些人，即使是相似的衣装也掩盖不了他的锋芒。他便是这样的人，绝音暗暗想到。而他的不同又是那么明显而理所当然。

　　一个穿红色袍子的公公带来了皇上的口谕，大凡说的是祭奠祖先一类，要从这里挑选优秀的乐师，参加祭天仪式。绝音对祭天没什么兴趣，却对加入演奏的行列充满向往。笙萧鼓琴钟的入选都一一精心选过。每个学员都单独在院子中央众人的眼前等待着第一轮的结果。
　　绝音有把握轻松过关，却也在看到许多人几乎没有演奏完毕便被告知落选后紧张起来。萧的演奏是人数最多，竞争最烈的。当绝音看到那个不同的身影出现在院子中央时，便不禁和其他人一齐深深赞叹。他绝代风华的气质映衬着绝美的面容，即使是惊鸿一瞥也永远无法忘怀。深邃的眸，挺俊的鼻梁，性感的唇，完美的结合为诱人的面庞。那自信的微笑充满了危险和致命的魅力。只轻轻一个弧度，便让人只觉得他对着自己笑。如醉如痴，似真似幻。普通的衣装无法掩饰他的光芒。绝音只觉得他的才华要像冲破那世俗的衣衫，尽数流泻出来一般。他缓缓开始了他的演奏。似乎把所有人吸引进他的世界。那萧音并不长，当所有人为再也捕捉不到那飘渺而跺足时，只见吹萧人挺立院中，嘲笑着被愚弄的凡人。长时间的静默，仿佛没有人再记起自己扮演的角色。学员们忘记了钦佩或嫉妒，乐傅和乐官们忘记了评点，所有人还在努力回忆着那短暂的音符，抱憾着乐曲的短暂。这样的惋惜似乎化为一种愤恨。他们望着吹萧人，似乎要以怒气逼他继续那个美丽的幻景。
　　首先醒来的是为首的乐官，他宣布吹萧人通过一试，直入三试。没有人反对他的意见，因为显然，在场的所有人都无法与他的萧声比拟。他太过突兀，无论是不似凡人的俊美还是口中的天籁之音。他像天上的日，只能远远让人仰望。他就是那每晚吹奏着不同心情的人，绝音知道，那隔着院落向他传诵着美妙音符的人就是眼前那个神一般完美的男人。
　　绝音的琴声也征服了乐官，他们商量了一刻，决定直提三试，虽然没有对那吹萧人的爽快，技艺被认可也令绝音不禁松了口气。
　　这样，绝音和吹萧者是当天唯一的两个被直荐三试的学员。三试也是最后的提选，圣上和最出色的大乐官会亲自评审。
　　绝音搬上琴，想后院走去，他望见那个吹萧人，像自己一样，独自走在人群里。绝音不爱和人说话，却为心灵唯一的共鸣而上前。他轻轻唤了一声。看到了绝美的脸。
　　对方露出鄙夷的神色。仿佛没有认出绝音。绝音自认的确毫无特别的过人之处，却也为这突来的敌意产生了些惶恐。
　　“我是绝音，请问每夜的萧声可是你在吹奏？”
　　吹萧者不语，露出怀疑的神色。
　　“我想和兄台结交，琴萧之意相连，你我正是知音。”绝音说着脸微微有些泛红，他自小就有些孤僻自恋，与人结交更是少。自然不知道为人处世的基本道理。方才说的有些直白，又加唐突，此时更后悔不已。
　　吹萧人怔怔的看他，其他留下的学员也停下来看他。绝音可以感觉到他们脸上相同的鄙视之色。他几乎不敢再抬头，后悔方才卤莽的举动。
　　“想和我结交的人多之又多，我看这位兄弟是自做多情了。晚间萧声只是我发泄的途径，说什么知音倒可不必。这位小弟还是回家多多练习，也好不要在祭祀大典丢了丑才好。”吹萧人的声音很好听，和他的面容很相配。那嘲讽恶毒的话却极度伤害了绝音的自尊。
　　绝音转身走向偏院，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他，他也知道这所有一切都是自己错了。他讨厌那个自命不凡的吹萧人，更讨厌这样的自己。他隐约听到背后众人的嘲笑声。他现在想的只有把自己关在房中不断练习。

　　晚上很晚，乐子才回房。绝音还在练习，似乎不知道疲倦。
　　“你又这是何必？那南歌本就是个狂傲难接近的人。其实不少想和他结交的人早先就碰过钉子。只是你极少出户，不知道罢了。今儿吃了亏，也犯不找和自己过不去。”
　　绝音没有理睬他，继续着想发泄般的弹奏。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气什么。也许最该气的人是自己。自己的一相情愿打破了早改醒来的梦，自己的那个世界就如同从前一样，只有自己和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