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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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展昭还是头一回见着这般壮美瑰丽的景色。
夜来已深，月色轻阑，从烽火台上望下去，山脊一侧是小小的县城，比不得汴京繁华，重重屋脊，间或有一两点微弱灯火，点亮一处夜窗。
另一侧却是大漠黄沙，被夜色掩去了沙尘肆虐的狂暴，月色下折成白茫茫一片，漫天漫地的雪样颜色，映衬着天边低垂的孤星，隐约看去，竟有几分平日里见不到的柔情瑰美。
“展少侠好心情啊，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这烽火台，看的什么啊？”
身后响起来的声音，算是突如其来。展昭却并不怎么觉得意外。
回身，抱剑在手，行的却是江湖人的礼：“展昭只是来看看风景，却不知什么风把王爷给吹来了？”
中州王庞统一身玄衫，几乎要隐没在无边的黑暗里。笑得淡然，眼里闪闪烁烁的颜色却教人看不透。
“那，此处风景，如何？”
展昭笑了笑，未作回答，反而问道：“夜深了，王爷怎么没去休息？”
庞统没答话，却微皱了眉，盯着他不住打量。展昭被那充满探究意味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只觉得这更深露重的，寒气突然就刺了骨，竟不自主缩了缩肩膀。
“……王爷？”
有些不自在的移开视线，展昭自觉尴尬，只得主动开口道，“王爷，可是展昭有什么冒犯之处？”
“不是。”
“那……”左右是避不开那人注视，却丝毫没想过逞了性子甩手走人便是——少侠也是侠，江湖儿女何等洒脱自在的豪气万千，何曾像今日这般——展昭也是一时心乱，竟没想到这一层。
庞统盯了他半日，这时见他脸红，才终于开口道：“你……真是展昭？”
说完不待他回话，又自言自语般说道：“会脸红，应该是真的才对。”
展昭被他一番反复弄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无奈道：“王爷……”
却被截断了话头：“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叫我的啊。”
展昭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亮。
是啊，曾经……是怎么样的呢。
“庞统！你……”
那该是第一次见面吧。边关小镇上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步步踱着走进来的架势，生生便把在场众人都压了一头下去。
而在那之后的每一次，似乎都是恨不得你死我活的咬牙切齿。那时展昭想得很简单，第一他是庞太师的儿子，第二他跟包大哥作对。后来有了第三，那时他以为是他杀了小蛮。
再后来，又加上京城太庙里包大哥揭露出来的狼子野心。逼宫谋反，大逆不道，天大的罪责。却在辽国大军压境之时，转瞬间消弭于无形。
不过年余，却已像是上辈子的事。
而那时的伤入髓痛入骨，一件件都还历历在目——包大哥不知是大彻大悟还是心灰意冷，决然之下回了双喜镇上风月楼，照例当他打杂跑堂受欺负的傻大包；公孙大哥无心仕途，辞官返乡开了小小一家书塾，日日诗词歌赋的教起了孩子；自己仗剑江湖，再未踏足京城。
而辽国战事最后被证明是一场虚惊，百姓们飞快的忘记了太庙前的惊天阴谋，皇帝还是那个皇帝，大臣还是那些大臣，百姓还是那些百姓。
接下来这一年，前所未有的天下太平，河晏海清。
但是有些东西，真的已经不一样了。
展昭想起一开始认识包大哥的时候，还曾陪着他和公孙大哥一道上京应试，那是如何的才子意气，书生风流，就连只是个小和尚的自己，也莫名觉得心比天高。
然而这风吹雨打的一日日过下来，方知道人间不易，世情艰辛。包大哥成了皇上知己，可皇上却拿他当了自己权力斗争的第一个牺牲品。公孙大哥向来都听包大哥的，这次眼看着连包大哥都死了心，出生入死了这么些时日，换来的真相却是个彻头彻尾的陷阱设计，心寒的又何止他一个礼部侍郎。
于是展昭也就青山绿水的重入江湖，独自一个人上路。若青天尚在，他自当为天下人守住那一方清明所在。可若是青天不再，此等拨云见日现碧空的事情他也确实做不来。他早想天阔地遥的四处走走，就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毕竟也只会坐在金銮殿里日日早朝，总不致日日盯着他鞍前马后。
只是天不遂人愿，他不过兴之所至，心血来潮的想看看这边城大漠。谁知才到了三五日，却收到京城来的书信，说皇上有意封他做御前四品带刀护卫，要他速速回京，走马上任。
展昭看着信很是头疼，巴不得辽国重兵立刻打过来，真刀真枪的上阵拼杀一阵也好，总之拖得一日是一日。谁知道宫里那位这念头是不是一时兴起，他才二十岁，正是日盛之初的大好年华，怎会愿意在那高墙禁宫里白白葬了青春，又如何能甘心把自己陷在那黑漆漆不见天日的朝堂里。
而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却偏偏遇上这位妄动不得的中州王。
平心而论，庞统并不是个让人一见了就会讨厌他的人。他自幼荣华，那股子贵气早是透进了骨子里的难描难画；然而他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抛了家族名头投身军旅，已是不易；戎马倥偬多年，能让辽人闻风丧胆，那名头也是让血雨腥风里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半点作不得假。
展昭曾经问过公孙策，为什么庞统会那么轻易的就放弃了逼宫谋反？他不是为此筹谋许久么？公孙策摇摇头说道，庞家早已权倾天下，庞统哪里就真的是想要那个皇位了——不过是人之常情，一山望着一山高罢了。顿一顿，又说道，也真是巧了，庞将军文韬武略无一不精，恰逢皇上又韬光养晦，他自然觉得这天下虽大为何非得要随了你赵氏江山宏图。人都有野心，庞统不过恃才傲物，野心更大，想要的更多而已。
公孙公子端的是博学多才，洋洋洒洒一席话说得展昭云山雾罩。最后也只弄清楚一点，原来庞统只是好胜心太强所以才想抢了皇位来玩玩，没抢赢也就算了，自个儿回家该吃吃该睡睡该乐呵乐呵，说到底这天下又没落他手里，他倒真是懒得操那份心。
只如今听起来，那副懒懒洋洋好似什么都无所谓的腔调倒是越发见长了。展昭心里正琢磨着该如何回话，那边庞统却先开了口。
“你……有心事。”
展昭左右一想，说了倒也无妨，于是便坦荡荡说道：“皇上有意召我入御前护卫。”
“哦？”庞统站到他身旁，袖手而立，“御前护卫多是世家子弟，直属皇帝本人，每年都会提拔几个作地方将领，你若是皇帝钦点，那可是前途无量啊。”说罢斜斜睨他一眼，蓦地勾出一丝清冷冷的笑意来，“不过看得出来，你不想。”
“将军倒是明察秋毫。”虽是被人如此轻易地看穿了心思，展昭也只是一笑置之。
他本就不打算否认。御前侍卫，名头自然是响亮的，可就像庞统说的那样，说穿了，也不过是官宦人家子弟进身的一条通天道罢了。展昭跟着包拯公孙策一道，跟这些天家侍卫们打过好些交道，自然知道那都是些什么人物。只是这奉天承运四个字一下来——一唉，推不得，让不得，还反不得，展昭也真是要一个头两个大了。
一旁的中州王爷半晌没开口，却突然问了一句：“展昭，你可想过投军？”
展昭一怔，愣了一张猫儿脸：“啊？你是说……从军啊？”
“嗯。”短短应过一声，看着展昭一时怔忡的模样，不觉含了笑，“怎么，不愿意？我可告诉你，入了我飞星将军帐下，就不用怕赵老六抢人了。”
这话到底是带了调笑。若让外人听见，怎么着也是个大不敬的罪名。好在展昭也知道这人向来都是如此的骄狂恣兴，也不说破，只是苦笑：“我会被公孙大哥唠叨死的……”
展昭声气虽低，可这四下里万籁俱静的，到底让庞统听了个分明。他皱一皱眉，也想起那个心思细密周全的书生来。
“公孙策啊……虽说迂了些，却是个治国安邦的相才啊。”说着却又莫名看了展昭一眼，“可惜怎么就认死了那个包黑子，可惜，真可惜。”
展昭觉得自己仿佛听到了是你么不得了的消息，可又不是很明白，于是皱着眉看过去。庞统偏不肯明说，干干脆脆的甩了袖子一走了之，临了丢下一句话。
“明日巳时，城西五里，沉溪口兵营……还有，下次见面，记得叫我的名字。”
下了烽火台，飞云骑们自暗处现身，将坐骑牵来面前。庞统上了马，却不急着赶回营，反而放慢了步子，凝神细想着什么。
御前侍卫……以小皇帝的为人行事，突如其来的给展昭下了这样的旨意，怕是没那么简单。
他自然是知道的，展昭天性纯良，对官场最是厌恶。单凭皇帝一道谕旨，断断是束缚不住他的。
这样说来，小皇帝手里，定然握着王牌——那该是……包拯！
果然还活着么……
那个忠耿正直到令人厌恶的黑炭啊，庞统没有阻止自己难得的感怀，时隔一年，你，终究还是放不下这江山社稷，要重见天日了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章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