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赶紧去死吧 数学笔记给 ...
-
临海外国语学校是典型的贵族学校。
校内有两大风云人物,国际部孟回予,清北班季望之。
一个校霸,一个学神,常年霸占校园论坛的榜首。
在燥热的青春里,家境优渥又长相出众的人,自然而然成了人们的饭后谈资。
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他们因为喜欢上了同一个女生,势如水火。尤其这个女生还是贫困生。
小说般的情节让这三个人无可非议地成了绝对的校园话题中心人物。
我?我不是那个女生。
硬要说的话,勉强算工具人女N号吧,有一定放送量的那种。
因为我喜欢孟回予。而且是全校皆知的喜欢。
为什么会全校皆知我也不清楚,我甚至从来没表过白,从来没说过我喜欢孟回予。
总之大家都知道我喜欢他,比我本人还清楚这其中的程度之深。
可这份喜欢,一开始并不叫喜欢。
初一那年冬天,我家着了火。
那场火是半夜烧起来的。
我醒来的时候,浓烟已经从门缝下面渗进来了,像一条灰色的大蛇,悄无声息地缠绕我所有的感官。
我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
我甚至都没清醒,我以为这是噩梦。
突然有人冲了进来。
那时,我的意识早已模糊。浓烟呛得我几乎昏厥,视线像被一层又一层的纱蒙住,越来越厚,越来越黑。
我只看到一个影子从灰黑色的烟幕里钻出来,蒙着脸,大概是用水浸湿的毛巾裹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
很明亮的眼睛,我记忆犹新。
他披着浸了水的外套,将我背了起来,又担心这样没办法看我会不会碰到什么着火的东西,就换了个姿势,让我搂住他的脖子,将我整个人环抱在胸前。
他移动得很艰难,我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剧烈地起伏,他的呼吸透过湿毛巾传出来,急促而沉重。
我拼命地掀起眼皮想看他一眼。终于在昏迷前,我看见了他校服上那块身份铭牌。被火光映得清清楚楚:
临海外国语学校,初一一班,孟回予。
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里。身边空无一人,只有白色的全世界。
我问医生,我爸妈呢。
死了。
在我的噩梦里,悄悄地死了。
我居然没有哭,我竟然哭不出来。
我只是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看天黑看天明。
我的嗓子被烟熏坏了,生理意义上的说不出话。我的眼泪好像也在那场火里被烤干了,一滴都流不出来。我只是觉得空,有种只剩骨骼的错觉。
没有什么能够留住我的了……我看着天空中万里无尘的云,心想,要不到此为止吧?
一跃而下,和风同舞?
不。我突然想起孟回予,那个铭牌,那个救我的人。
要说一声谢谢啊沈逐一,有点礼貌。我悄悄对自己说,你得拼尽所有的力气逼自己抓住点什么。
转到临海外国语学校的那天,是个大晴天。阳光很好,照得整个走廊明晃晃的。
我走进教室,老师让我做自我介绍。
也许是浓烟封堵住了我的声带吧,我站在讲台上,只声音很小地说了一句我叫沈逐一。
说完我还有些感慨,毕竟我以前可是一个被所有人嫌“吵”的大喇叭呢,让各科老师头疼的“刺头头子”。
不过在那个当下我确实不想说任何一句话。
我的目光扫过教室,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那里趴着一个男生,正在睡觉。
他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上有一块身份铭牌。我看见了那几个字——孟回予。
我认出了他。靠那个铭牌,靠那个轮廓。我认出了他。
太好了!要怎么去感谢呢?我无措地在心里打着腹稿。
有人叫醒了他,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我一眼,嘴里嘟囔了句,“还行吧,没舒蕾好看。”然后又把头埋进胳膊里,继续睡了。整个过程毫无停顿。
他不记得我。
怎么可能呢?
不。应该是不想认我,毕竟我是一个扫把星,害死了自己的父母。
我立马接受个这个事实。
我坐到了他旁边的空位上。从那天起,我成了他的同桌。
在那个早恋盛行的年纪里,喜欢好像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为鲜亮的成绩怦然心动,为一张不算丑的脸小鹿乱撞,为潮流的穿搭脸红倾心……
而我有更充分的理由,不是吗?他救了我啊!
我欠他一条命。
我应该喜欢他的。我必须喜欢他。我只能喜欢他。
不然我还能拿什么来偿还那只手的温度?
是的,喜欢就这样成了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后来,因为“全校皆知”,我再也没怀疑过对他的感情。
临海外国语学院初中部和高中部是连上的,没有硬性要求,班级几乎不会变。于是我就跟孟回予做了五年的同桌。
这五年里,孟回予对我说过最多的话就是:“喂,翻书的声音能不能小一点,吵到我睡觉了。”
他的语气像赶一只飞虫。
我不知道飞虫有没有自尊,但我知道我在孟回予面前没有。
我无法产生一点怒火,我无法产生一点委屈。
毕竟我的命是他救的啊,多么伟大。
命。命。命。
好浩淼的东西,无比珍贵,对我来说,对那个失去一切的我来说,千钧重。
不过我始终不敢直接告诉他我是谁。又或者说,我还在期待。
浓烟封住了我的声带,自大火过后,我不知道为什么,失去了表达的能力。
于是我开始写信,放在他课桌里,一封又一封,他转手就会扔掉,哪怕我说过了不是情书。
一开始,信里只是感谢的话。后来我知道他没看,于是胆子大了些,又写了点阴暗而晦涩的心里话。
世界毁灭吧、学校炸了、啥缺同学都去死吧、孟回予被夺舍了吧什么素质啊……我什么都写。幸好大火没有烧烂我的手,哈哈,这么看我还挺幸运的。
我在写信中找到了久违的乐趣,于是我便一直在写信。
这期间他没有任何回应,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我的信,亦或者直接扔了,没关系,最起码他从没拒绝过。
但我从不敢正面问他,我怕他觉得我想赖上他。“因为救了一个孤儿而被对方缠上”……我想,自己最起码别下贱到如此地步吧。
当然,我更怕他说“哦,忘了”的时候,眼里的那种漫不经心。
他不可以忘。他绝对不可以忘。
如果他忘了我,我将再也找不到存在的证明。毕竟生我的人已经不在了,如果救我的人也不记得我,我会疯的。
.
会考前那段日子,孟回予家里一直向他施加压力。
他成绩不好,但我成绩好啊。喜欢一个人不就要什么事情都想着他吗?
贴吧说的。
于是我熬了无数个夜晚,将我所有的心血、所有的耐心、所有关于他的隐秘情意……姑且算是吧……统统编织进那本笔记里。
每一条公式旁边都有我精心挑选的例题,每一处重点下面都用了不同是荧光笔,甚至在扉页上,我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笑脸。
咦,我被自己恶心到笑出声来。
然而现在。
我站在二楼,清清楚楚地听到孟回予将笔记递给舒蕾时说:“你不是数学不好吗,给你,这是我找人写的笔记,希望对你有用。”
该怎么形容听到这句话的心情呢?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柔软,像硬邦邦的岩石缝里渗出来的泉水,还是甜的。
原来他也可以这样。原来孟回予也有温柔的一面,只是他的温柔从来与我无关。
我像一只阴暗的老鼠,暗自注视着这对男女。
舒蕾接过笔记,风抚过她的长发,露出她如校园文女主一般娟丽的面孔,她笑着说:“字好秀气啊,不像你的。”
孟回予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点孩子气:“那当然,我字丑,找个字好看的帮你写,够意思吧。”
我的手扶在栏杆上,指甲嵌进金属的纹路里。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缓慢地碎裂,像烈火炙烤骨头发出的声响。
真好听。我又加重了力度。
我想,如果那场火里被困的是舒蕾,他是不是应该,我是说最起码……正眼看我一下,回应一下我的感谢信。
孟回予若有所感地抬头,和我的目光撞上。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尽数殆尽,像看到脏污一样。
我忍着心中被区别对待的酸涩,连忙转头进了班级。
我听见他在身后说:“草,她怎么在上面。”
哈。我就在上面怎么了?我就在上面怎么了!
要不是在上面,我还不知道他转手就把我的笔记送给了别人!
.
回到班级后,我无视众人充满厌恶的目光,安静地回到座位上。
全校都知道我是孟回予的舔狗,在这个尊严最大的年纪里,被排挤好像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最开始,有人在我的桌椅上用马克笔画满了骂人的话,有人往我的书包里塞垃圾,有人在走廊上经过我时故意撞我的肩膀……我统统当作没看见,私下里则偷偷搜集证据,直接报警了。
于是后来,我被挂在论坛上三天两夜,审判我的理由是:本来可以通过“沟通”解决的事,非要小题大做,浪费警力。
随便他们吧。
要是以前,我绝对会做个PPT来反驳,但是现在我没有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因为我要学习。
我来临海外上学,除了季回予外,就是冲着它的全额奖学金来的。
这是我蝉联的第四届,也是舒蕾输给我的第四次。
是的,舒蕾也是贫困生,不过他有孟回予的资助,根本不用为生活奔波。
我刚刚看了一眼她的鞋,最新款的耐克。手机也是最新款的苹果。
我承认自己内心有阴暗的忌妒,但是奖学金给她我心有不甘。
一切都可以让步,除了学习。除了钱。
我给孟回予笔记,是因为这个蠢货绝无可能超过我,但是他给舒蕾......不就是要我的命吗?没了助学金,我怎么活?
我压下心中好心喂狗的苦涩难言,将注意力全部投入习题上。
一个月后就是期末考试,我不想输给舒蕾。
那之后,我再没和孟回予说过一句话。有时候他莫名其妙地找我聊天,我也装作没听见。我的沉默很突兀,但同样也很有效。
于是他的脸色越来越难堪,一种被忤逆的恼怒在他眉宇间堆积,像暴雨前低垂的云。
直到那天下课,他让我去倒水,我没接,他掀翻了我的桌子。桌肚里的书哗啦散了一地。
……果然是神经。
孟回予板着脸,语气却像疯子:“沈逐一,你少给我欲擒故纵,真以为这样我就会喜欢你?你连舒蕾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周围的声音从一开始的惊呼变成了嘲笑。我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蹲下身把地上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
反驳?骂回去?有什么必要呢?这个班级里,我的话语权为0。
没有人支持的“对骂”,等于小丑表演。
孟回予眼见诋毁没对我造成影响,眸色发沉,拉着我的胳膊往后扯。
动作间又有几本书掉落,我的瞳孔骤然收缩,一张纸从数学课本的夹页里滑了出来,飘飘悠悠地落在他的鞋边。
我急忙去捡,可惜动作还是晚了一步,孟回予以一种极其嘲弄的态度将它捡起来,在所有人面前读出了声音。
哈。我就知道他会这样做。
这个烂人,真不知道当时是哪个平行世界的孟回予圣母心发作了来救我。
我阴暗又愤恨地想着,赶紧去死吧,这个世界的孟回予。
他把笔记给我的竞争对手,只是我对他起了杀心的导火线。
这五年里我早已积攒够了对他的厌恶。
只不过之前这些厌恶都被“喜欢”和“恩情”压着,压得我喘不过气!压得我快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