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与》黎象

27、李容与：抉择 公主已

　　公主已在牛马镇呆了十日。
　　镇上有人见过江怀山，只知道他随一个江南车队往北漠去了，那个车队在牛马镇不远的荒山处就再无踪迹。公主也派了人去润州查探赵如意，但润州离此地太远，即使有了消息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送到。
　　公主静下心思索，此时没有消息或许就是最好的消息。沈青石应该还活着。西南王世子很难不让人留下深刻印象。就如那双凤眼，时而狡黠，时而真诚，矛盾又和谐，让人捉摸不透。她相信他一定还活着。
　　公主渐渐从对沈青石的担心中抽出思绪，眼下还有一个重大抉择在等着她。
　　中枢的回信刚刚送到，信中只提到和亲之事勿开先河，而是否答应，则交由监国长公主自行定夺。
　　舅父则单独另给了她一封信，信中道，“谋事若不济，我朝亦可有女君，绝不可授敌予柄。此亦是先帝之意。”公主深受触动，舅父写下这封信冒了极大的风险，阅后她便烧了这封信。
　　慕容尘也赞同舅父的意见。公主想沈青石若在，想必也会劝她，北漠人奇货可居的不是她兄长而是她兄长坐的那个位子。只要公主坐上那个位子，陛下这个人质在北漠手里就再没价值，自然会被安然放回。
　　思及此，公主轻轻摇了摇头。他们说的都对，可他们不了解兄长，一旦他失去那个位子，即使北漠放他回来，他也再没了生的机会。父皇临终前的话再次在公主耳边回响。扶持你的兄长。
　　她必须作出决定。
　　公主让慕容尘亲自邀约季哲翩翩，她要亲自和他谈。慕容尘请求陪她同去，被她婉拒了。
　　到了约定之期，还是天下酒楼。
　　公主先到，坐等季哲翩翩。
　　北漠世子准时赴约。
　　季哲翩翩年约十八，在公主看来，这位北漠世子有着超越年纪的沉稳。上次所见，器宇轩昂，率性洒脱，已是不凡。今次所见，眉目舒展，举止雍容，更为雅致。
　　季哲翩翩见到公主，行了一个标准的显朝揖礼，“公主殿下安好。”随后落座，举手投足尽显显朝文化的熏染痕迹。慕容尘说他熟知显朝风物，公主观他行止，当是自小便下过功夫。
　　茶汤正沸，公主为他舀上一杯，赞道，“世子对我朝文化很是了解。”
　　“公主谬赞。我从小喜爱显朝文化，经年累月学了些皮毛而已。”
　　“世子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公主身边的左右羽林卫还是很好辨认的。”
　　“世子对我朝的人事应该也很熟悉吧？”
　　季哲翩翩没有急着回答，喝了一口茶，“对皇帝陛下略有了解。”
　　“世子有何高见？”
　　“皇帝陛下和先皇实在云泥之别。”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觉得的，但你是第二个敢这么说的。”
　　季哲翩翩望着公主，两人相视一笑。
　　“我其实主张放了皇帝陛下，不过决定权并不在我。”
　　“多谢世子如此坦诚和我说这些。”
　　“公主不必客气。我也只是站在我的立场就事论事。”
　　公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着季哲翩翩的话头，“确实。世子若想利用我兄长叩开城门，在朔州不是已经吃过闭门羹了吗？”
　　季哲翩翩笑了笑没作声，等着公主接下来的话。
　　“若扣留陛下甚至杀了陛下，我朝可另立新君，未必会大乱，北漠却不一定能坐收渔利。”
　　“就我所知，先皇只有皇帝陛下和公主两位亲子，而陛下尚无子嗣。若从宗室挑选，河东王堪此大任吗？”
　　公主没有理会他的戏谑，继续道，“即使我朝后继无人，天下大乱，西北慕容家为自保也一定会坐大，而西南沈家态度不明，北漠并不能确定沈家到底会不会趁乱北上。何况，我外祖家在江南还有不小的势力。北漠并没有吞并我朝的实力，也没有能与西北河东河北全线开战还占到便宜的可能。”
　　“五年前，先可汗神勇盖世，却也是沾了天时地利的光，还有我那不堪一击的皇叔，才抢占了先机。世子若想效法，如今恐怕已经没有这样的机会。”
　　“所以，放了兄长对北漠更有利。毕竟一个孱弱的皇帝对显朝是个灾难，但于北漠却是再好不过的福星。”
　　季哲翩翩一直专心听着公主说话，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待公主说完，只道，“和亲一事，也不是我的初衷。”
　　公主盯着季哲翩翩，和悦道，“既然世子和我所见一致，不如与我合作？”
　　季哲翩翩笑道，“公主抬举我了。我大漠虽有争斗，却还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他已看穿公主，却于心不忍，接着道，“其实公主已经做出决定，我同慕容世子一样，并不赞同公主的决定。不过，公主若坚持，我愿助公主一臂之力。”
　　“世子不是才拒绝与我合作吗？”
　　“不一样。造反我不行，但大漠境内护公主无虞我还是做得到的。”
　　公主发现自己已无话可说。
　　季哲翩翩神色复杂再看了看公主，便起身告辞。
　　北漠世子走后，公主才发觉，其实自己还没有真正下定决心。
　　走出酒楼，一个小乞丐递给公主一张纸条，她打开，上面写着——陛下正在北漠王庭，遭受非人折磨，性命堪忧。小乞丐递了纸条就想跑，马上就被羽林卫扣住，经过一番审问，小乞丐才说是一个蒙面人让他给公主的。羽林卫要去抓人，公主道，“不必了。”人想必早就不在了，这里是边境，不是京城。
　　这张纸条公主一直捏在手里，她不信北漠会真的杀了兄长，但折磨他会比杀了他更要命。兄长的隐疾她从小就知道，在北漠的时间越长，他越危险。她不能把他丢在北漠自生自灭。
　　公主终于下定决心。
　　慕容尘应该第一个知道。可临到头，她却发现自己害怕见他。她怕一见到他，就会后悔自己的决定。
　　她以监国长公主的名义，让中枢给慕容尘颁了一道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