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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好像要死了 命运你假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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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口和他说了五年里的第一句话,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你好。”季望之抬头看我。
他抬起头的那一瞬间,优越的五官尽数展现。但我只看得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狭长的,瞳仁很黑很深却不阴晦。
五年前,就是这双眼睛把我从浓烟里带出来的吗?如我所想得那般漂亮。
我盯着那双和梦中……不,就是五年前的那双眼睛,眼眶热得发烫。
季望之看我哭了,手忙脚乱地在各个口袋里翻找餐巾纸。上衣没翻到,他急得又去翻裤子口袋。
工装裤的口袋啊......我忍不住破涕为笑。
他停止动作,无奈地看着我,手上的病历单已经被捏成了一个角。
“同学,你别哭了,我今天没带纸。”
我的确不应该哭,可是眼泪就是眼泪,与其说我是因为季望之哭,不如说是为了那场火里挣扎求生的自己,那个因为误会、因为认错而被一直践踏,自我怀疑的自己。
我忍不住。我忍不住。
一想到季望之从那天以后再也没穿过短袖,一想到他直到现在还在看皮肤科......我就好难受。
“抱歉,控制不住。”我吞咽下尾音的余颤,尽量沉稳。
季望之有些担心地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脊肩停留一瞬,又飞快地移开。
他说:“没关系,你怎么会来这儿?伤疤发炎了吗?”
说完他就意识到什么,僵在了原地。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收回那句话,可已经来不及了。
我愣住。
他怎么知道我有伤疤的,还是随时都有可能发炎的那种?
他知道我。
他认得我。
怎么可能?
不......这才应该是对的,他本就应该记得我,他救了我啊。也是,我没有用湿的毛巾遮住脸,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只有孟回予这个假货才不记得我。
我更难受了。
傻子。蠢货。白痴。
我不停在心里鄙夷自己,看来大火把我脑子也烧掉了,怎么能蠢成这样?一个铭牌而已,怎么就蒙蔽了我全部的心智?
季望之因为出乎意料的露馅有些尴尬,恰好轮到他的号,屏幕上的号码跳了一下,他几乎是小跑着进去的。跑的时候,左手下意识地拉紧了袖口。
等他进门,我才将将收回目光。
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腿发软,胃里依旧有东西在拧,一圈一圈地拧,拧出我满头的冷汗。
五年了。五年。
尽管孟回予再怎么过分,我都因为当年的事,给他带上一层层滤镜。一层一层地加,一层一层地涂!涂到面目全非!
以前挣扎于火场上的心动和现实的割裂难以释怀,现在,终于可以问心无愧地讨厌了。
对于孟回予,我需要每天做同一场梦才能对他有好感。我需要反复回忆火场上的温度才能说服自己。
而对季望之,我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像月亮与潮汐。不是喜欢,我倒也没那么性缘脑。
是一种更纯粹的东西,是海终于认出了那轮岙升的残月,于是无法遏制地澎湃,如野火燎原后下的第一场大雨。
嘶。
腹部的疼痛又来了,冷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但是我一想到以后,一想到可能会有以后,就心里发甜。
我不需要季望之如何对我。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他救我于火海。感谢的话我给孟回予写了整整一年,他弃之如履。没关系,幸亏不是他。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传来叫号提示。
我带着浑身的冷汗站起来,扶着墙走了过去。
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了我的描述,开了一堆检查单。抽血、B超、CT。我从一个窗口走到另一个窗口,从一台仪器走到另一台仪器。
最后坐在诊室里,等结果。
突然的,我的心跳变得好快好快。
片子出来后,医生对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他让我在外面等一会儿,叫我进去的时候,诊室里多了一个人,看起来是更年长的医生,头发花白,目光很沉。
“……可能是Castleman病。”
我没听懂。
“一种罕见的淋巴增殖性疾病,”年长的医生说,语速很慢,像是在掂量每一个字的分量,“需要进一步做淋巴结活检才能确诊。”
我不相信命运会如此糟践我。
我咽了口吐沫:“......严重吗?”
两个医生对视了一眼。年长的那个推了推眼镜,斟酌着说:“这种病……目前医学界一般认为,大部分类型是可以治疗的。但你这个位置不太好,在腹腔深处,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个体差异很大,有些类型进展很快。但你发现得不算太晚,我们尽快做下一步检查。”
医生看我还是刚刚成年的小姑娘,叫我下次带上父母来。
“医生,我只有一个人。”我说。
对方神色怔怔,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在我的病历本上写下一堆我看不懂的代号。
“......建议先办理住院手续。活检结果大概三天后出来。”
我点点头,一步一步地走出问诊室,
站上自动扶梯,三楼,二楼,一楼。
扶梯很慢,每到一个楼层,形形色色的人群就在我眼前如鱼群般游走。
医院的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个女人在哭,怀里抱着一沓检查单;有个老人在椅子上打瞌睡,身后的年轻家人们不知道因为什么争执不休;有个小孩举着棒棒糖跑来跑去,被他妈妈一把拽住了后领,这个小孩没有头发。
我越看越觉得老天不公平。越看,心里越攒着灼沸的焦火。
最后是医院门口。
我虚浮的脚步一顿。
季望之在等我。
他慵懒地靠在车门上,左腿搭在右腿前面,手里攥着两瓶矿泉水,像是刚从便利店买的。看到我出来,他立马直起腰,水瓶在手里转了半圈,递给我。
“好了?我送你吧。顺路。”
顺路。顺哪里的路?学校?
我心一抽,问他怎么知道我是住宿生的。
季望之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耳朵尖开始泛红。
他自遇到我开始就没有处之泰然的时候,完全不像学校里生人勿近的样子。
那个在光荣榜永远板着一张脸的人,此刻却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于是我又问他,为什么明明在意我却不来找我。
季望之勉强牵出笑,他说:“我以为你讨厌我。”
匪夷所思。
我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此刻已经到了傍晚。
黄昏在天边淬出金黄的流彩,从远处的楼顶倾泻下来。
我不知道他在外面等了多久。他的身形在暮色里格外颀长,“怎么不可能,”他说,声音很淡,“你只记得孟回予,只喜欢孟回予,就连感谢信上都没提我的名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竟然从中听到一丝委屈和......酸?
我简单向他解释了原因。
“......总之,我认错人了。”
季望之听完以后,脸上扬起了很恣意的笑,又像是释怀。并不是完全的开心,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感受。
橘黄的霞云在他脸上描摹出锋利的轮廓,他的眉眼渐渐舒展开来:“这样啊,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真的特别……喜欢孟回予呢。”
我又问:“我喜欢孟回予你不开心?”
季望之抿了抿唇,说,:“是。”
他觉得孟回予配不上我。
我想起论坛上居高不下的“两男争一女”的帖子,开了个玩笑:“因为你正和他争舒蕾吗。”
“没有。”季望之飞快地否定。“我不是因为这个。当然,我也没和他争,我并不喜欢舒蕾,我……”
他的声音急得变了调。
我被他着急忙慌的样子逗笑了。嘴角刚弯起来,胃部的灼热感就滚滚焚烧上来,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翻。
我受不住,差点痛呼出声,在出声的刹那又急忙改成了咳嗽。咳得很凶,弯下腰去,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按着腹部。
“咳咳咳......感冒真是太磨人了。”
季望之见此,停止说话,看了眼我穿的衣服,皱了皱眉:“早晚凉,多带件外套出门。”
我道了谢,转移了话题: “不是要送我?上车吧。”
他替我打开车门。上车后我才注意到,前面有司机。
我和他一起坐在后排。
在车上,我没忍住,一直往他的左手看。
察觉到我的视线,季望之疑惑道:“怎么了?”
我问他,可不可以把左手的袖子翻起来,给我看一眼。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车里安静了很久。
我自觉冒犯,有些后悔开口了。
车载空调嗡嗡地响着。
季望之盯着我,涩声道:“不翻行吗?很丑。”
我知道这样的举动太过突兀。
我知道我没有任何资格和立场要求他把伤疤摊给我看。
但是,原谅我吧。我太想知道这个人为了救我究竟付出了什么。
“不丑。”我近乎残忍地说,“让我看看吧,看不到我会死不瞑目的。”
我看到季望之的喉结动了一下,似乎在想如何拒绝。
但最终 ,他还是依了我。
他一颗一颗地解开袖口的扣子
我看到那大片大片的痕迹,良久,无言。
瘢痕从手腕蔓延到肩头。五年了,早褪成了浅褐与瓷白相间的底色,不似新伤那般紧绷狰狞,软了些,却仍然粗糙。
我轻轻碰了碰。指尖碰到那片粗糙的皮肤时,他的手臂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疼吗?”
季望之笑了笑。“早就不疼了。”
骗子。
我的泪不受控地溢出。一滴,两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怔怔地看着我,哑声问我怎么了。
“我背上也有。”我一抽一抽地说,“很疼,很疼,很疼。”
我心里悄悄补充,比胃部的不时绞痛还要疼。比知道自己可能得了致死的病还要疼。比五年里所有的委屈和难过加在一起还要疼。
季望之嘴唇阖动。
他看起来并不会哄人,半天只说了一句“以后会好的”。
我哭得更强烈了,甚至发出了呜咽。季望之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难受。他以为是自己的错。
“是不是我吓到你了……”
“不是的。”我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泪糊了满脸,“我只是……我好不甘心现在才找到你。”
同病相怜。没人比我更懂烈焰攀渗肌肤的感受,像一万个浸过岩浆的针同时在划拉、搅扯。
季望之松了一口气。
他从储物格里翻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我。好笑地看我泪眼花花的样子,“以后不有的是时间吗?人生才刚刚开始。”
是的。我点点头,露出灰死的笑。
季望之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而我的人生,三天后就会有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