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冻港》欢mh

6、第 6 章 台上的

　　台上的讲述依旧缓缓铺展，字句平稳，像一条流速滞缓的河，漫过整间阶梯教室。日光已经挪离楚渟湳面前的书页，斜斜搭在他小臂一侧，暖融融的温度浸进校服布料里。他垂着眼，笔尖在纸页上稳稳滑动，把老师引出的案例梗概简要记下，字迹始终清整，没有一丝潦草。

　　谢庚野困意反复涌上来，脑袋一点一点，勉强撑着精神，时不时侧过脸，飞快瞟一眼楚渟湳的笔记，靠着这几行字勉强跟上课堂的脉络。他不敢彻底睡过去，阶梯教室的座位坡度大，一旦歪倒，动静会很显眼。

　　教室最高一层的座位，光线偏淡，大半都浸在屋顶投下的浅影之中。

　　路径喆依旧半倚着椅背，身子微微侧向敞开的窗。窗外的梧桐枝叶被风掀动，碧色的叶片此起彼伏地摇晃，云絮在天际缓慢地漂移。他始终没有翻开桌上的课本，讲义平铺在桌面，空白一片，没有任何书写的痕迹。台上源源不断的论述，落在他耳中只是模糊绵长的背景音，抓不住任何具体的词句。

　　宋锦祇侧过头，用气音跟身侧的人说话，音量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

　　“这一段反复阐释，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个道理，实在磨人。”他指尖敲了敲冰凉的桌面，节奏缓慢，带着不耐，“照这个速度，还要很久才会结束。”

　　顾颉目光淡淡扫过幕布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轻轻颔首：“通识课向来如此，重铺垫，轻结论。”

　　路径喆没有参与两人的闲谈，视线停留在远处树冠的缝隙之间，神色静得近乎漠然。他的目光漫无目的，没有焦点，仿佛周遭这满堂少年、讲台之上的授课，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触不到他分毫。

　　又过了片刻，他的视线无意识地向下落，沿着层层抬升的阶梯，一点点漫过一排排伏案的人影。一张张面孔埋在光影里，大多模糊不清，直到视线落至中后排，停在那一处靠窗的位置。

　　少年微微垂着头，脖颈线条柔和干净，额前的碎发被侧方来的风轻轻吹得颤动。握着笔的手指纤细，落笔从容，肩头随着均匀的呼吸轻微起伏。日光落在他一侧的脸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安静地浸在课堂的氛围里，和周遭或是走神、或是困倦的人都不太一样。

　　路径喆的目光短暂顿住。

　　只是一个认真记笔记的新生。

　　没有更多的念头，没有多余的探究。他仅仅是多看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重新落回窗外浮动的云，方才那短暂的停留，轻得如同风掠过叶尖，转瞬消散。

　　楚渟湳对此毫无察觉。他正读到一段晦涩的引申观点，笔尖停下，微微蹙眉，在空白处写下简短的疑问标记，打算课后翻书查证。他的注意力大半都交付给讲台上传来的声音，心神沉静，不曾抬眼去往教室最高处。

　　宋锦祇顺着路径喆方才视线扫过的方向望了一眼，只看见一片黑压压的头顶，看不出什么特别，便收回目光，继续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笔。“底下倒是还有人听得专心。”他随口一提，没有深究是谁。

　　顾颉淡淡瞥了一眼，没有接话。

　　教室左侧，夏滞言的炭笔依旧在速写纸上游走，纸上已经叠了好几层树枝的轮廓，深浅交错。他偶尔抬眼望一下窗外，又低头继续勾勒，讲台的声音于他而言，早已是无关紧要的背景。隔了几排座位，许桉安静整理笔记，把零散的知识点按顺序归类，动作轻缓，不多分心留意旁人。两处都安安静静，几乎没有动静。

　　课堂还在继续。老师从案例延伸至理论溯源，引了几段古籍原文，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澜。台下不少人已经彻底涣散了心神，有人低头翻看手机，有人悄悄传纸条，困意像一层薄纱，慢慢笼罩大半教室。

　　楚渟湳依旧保持专注。长时间握笔让他指根泛起轻微的酸麻，他停下笔，松开手指，轻轻活动手腕，目光依旧落在幕布之上。等老师讲完这一段落，他才低头，把方才记下的文字快速通读一遍，补全遗漏的连接词。

　　一阵稍大些的风穿过窗洞，猛地卷进来，掀动不少摊开在桌面上的讲义与课本。纸张翻飞的沙沙声此起彼伏，打破片刻的安静。楚渟湳连忙伸手按住自己的笔记本，另一只手压住书页，防止纸页被吹翻。

　　顶层窗边的路径喆身前的讲义也被风掀起一角，他抬手，随意往下一按，动作轻淡。风很快过去，窗沿的窗帘缓缓落回原处，教室里恢复原先的安静，只余下零星整理纸张的轻响。

　　宋锦祇皱了皱眉，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额发：“这阵风来得突然。”

　　路径喆低声应了一个单音：“嗯。”

　　风停之后，阳光重新落回原位。楚渟湳低头抚平笔记本被吹得翘起的边角，目光再次抬向讲台，重新拾起方才中断的听课节奏。他不知道，方才那阵穿堂而过的风，同时扰动了教室两端的纸页，把两个陌生人间距离，短暂地拉到同一段气流之中，却依旧没有产生任何视线的交汇。

　　时间依旧流淌得缓慢。

　　老师的授课节奏没有半分加快，依旧沿着既定的脉络，缓缓铺陈论点。幕布一页一页切换，文字不断更迭。少年们的呼吸声、极轻的翻纸声，混着窗外持续不绝的树叶簌簌声，揉成这一段漫长午后独有的底色。

　　谢庚野实在熬不住困意，脑袋搁在手臂上，眯着眼小憩片刻，只留一只耳朵留意讲台的动静，一旦老师声音抬高，便立刻惊醒坐直。楚渟湳余光瞥见他这副模样，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继续书写笔记。

　　顶层三人这边，宋锦祇已经彻底放弃听讲，目光闲散地在教室内游走，点评着台下学生那些刻意或是不经意的小动作，话语压得很轻，只和顾颉低声交谈。路径喆重新望向窗外，长久地保持同一个姿势，安静沉默，仿佛置身于这间教室之外。

　　他偶尔会再一次无意识地向下望去，视线掠过层层阶梯，又一次落在中后排那个安静伏案的身影上。依旧只是短暂一瞬的停留，随即移开。没有辨认，没有记忆，仅仅是视线漫无目的游荡时偶然的落点。

　　楚渟湳始终没有抬头望向最高处。

　　夏滞言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打算画窗外远处的屋顶轮廓。许桉在笔记上添了一处补充注释，笔尖轻落，字迹工整。两人安坐一侧，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动静极少。

　　偌大的阶梯教室，依旧被漫长沉闷的课堂包裹。距离下课还有不短的时间，日光还在一点点向西挪动，树影在地面缓缓伸缩。所有的一切，都还停留在这样平和、没有波澜的午后光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