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虚伴》》芙鸢猫玉

1、第一章 雨夜车祸，猫系系统079绑定 夏夜的

　　夏夜的雨来得又急又冷，砸在老旧居民楼的玻璃窗上，噼里啪啦作响，湿冷的风气顺着窗缝钻进来，灌满了小小的客厅。
　　这是再普通不过的寻常人家。日子平淡拮据，没有大富大贵，只有日复一日压抑的烟火气。父母性格固执、紧绷，一辈子循规蹈矩，也一辈子喜欢掌控。家里摆设简单，沙发套洗得发白，茶几上摊着父亲看到一半的报纸，角上压着母亲没喝完的半杯凉茶。一切都安静、整齐、沉闷。
　　夜柒玖从小就是软性子。
　　安静、内敛、懂事、不爱闹、不顶嘴，习惯把所有情绪咽在心里。他温柔、敏感，共情力很重，看起来温顺好拿捏，骨子里却藏着一点死倔，是那种不吵不闹、却绝不会妥协的倔强。邻居都说这孩子脾气好，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没脾气，只是太早学会了把脾气藏起来。因为在这个家里，发脾气没用，哭也没用，解释更没用。
　　今晚，是他为数不多的反抗。
　　“明天开始，别再跟他来往了。”
　　母亲坐在桌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没有解释原因，没有铺垫，只是冷冰冰的勒令。她甚至没抬头，手指还在麻利地择着豆角，像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
　　夜柒玖指尖轻轻蜷缩，捏着衣角，抬眼的时候眼底带着一点无措的执拗。
　　“为什么？”他声音很轻，温温软软的，“他只是我的朋友，普通朋友而已。”
　　他真的不懂。
　　文枯洛只是性格怪了点、跳脱了点、和别人不太合群，可对他很好、很真心。是他枯燥压抑的少年生活里，唯一能让他放松、能让他笑的人。那个人会在放学路上等他，会在他被老师点名回答不上问题时，在下面悄悄用气声递答案。会在他被家里骂了之后，发一条又一条不着边际的废话，逗他开心。就只是一个朋友。
　　可父母的反应，反常得过分激烈，甚至带着一种莫名的忌讳与厌恶。
　　父亲放下遥控器，抬眼。那双眼睛里有夜柒玖看不懂的东西，不只是反对，更像是一种被冒犯后的恼羞。语气沉下来：“没有为什么，让你断就断。我不许你再跟他玩。”
　　“我不想断。”
　　夜柒玖语速很慢，声音不高，没有吵闹，没有发疯，只是安静地坚持。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退。从小到大听话、顺从、退让，什么都依家里。可唯独这个朋友，他舍不得。
　　他太孤单了。
　　那是他唯一的温暖。
　　“你还敢顶嘴？”母亲骤然拔高声音，手里的豆角啪地摔在桌上。
　　客厅瞬间死寂。
　　不是暴风骤雨的争吵，是那种最让人窒息的、长辈绝对的压制。空气像被抽走了，闷得人胸口发疼。父亲没再说话，只是盯着他，那种眼神像一堵墙，不会跟你讲道理，只需要你服从。
　　夜柒玖胸口堵得发酸，喉咙发紧。他知道再吵没用。这个家从来不会听他解释，他们永远武断、永远强势、永远不问他愿不愿意。就算他说破了嘴，父亲也只会说一句“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他咬了咬唇，忍住眼底的涩意，没再说话。
　　转身，抓起挂在门口的薄外套。那件外套还是文枯洛陪他一起挑的，灰蓝色的，他说你穿这个好看。他攥紧衣领，轻轻带上门。
　　门合上的那一声很轻。
　　但在他心里，像什么东西断了。
　　一头扎进滂沱大雨里。
　　雨瞬间浇透他的头发、衣领、后背。
　　冰冷的雨水贴着皮肤往下滑，凉意刺骨，却压不住心底那点委屈和执拗。他低着头，快步往小区外跑。雨水灌进鞋里，每一步都发出湿重的声响，裤脚很快被溅起的泥水打湿，黏在小腿上，又冷又沉。
　　想去公交站。
　　想去他和文枯洛经常一起等车、偶尔站着聊几句闲话的地方。那个站台有一块遮雨棚，棚顶是半透明的蓝，雨水敲上去声音闷闷的，很好听。文枯洛会在那里一边抱怨雨天一边把伞往他这边偏，自己半边肩膀都淋湿了还嘴硬说没事。
　　他只是想逃一会儿。想喘一口气。想站在那个站台下，假装那个人还在旁边。
　　雨雾太大，视线一片模糊。路灯被雨揉成昏黄一团，路面湿滑，倒影晃得人眼晕。他心里乱沉沉的，满脑子都是那句不讲道理的“不许来往”。
　　明明只是普通朋友。
　　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一定要逼他断掉唯一的慰藉？
　　他跑得急，脚步慌乱，完全没注意路口驶来的车辆。雨声吞掉了一切。刺眼的车灯，急促的刹车，巨大的撞击——
　　世界在那一瞬间安静了。
　　身体一轻，剧痛席卷而来，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再次朦朦胧胧找回感知时，四周是刺鼻又冰冷的消毒水味。
　　耳边是医疗仪器单调重复的滴滴声，轻轻的、不间断。有人在低声说话，断断续续，模糊不清。还有极轻的、压抑的抽泣，很近，又很远。像是母亲的，又不太像。他不确定。
　　他想睁眼，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想动，四肢僵硬麻木，完全不受控制。意识悬浮在黑暗里，困在沉滞的躯体中。
　　“重度昏迷……脑损伤严重……植物人状态……能不能醒来未知……”
　　模糊的字句飘进耳膜，随后又是无尽的寂静。
　　不知道沉寂了多久。
　　忽然之间——
　　所有气味、声音、黑暗、沉重，尽数褪去。
　　他落入了一片无边无际、干净得彻底的纯白空间。
　　没有雨，没有街道，没有病房，没有压抑的家。空空荡荡，安安静静，温柔的白光包裹着他，轻飘飘的，一身轻松，再也没有半点疼痛和窒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没有伤，没有湿透的衣服，干干净净的，像换了一副身体。
　　就在夜柒玖茫然怔神、心底泛起空空落落的酸涩时——
　　「叮——系统079绑定成功。」
　　清脆温柔的提示音轻轻落在寂静里。
　　下一秒，一抹柔软的灰蓝色小影子，从纯白光影里轻轻跃了出来。
　　是一只猫。
　　身形清瘦、毛色偏浅灰，绒毛软软的，一双眼睛湿漉漉、清清亮亮。它安静地蹲在那里，尾巴轻轻绕在爪边，不闹、不叫、不蹦跶。气质安静又偏冷，带着一点淡淡的疏离，却又偏偏温顺乖巧。它就这么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样。湿漉漉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小猫咪轻轻踮着脚尖，一步步走到他脚边。尾巴轻轻垂着，没有乱晃，安静又乖。走到他脚边的时候，它顿了顿，像是想蹭他，又忍住了，只是轻轻坐下了。
　　软糯、低低的少年音，带着一丝极淡的细微电流质感，轻轻响起：
　　“宿主你好，我是系统079。”
　　“我来陪你。”
　　“我们一起做任务，你就能醒过来，回到现实世界。”
　　夜柒玖整个人怔住。
　　心底猛地涌出一股铺天盖地、熟悉到发酸的暖意。太熟悉了。这安静的样子、轻轻的语气、不吵不闹却一直陪着的姿态，像极了他记忆里某个模糊的、温暖的影子。他的记忆还是朦胧的、碎片的，想不起具体细节，可心底的踏实和亲切骗不了人。
　　他明明刚遇见这个系统。
　　可他偏偏觉得，自己好像等了这抹身影很多很多年。
　　夜柒玖性格软，向来缺爱、缺陪伴、缺温柔。绝境里突然出现的陪伴，让他鼻尖微微发酸。他看着脚边安静乖巧的小灰猫，眼底漾开一点小心翼翼的、柔软的期待。
　　他轻轻开口，声音还有点虚：
　　“真的……可以醒过来吗？”
　　小猫微微歪头，浅灰的绒毛轻轻晃动，眼神安静笃定。
　　“嗯。”
　　“我陪你。不会让你一个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
　　却瞬间填满了夜柒玖空荡荡、荒凉了很久的心。
　　他轻轻弯了弯眼，温顺又安静地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但是真心实意的。
　　“好。”
　　“那以后，辛苦你了，079。”
　　他蹲下身，伸出手，想摸摸那只小灰猫。猫没有躲，安安静静地让他摸。指尖碰到绒毛的那一刻，柔软的触感传来，暖融融的，像某个遥远的、已经记不清的午后。
　　纯白无垠的空间里。温柔柔软的少年宿主，安静阴郁的猫系系统。一人一猫，静静相伴。
　　任务面板缓缓展开，微光浮动。
　　一切看起来，就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赌气出走、意外车祸、绝境逢系统、获得救赎的新生。
　　唯有一丝极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轻轻埋在最深处。
　　这只猫过分安静，克制得不像普通小动物；那股熟悉感来得毫无缘由；念出079这串数字时，舌根隐隐泛起一丝难以解释的苦涩。
　　后来他被带到一个地方，是纯白色的空间。什么都没有，只有任务面板。
　　任务面板更新了。

　　夜柒玖站在纯白空间里，看着那块半透明的淡蓝色面板缓缓刷新。小灰猫蹲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搭在他鞋面上，像一个小小的、温热的锚点。

　　面板上写着：

　　【主线任务·第一环】
　　任务名称：初见
　　任务内容：前往「甜屿」甜品店，在下午三点前找到攻略目标。
　　任务提示：他穿白色衬衫，坐在靠窗位置。
　　任务奖励：解锁主线剧情｜积分×50｜现实恢复进度+3%

　　夜柒玖愣了一下。

　　“攻略……目标？”

　　他低头看向脚边的小猫。小灰猫抬头，湿漉漉的眼睛安静地回望他，语气平平稳稳的，像在念系统说明书：

　　“嗯。主线任务。你需要进入幻境世界，以成年身份独立生活，完成与攻略目标的相遇、相识、相知。每推进一段关系，就能解锁一部分现实恢复进度。最终目标——彻底苏醒。”

　　它顿了顿，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

　　“放心。幻境世界里，你是成年人了。独立、自由、没有约束。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夜柒玖听着，心底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成年。独立。自由。没有约束。

　　这几个词像一束光，暖融融地落下来，落在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荒芜的地方。

　　“……好。”他点了点头。

　　小猫站起来，尾巴轻轻一甩。纯白空间从边缘开始，像水彩晕染一样，慢慢染上了颜色和形状。地板变成了木质地板，墙壁变成了暖黄色的墙面，远处有窗户，窗外是一条安静的街道，行道树绿得鲜亮，阳光从叶缝间洒下来，落成碎金似的光斑。

　　空气里有淡淡的甜味。奶油、焦糖、烤面包的香气混在一起，从远处飘过来。夜柒玖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再是那件被雨淋透的旧外套，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浅色牛仔裤，鞋子也是新的，干干净净。

　　他抬起手，看了看掌心。干净的，没有伤口，没有电击留下的针孔。

　　他深吸一口气，循着甜味往前走。脚步有点慢，心跳比平时快。他说不清为什么紧张，大概是很少一个人去陌生的地方，更别说要主动找谁说话。

　　街角有一家小店，门面不大，浅木色的门框，门口挂着一串小小的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又温柔。招牌上写着两个字：甜屿。

　　他推开门。

　　门内的世界温暖、明亮。暖光灯从头顶洒下来，木桌上摆着小花瓶，插着一枝雏菊。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甜点模型，奶油色的、草莓色的、巧克力色的。店里没什么人，安安静静的，只有轻音乐在空气里缓缓流淌。

　　然后他看见了他。

　　靠窗的位置，有一个人坐在那里。

　　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拿铁和一块只切了一角的提拉米苏。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勾出柔和的轮廓。他低着头在看书，手指轻轻搭在书页边缘，翻页的动作很轻很慢。

　　他很好看。

　　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是安安静静的、干干净净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里也跟着静下来的那种好看。眉眼柔和，嘴角天生带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

　　夜柒玖站在门口，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从小到大，都是被动的那个。别人来找他说话，他回应。别人对他好，他记着。主动靠近一个人这件事，他好像从来没做过。

　　他忍不住多看了那个人两眼。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那个低头看书的轮廓，莫名地顺眼，莫名地让他想靠近。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但他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脚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他低头，小灰猫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正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它没有出声，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眼神很安静，像在说：去吧。

　　夜柒玖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他站在桌边，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你好……请问，这里有人吗？”

　　那个人抬起头。

　　夜柒玖对上了一双眼睛。清亮的、温和的、带着一点浅浅笑意的眼睛。像初夏的湖面，不深，但是干净得能映出人影。

　　“没有。”那个人说，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像含了一块化到一半的糖，“你坐。”

　　夜柒玖在对面坐下来。桌面上，那块提拉米苏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他瞥了一眼书名，是《小王子》。

　　“你喜欢这本书？”他问。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觉得自己问得太笨了。

　　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书页，笑了一下。“嗯。看过很多遍了。挺有意思的。”

　　夜柒玖不太会接话，抿了抿嘴，半天憋出一句：“……讲的什么？”

　　“一个小孩去很多星球旅行。”那个人想了想，语气轻松，“遇到各种奇奇怪怪的大人。最后发现，最重要的东西其实一直在身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但夜柒玖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夜柒玖看着那个动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他不认识这个人。可他就是觉得，这个人好像藏着很多很多话，什么都没说。

　　“我叫夜柒玖。”他伸出手，指尖微微发紧，“你叫什么？”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像一弯安静的月牙。

　　他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夜柒玖的指尖。手很凉，但指腹是软的。

　　“文枯洛。”

　　三个字落进耳朵。

　　夜柒玖呼吸猛地一滞。

　　像有什么东西狠狠撞在胸腔里，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眼前暖融融的阳光忽然晃得刺眼，耳边甜品店轻柔的音乐瞬间被推远，只剩下这三个字反反复复地回响。文枯洛。文枯洛。文枯洛。

　　他的手还停在对方掌心，整个人僵住了。瞳孔微微收缩，嘴唇无意识地抿紧，指尖开始不受控地发麻。

　　震惊、茫然、一股突如其来的酸涩，毫无征兆地涌上鼻腔和眼眶。他说不出原因。他完全想不起任何和这个名字有关的故事，记忆里一片朦胧的雾，什么都没有。可心底有个地方，被这个名字狠狠戳了一下，疼得发酸，像一段被深埋的东西拼命想浮上来，又被什么东西死死按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我叫文枯洛。”对方又轻声重复了一遍，大概是以为他没听清。

　　几秒之后，眩晕感慢慢退去。夜柒玖眨了眨眼，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嗓子有点紧，发出来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抖：

　　“……文枯洛。”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莫名泛起一点苦味。

　　“嗯。”对方应了一声，收回手，自然地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窗外的风铃响了一下。阳光落在桌面上，暖融融的。

　　旁边椅子上的小灰猫，原本松弛轻摆的尾巴骤然停住，耳朵绷得笔直，一瞬不瞬地盯着文枯洛。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片刻之后，它才慢慢恢复原样，重新慢悠悠地摆起尾巴。

　　但它的视线，再没从文枯洛身上移开。

　　夜柒玖低着头，盯着桌面上那杯拿铁的杯沿，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偷偷抬眼看了对面的人一眼——对方正低头切那块提拉米苏，动作从容，眉眼安静。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刚才那一瞬间的失神像是他自己的错觉。

　　他把那点莫名的酸涩压回去，小声问：

　　“……你常来这家店？”

　　“嗯。”文枯洛把切好的一小块推到他面前，“提拉米苏不错。尝尝。”

　　夜柒玖看着那块推过来的甜点，愣了愣，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谢谢。”

　　他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奶油很软，咖啡粉微苦，甜得恰到好处。他慢慢嚼着，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酸胀，被这点甜味压下去了一些。

　　但他没有注意到——

　　小灰猫蹲在旁边的椅子上，一直看着文枯洛。安静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告别什么。

　　后来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夜柒玖推开门，暖光灯自动亮起。玄关摆着干净的拖鞋，厨房台面上放着一只洗好的杯子。一切都整齐得像是有人替他打理好了一切，又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他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衣角，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手机屏幕亮起来，弹出一条系统通知：

　　【主线任务·第二环】
　　任务名称：再次相遇
　　任务内容：明天下午两点，带一把伞，去「甜屿」门口。
　　任务提示：他会在那里。
　　任务奖励：积分×30｜记忆碎片×1｜现实恢复进度+2%

　　夜柒玖盯着“他”那个字，胸口轻轻缩了一下。今天在甜品店，那个人说出名字的瞬间，他到现在还记得。那种毫无来由的酸涩和恍惚，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又说不清到底哪里疼。他后来一直没敢多问，甚至连对方的联系方式都没好意思要。分别的时候，文枯洛只是冲他笑了一下，说“下次见”，然后推门走了。风铃响了一声，人就没了。

　　他以为“下次”只是客套。

　　小灰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沙发扶手，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在暖光灯下映着一小片光。

　　“系统，”他轻声开口，“为什么……我听到他的名字，会那么难受？”

　　小灰猫的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它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像隔了一层很薄的雾：

　　“因为记忆碎片在恢复。有些名字，刻得太深，不需要想起来，身体也会记得。”

　　夜柒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干净的，没有疤，没有针孔，什么都没有。可那个名字经过耳朵的时候，留下的疼是真实的。

　　“我以前……认识他吗？”

　　小灰猫没有回答。它从扶手上跳下来，走到他手边，轻轻用脑袋蹭了一下他的手背。这一次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安静地贴着他的手，像是在做某种无声的安慰。

　　“明天带伞。”它只说了这一句。

　　夜柒玖看着它，过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

　　第二天下午，天有点阴。

　　夜柒玖出门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天气预报，上面写着“多云转小雨”。他把那把折叠伞塞进包里，坐了两站地铁，又走了几分钟，来到「甜屿」门口。

　　甜品店的门关着。门口的风铃被风吹得轻轻响，但店里没有亮灯。今天好像没营业。他站在门边，有点茫然地低头看手机，任务面板上没有任何新提示。

　　“你来得挺早。”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带着一点笑意。

　　夜柒玖猛地回头。

　　文枯洛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薄外套，里面还是白衬衫，手里拎着一把长柄黑伞。头发被风吹得有点散，眼睛弯弯的，正看着他。

　　“店今天休整。”文枯洛抬了抬下巴，示意门口那张手写的告示，“我昨天忘了跟你说。”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猜的。”文枯洛笑了一下，“你昨天走的时候，看了这家店好几眼。”

　　夜柒玖耳朵一下就红了。他抿了抿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跳有点快，跟昨天一样。不，比昨天还快。

　　文枯洛没再逗他，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甜品店门口，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一点雨前的湿气。

　　“你带伞了？”文枯洛问。

　　“嗯。”夜柒玖拍了拍包。

　　“带了两把。”文枯洛举了举手里的长柄伞，又看了一眼他的包，“不过你那个小，我这是大的。”

　　夜柒玖没太听懂他的意思。

　　文枯洛低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走吧。快下雨了，我送你回去。”

　　话音刚落，天果然飘起了细细的雨丝。

　　文枯洛撑开那把大黑伞，往夜柒玖那边倾了倾。伞面刚好把两个人罩住。夜柒玖站在伞下，肩膀几乎贴着文枯洛的手臂。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点，文枯洛没动，伞也没动，还是稳稳地罩着他。

　　“你往哪躲？”文枯洛偏头看他，“伞下就这么大。”

　　“……我没躲。”

　　“你耳朵红了。”

　　夜柒玖猛地低头。耳朵尖烫得像要烧起来。他听见文枯洛在旁边极轻地笑了一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然后伞又往他这边倾了一点点。

　　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路上的行人匆匆跑起来，只有他们走得慢，慢得像在散步。

　　夜柒玖走了几步，偷偷看了一眼文枯洛的另一边肩膀。灰色外套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水痕。

　　“你淋到了。”他说。

　　“没有。”文枯洛头也没偏，“我这边没雨。”

　　夜柒玖抿了抿嘴。明明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捏住衣角，攥了一下，又松开。有人给他撑伞，有人把伞往他这边偏，有人宁可自己淋着也说没事。他心底泛起一阵浅浅的酸，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这种感觉好像在哪里有过。

　　他往文枯洛那边挪了半步。肩膀碰到了对方的手臂，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和外套，有一点淡淡的体温传过来。心跳又快了一拍，但他没有躲。

　　文枯洛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伞的角度又调整了一点，这回两个人都没淋到。

　　“你做什么工作的？”文枯洛问。

　　夜柒玖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好像从来没想过。幻境里的日子很轻，没有压力，没有催促，每天醒来窗外都是好天气，冰箱里有食物，衣柜里有干净衣服，好像一切都有人替他准备好了。

　　“我……”他认真想了想，“好像……没什么正经工作。”

　　文枯洛偏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笑：“那挺好啊。自由。”

　　“你呢？”

　　“家里做点小生意。”文枯洛语气很随意，“不用我操心。闲着。”

　　夜柒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不太会聊天，尤其是跟这种看起来什么都游刃有余的人聊天。他总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显得笨拙。手指又摸到衣角，反复搓着那一小块布料，像是要把它搓热。

　　文枯洛好像注意到了，但没有点破。他走得很慢，慢到像是在配合夜柒玖的步子。

　　“你昨天说，”文枯洛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你喜欢《小王子》里哪一段？”

　　夜柒玖想了想。他其实没怎么认真读过那本书，昨天说喜欢只是随口找的话题。但文枯洛这么认真地问，他不想敷衍。

　　“狐狸那段。”他说，“就……狐狸说，你驯服我吧。然后小王子问，什么是驯服。狐狸说，就是建立联系。”

　　文枯洛安静地听着。

　　“狐狸说，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你对我来说就会是独一无二的，我对你来说也会是独一无二的。”夜柒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我觉得……狐狸挺勇敢的。”

　　文枯洛没有立刻接话。夜柒玖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望着前方的路，嘴角还挂着那点浅淡的弧度。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很快，快得像是没发生过。

　　“嗯。”文枯洛过了一会儿才应了一声，声音和平时一样轻，“是很勇敢。”

　　他收回目光，偏头对夜柒玖笑了一下。笑得很自然，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你家住哪？前面路口往左还是往右？”

　　夜柒玖抬头看了看。其实他不太认路，每次出门都是凭感觉走。但他记得公寓楼下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旧疤。

　　“左边。”

　　“巧了。”文枯洛说，“我住右边。”

　　两个人停在路口。雨还在下，伞还撑着。夜柒玖忽然发现，这条路好像比来的时候短了很多。明明走了十几分钟，他却觉得才刚出门似的。

　　“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手指把衣角攥紧了一点。

　　文枯洛看着他，没有动。

　　“你明天还去甜品店吗？”夜柒玖终于憋出一句。问完就后悔了，耳朵又开始发烫。

　　“明天店里开门。”文枯洛说，“你来吗？”

　　夜柒玖点了点头。点的幅度很小，但很确定。

　　文枯洛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都深一点，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像月牙，嘴角也翘得比平时高。他看了夜柒玖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视线，伸出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一下夜柒玖的头顶。

　　“那明天见。”

　　手掌在头顶停留的时间很短，不到一秒。但夜柒玖整个人都僵住了。从头顶到后颈，一阵酥麻顺着脊梁骨往下窜。心口轻轻一空，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酸涩从胸腔里泛上来，冲到鼻腔，他眨了眨眼，有点茫然。

　　他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只是被拍了一下头。

　　可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也被这样拍过。一样的力道，一样的温度，一样的小心翼翼。他记不起那个人是谁。可那种感觉太熟了，熟得让他有点慌。

　　文枯洛已经收回手，转身往右边走。

　　“伞你拿着。”他头也没回，把手里的长柄黑伞往后一递。

　　“那你呢——”

　　“我跑两步就到了。”

　　夜柒玖接过伞，站在原地。文枯洛的背影在雨里跑了几步，灰蓝色的外套很快被雨打湿，贴在背上。他跑到右边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冲夜柒玖挥了挥手，然后拐弯，消失在了街角。

　　雨还在下。夜柒玖站在伞下，右手还攥着伞柄，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他把手放下来，摊开掌心。什么都没有。

　　可他就是觉得，掌心里该有什么东西。

　　——

　　回到公寓，小灰猫蹲在玄关等他。

　　夜柒玖把伞靠在门边，换了拖鞋，走到沙发前坐下。他摊开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好一会儿没说话。

　　小灰猫跳上沙发，蹲在他旁边。尾巴轻轻绕着他的手腕，安静地陪着。

　　“系统。”夜柒玖轻声开口。

　　“嗯。”

　　“我好像……”他顿了顿，指尖不自觉地摸向头顶，“我好像以前也被人这样摸过头。”

　　小灰猫的耳朵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它的尾巴停了一瞬，又慢慢摆起来。

　　“是吗。”它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

　　“想不起来。”夜柒玖垂下眼，“就是觉得……那种感觉，很熟。”

　　“那就别想了。”小灰猫往他手边靠了靠，毛茸茸的侧腹贴着他的手背，“明天还有任务。”

　　夜柒玖低头看它，轻轻笑了一下。很淡的笑，但眼里是暖的。他伸手把小猫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小猫没有挣，安安静静地蜷着，尾巴搭在他手腕上。

　　掌心下是柔软的绒毛和细微的体温，暖融融的。

　　窗外雨声渐小，慢慢停了。

　　手机屏幕亮起来，弹出一条系统通知：

　　【任务进度更新】
　　当前进度：第一环「初见」已完成。
　　第二环「再次相遇」进行中。
　　提示：好感度持续上升。请继续保持。

　　夜柒玖看着那行字，嘴角的弧度往上了一点。但笑完之后，心底隐隐有些空。明明很开心，可总觉得哪里不太踏实，像踩在一团软绵绵的云上。他说不清为什么，只是下意识把怀里的小猫抱紧了一点。

　　“晚安。”

　　小猫没有出声，只是用脑袋轻轻顶了一下他的下巴。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