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冻港》欢mh

7、第 7 章 冗长的

　　冗长的授课声依旧漫延在整间教室，平铺直叙，无波无折。

　　日光偏移的轨迹肉眼可辨，原本泼洒在课桌上的暖光渐渐褪去温度，转为清浅的白，轻轻覆在纸面与校服布料上。初秋的午后本就绵软绵长，被这一成不变的理论讲述浸得愈发滞缓，连空气流转的速度都仿佛被悄悄放缓。

　　楚渟湳久坐的肩背微微发酸，他不曾松懈坐姿，只是极轻地挺直脊背，舒展了一下肩胛，动作细微克制，几乎无人察觉。指尖摩挲着笔杆微凉的纹路，他垂眸扫过满满一页工整的字迹，段落清晰，重点分明，每一处知识点都妥帖收纳，没有疏漏半分。

　　长久的专注让他眼底凝着一层安静的澄澈，不染周遭半分倦怠慵懒。周遭左右的同学大多早已涣散，有人低头默数时间，有人悄悄摆弄指尖物件，细碎的小动作藏在规整的课桌后，沦为课堂昏沉里无声的点缀。

　　唯有他，自开课至今，始终稳稳落在自己的节奏里，安稳、自持、不随旁人浮沉。

　　谢庚野彻底撑不住浓重的困意，侧脸埋在臂弯里浅浅小憩，呼吸均匀绵长，只剩耳朵堪堪露在外头，象征性地留着一丝清醒。

　　楚渟湳余光淡淡扫过身侧人慵懒的模样，心底掠过一点浅淡的笑意，转瞬敛去，重新抬眼落回讲台。

　　教室最顶端的阴影里，依旧是整间教室最清冷孤立的一隅。

　　路径喆微微敛了眸光，窗外流云漫卷的景致看久了，眼底凝起一层浅浅的薄凉。他终于收回远眺的视线，垂眸落在桌面空白的讲义上。纸页干净惨白，没有一字一划的笔墨痕迹，如同他此刻空置的心神，对眼前这场漫长的课业，全无半分接纳与动容。

　　自小浸润在极致优渥与极致淡漠的环境里，他早已对这种制式化、程序化的课业与规则麻木无感。旁人认真奔赴的安稳与规整，于他而言，不过是毫无意义的敷衍流程。

　　他指尖轻抵讲义边缘，轻轻按压着平整的纸页，动作闲散又淡漠。视线漫无目的，再次顺着层层阶梯缓缓下落。

　　穿过错落的座椅，穿过满室模糊的人影，目光最终还是下意识落在了中后排那道安静的身影上。

　　少年垂首伏案，侧脸柔和温润，细碎的黑发贴在饱满的额前，被穿堂的微风轻轻吹得微动。天光浅浅落在他的下颌线，勾勒出干净清浅的轮廓，连垂落的长睫，都缀着细碎柔和的光影。

　　周遭皆是倦怠涣散，唯独他一身安稳沉静，在满堂慵懒里自成一方干净天地。

　　路径喆的目光停留得比方才更久一瞬。

　　依旧无波澜，无探究，无任何多余心绪。

　　只是在满目枯燥乏味的人海里，这一份过分安分的专注，稍稍挣脱了平庸模糊的底色，让他漫无目的的视线，多了片刻微不足道的驻足。

　　他依旧不知道这人是谁，无意探究身份，无意知晓姓名。于他而言，不过是枯燥课堂里，一个稍稍顺眼、不算刺眼的陌生身影而已。

　　短暂的停顿后，他淡然移开目光，侧脸重新偏向窗侧，回归先前一成不变的姿态，淡漠疏离，与世隔绝。

　　身侧的宋锦祇早已懒得点评课堂内容，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花板缓慢晃动的光影，低声散漫道：“这课耗得人心烦，进度慢得离谱。”

　　顾颉指尖轻点桌面，神色淡静：“熬到结束便可。”

　　两人闲谈极轻，转瞬沉寂，不再多言。顶层的方寸之地，依旧是一派清冷寡淡的氛围，与下方鲜活又倦怠的人群，彻底割裂成两个互不干涉的世界。

　　教室左侧的边角依旧安静。

　　夏滞言的速写本已经铺满大半页错落的树影，炭笔线条利落清冷，他抬眼随意扫过满堂人群，眼底皆是乏善可陈的平庸，很快又低头沉浸在自己的画纸之中。许桉依旧低头整理细碎知识点，本本分分，安静内敛，始终安分守在自己的位置，不张扬，不分心。两人各自独处，无声无息，沦为教室边角最不起眼的一抹背景。

　　整间教室的重心，依旧沉在漫长又倦怠的课业里，沉在上下两处遥遥相对、全然陌生的身影之间。

　　时间依旧缓慢流淌。

　　老师缓缓切入最后的总结段落，语速依旧平缓，字句规整，将整节课的理论脉络逐一收拢、归纳、梳理。冗长的铺垫尽数收尾，枯燥的知识点层层收拢，满堂昏沉的氛围稍稍散去几分，不少涣散的学生强撑着精神抬眼听讲，预备熬过最后的尾声。

　　楚渟湳心神微微一凝，笔尖快速起落，将总结的核心要点悉数记下。手腕积攒的酸麻愈发明显，他却丝毫不乱，字迹依旧端正平稳，没有一丝潦草变形。

　　他向来如此，凡事有始有终，即便周遭人人懈怠，他也会守住自己的分寸，不敷衍，不潦草。

　　穿堂的风再次轻轻漫入，温柔绵软，拂动满室纸页轻响。

　　吹动下方少年额前的碎发，也吹动顶层男子桌前空白的讲义边角。

　　一上一下，一暖一凉，一静一疏。

　　同一场风，掠过两个遥遥相望的人，却没能牵起半分视线的交汇。

　　路径喆垂眸，看着被风吹得轻轻卷动的纸页，眼底寂然。

　　楚渟湳专注落笔，未曾察觉头顶高处那道短暂驻足、又转瞬疏离的目光。

　　满堂喧嚣沉敛，满堂倦怠收尾。所有人都在等待下课铃响，等待这场漫长午后的落幕。

　　光影彻底西斜，午后最沉闷冗长的时段，正一寸一寸，缓慢无息地走向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