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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荡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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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荡漾
这是一个有点低沉的声音,它可以是丰富翔实又妙趣的专业讲述,它可以是情深浓郁的诗歌朗诵,它也可以是一道闪电,直接而锐利,劈进人心,无处可躲,只能等待它的灼伤。蒲生感到了这个女孩的变化,她的背脊是僵直的,本来低着的头微微的仰起来,形成一个倨傲的角度。脖子和脸颊间的角度是柔和的,她的眼睛很亮很亮,是黑色的宝石,光彩复杂,甚至有一丝的欢喜,但一闪而逝。
“可除了这件事,我还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呢?”夏良樱开口了,她感到自己的声调很低,但她愿意低低的,喜欢自己这种低低的声音,她自己听来觉得很真切。那个人站在一棵树的旁边,树的枝桠长得很开,亭亭如盖,在地上投下了一个巨大的阴影,罩住了那一方天地。他是看不清楚的,是一个清楚而又模糊的轮廓,一个真实而又虚幻的存在,甚至没有影子,这一次他完全陷入了黑暗中。
他没有再开口,忽然转过身,想要往相反的方向走,却突然踉跄了一下,蒲生感到夏良樱下意识的移动了脚步,但马上停住了。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一个人,他扶住了逯宽彦。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说话,最后夏良樱听到逯宽彦轻轻地说:“谢谢”
谢谢,对谁?
可是逯宽彦并没有让那个人扶他,他走得很慢,甚至比那天送她回家还要慢。他极力地控制,却仍然能够看出当中的虚浮。
讲座过去已经多久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不,比那要长。
“我们走吧。”夏良樱说,声音是无风平静的海面。
“为什么他要等你?”语气有点急。蒲生从没有如此的被忽略过。他一直是焦点的中心,簇拥的对象,但他现在却被放的那样低。但他是愿意的。拱手河山,不过为欢颜,何况是这低一点的姿态?可这一刻,他突然不能忍受,突然有些害怕,终于也问出了心中的疑问。可马上他就意识到自己是没有资格的,自己并没有拥有她啊。于是又说:“你不愿说就算了吧。”
夏良樱并没有回答他,突然很欢快的说:“师兄,今天我玩的很高兴,和你喝酒真好,你是一个很好的朋友。我到了,再见。”没有等待回答,她就撒开腿跑了,如一只健美的小鹿奔跑在丛林中,欢快,自然又活泼,几步就跑上了宿舍的台阶,迅速的拐了进去,不见了踪影。
一股轻灵的风。
“你是一个很好的朋友”蒲生的脑子回想着这句话。天,我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不是一句评价,更像是一句警告。
拐进了宿舍里面,力量仿佛被抽离,她再也无法奔跑跳跃,一步一步挪着攀爬台阶,走了好久好久才到了宿舍。
王苏静和吴海曼坐在一起正在看什么,旁边的洗漱间传出流水的声音,一切是那么的温暖而潮湿,多么的熟悉,终于回来了。他们俩看见夏良樱回来热情的招呼:“快过来,看看这个,拍得太好了,Eric真帅。”
他们马上发现今晚这个女孩的不同,她整张脸的色彩是惨淡的,衬得眼睛那样的黑,看起来有点骇人。
“夏良樱,出什么事了,快说句话,别吓我们。”王苏静开口了,吴海曼在旁边关切的看着。
“哦,我刚刚吹了点风,有点冷,可能感冒了。没事。”
“买感冒药没有,没有的话我这有,吃一点再睡。”王苏静把夏良樱拉过去坐下,热心的说,脸上是最诚挚的关怀。这样好的女孩,她应该拥有好的。
“你今天没打水,先用我的吧,洗个脸,好好烫烫脚,吃点药,明天又生龙活虎。”说话的是吴海曼。
“嗯。”
躺到床上的时候,正好熄灯。漫长的一天终于快要结束了。
第二天,夏良樱起得很早,她轻轻地爬下床,听到了其他人发出的酣眠声。轻轻巧巧的走到洗漱间慢慢的把门关上,然后迅速的收拾好。回来一看,其他人还在睡觉。她走到王苏静的床边摇了摇床上的人,可床上的那人发出一句呢哝,并没有转醒的意思。她不由得加重了力道,又低喊:“王苏静,快点起来,快迟到了。”
王苏静在睡梦中感到一阵摇晃,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想着肯定是妈妈在叫自己,于是咕哝:“妈,让我睡会,今天周末。”
一语点醒梦中人,今天是周末啊!
又是一个周末,前面几个周末都总有事情耽误,兼职的事情一直没有去找,趁着今天有空去找找吧。
“夏良樱,是你么?”王苏静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嗯,我忘记今天是周末了,你睡吧,我有事,先走了。”
“有什么事啊,昨天我们几个都商量好这周去我家呢,哪都不许去啊。”她的语气里有一股撒娇的味道,又有一股娇憨,像温热的牛奶滑过喉管,一团暖气。
“可是•••••••”
“夏良樱,我都跟爸妈说了你今天肯定会去,他们都做好准备了。你要不去,我可就糗打了。今天非把你叫去不可,听到没有。”说最后一句的时候,甚至从蚊帐里吊出半个人来扳住夏良樱的肩膀晃了晃。
她是甜,夏良樱是不能拒绝的。只好说:“他们都去吗?”
“肯定啊,昨天都说好的,不然我昨天就回去了,几点了?”
“九点了。”
“准备下,正好赶午饭,姐妹们,快起床,来不及啦。”
“王苏静,鬼吼什么?”有人抱怨。
最终,大家还是被王苏静的鬼吼鬼叫弄了起来,张小萌取笑说王苏静这么不温柔以后老公会很受折磨。这是寝室里第一次提到老公的这个问题,王苏静竟然有些不好意思,吵着要去打张小萌。这个早晨以宁静开场,以笑闹收尾。
好不容易六人都准备好,终于可以欢欢喜喜的出门。
转了两趟车,才终于到了王家,时间已经12点过了,大家不由在心中对C市的交通腹诽一番。
王家并不在C市的中心城区,属于新区,人稍微少一点,房子是一栋单独的小楼,并不高,就三层,下面是门面,上面是住房。旁边开了有一些店面,可王家的门面并没有租出去。王苏静带着一行人上了楼,边走边介绍,这边是厨房,那边是主卧,那边是卫生间,很是周到。最后把他们带进了二楼一个很大的厅堂,一对中年男女坐在沙发上正看电视。
王苏静一进客厅就大喊:“爸,妈,我同学来了,饭准备好没,都饿死了。”
“这孩子,怎么这么毛毛躁躁的。”说话的是那位中年女子,大概四十五岁左右,头发烫成了流行的卷发,皮肤白皙,眼中带笑,不知年轻时是怎样的一位美人。流光容易把人抛,声声催人老。她如今变了形,整幅面容被人从下面狠狠地扯住,不放松,可骨头还丁丁的立在原地。肚腹微挺,是被吹大的气球渐渐地消了气,可又没消完,塌塌的垮下来。众人不觉微微的诧楞。但立时反应过来这是王苏静的母亲,于是齐齐乖巧唤:“阿姨好。”
王阿姨迅速地扫过几个女孩,高兴的说:“好,好,好,快进来,饿坏了吧,马上就开饭啊。”然后领着几位女孩王里面走,边走边喊:“老王,女儿带着同学回来了,准备准备开饭了。”
王苏静快步地跑进去,一下子冲到父亲身边,亲昵的挽着对方的手,说了几句话,满眼是笑,一副小女儿的娇态。这样幸福的组成怎能不美好呢?
王苏静对父亲介绍:“这就是我的室友,是不是都很漂亮?”那个中年男人也站了起来,拍拍女儿的手,说不出的宠溺。可夏良樱却像被放进了冰天雪地的荒原,浑身一点热气都没有,冷得瑟瑟发抖。这张脸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是她的符咒。无论她跑的多远,改头换面,重新做人,可只要这个符咒一出来,她立刻被打回原形,永世不得超生。他并没有变,皮肤是微黑的,头发是苍黑的,脸可能年轻的时候并没有这样的饱满,可中年发福弥补了这个缺陷,竟让人看起来有一些富态,中等身材,嘴唇稍微有一点厚。他今天又有些不一样,眼睛不是惯常的阴鸷,甚至是温和的。这就是他的另一面。
他显然也看见了夏良樱,微微的一愣,可他见惯了风雨,学会的是如何维持从容。他马上平静了下来,竟用一种关切的口吻问:“囡囡,你这位同学没说吧?脸怎么那么白啊?”
众人都看向夏良樱,含着关切,却像一支支利箭狠狠地射来,射的人体无完肤。是啊,她的脸肯定是苍白的。夏良樱迅速的摸摸自己的脸,笑笑说:“没事,稍微感冒了。”
其他人立刻释然了,是啊,昨天不就感冒了么。
在众人的关切中有一道目光是不一样的,那样的阴阳怪气,阴鸷至极,这是夏良樱熟悉的。哦,这个噩梦怎么还不快醒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