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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等春天   雪化了 ...

  •   雪化了,柳荫巷的石板路露出原本的青灰色,缝隙里积着泥水。立春那天,阳光很好,但风里还带着冬天的寒意。

      陈亭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能坐在店里修一下午表。坏的时候,咳得直不起腰,需要何向晚扶着才能从床上坐起来。医生开的药很贵,何向晚把夜班客服的兼职也彻底接了下来,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二月中旬,何向晚的母亲又打来电话。

      “清明你回不回来?”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夹杂着电视的嘈杂声,“你张姨说那姑娘对你印象挺好的,你再跟人家聊聊?”

      “妈,我现在忙。”何向晚靠在印刷厂走廊的墙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忙忙忙,就知道忙!你都二十六了,再不找对象,以后谁要你?”

      “我有事,先挂了。”

      “等等!”母亲提高了声音,“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何向晚心里一跳:“没有。”

      “那为什么总不回家?过年也不回,现在清明也不打算回?你爸身体不好你知不知道?他血压高,天天念叨你......”

      何向晚闭上眼睛:“我抽时间回去。”

      挂断电话,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窗外的梧桐树开始冒新芽,嫩绿的一点一点,像希望,又像负担。

      回到办公室,王师傅递给他一个信封:“小何,这个月奖金。”

      何向晚打开,里面比平时多了五百。“师傅,这是......”

      “你工作认真,该得的。”王师傅拍拍他的肩,“私活那边,我帮你多要了点价。那家单位急着要,你加加班,能多挣一两千。”

      “谢谢师傅。”

      “别说谢。”王师傅看看他,“倒是你,脸色越来越差。年轻人拼是好事,但也得注意身体。”

      何向晚点点头。他知道自己脸色差,每天凌晨两点睡,六点起,铁打的也受不了。但想到陈亭的药钱,想到医生说最好能住院系统治疗,他就没法停下来。

      傍晚下班,何向晚去药店买药。陈亭常用的那种进口药又涨价了,一盒要八百多。他咬咬牙,买了两盒,又买了些营养品。

      回到柳荫巷,陈亭的店关着门。何向晚心里一紧,快步走到后院,推开陈亭的屋门。

      陈亭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本相册。听见声音,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何向晚放下东西,走过去。

      陈亭没说话,只是把相册递给他。那是一本老式相册,塑料膜已经泛黄。第一页是张黑白照片,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个婴儿,笑得很开心。

      “这是我父母。”陈亭指着照片,“我满月时拍的。”

      何向晚往后翻。照片不多,大概十几张,记录着陈亭的成长:百天、周岁、上小学、初中毕业......最后一张是高中毕业照,陈亭站在后排,很瘦,但眼神明亮。

      “你高中毕业就没再读了?”何向晚问。

      “嗯。”陈亭的声音很轻,“父亲病了,需要钱。我去矿上干了半年,后来......父亲走了,我就开了修表铺。”

      何向晚看着照片里那个眼神明亮的少年,又看看眼前这个苍白消瘦的人,心里一阵刺痛。时间对这个人大残忍了。

      “今天是我父亲忌日。”陈亭说,“十年了。”

      何向晚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我有时候想,”陈亭看着窗外,“如果父亲还在,我会不会过得不一样?可能我会读完高中,考个大学,找份正经工作,结婚生子......像大多数人一样。”

      “你现在也很好。”何向晚说。

      陈亭摇摇头:“何向晚,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一个病人,一个穷光蛋,一个连明天都不知道能不能醒来的人。”

      “别这么说。”

      “这是事实。”陈亭转过头,看着他,“就像这块表。”

      他拿起床头的一块老怀表,打开表盖,里面的齿轮已经锈蚀了。“你看,有些东西坏了,就是坏了。再怎么修,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何向晚夺过怀表,用力盖上:“那就让它以新的样子走!只要能走,只要还在走,就比停在原地好!”

      陈亭愣住了,看着他,眼里有水光闪动。

      两人对视着。何向晚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陈亭急促的呼吸。

      “对不起。”最后,陈亭先移开了视线,“我不该说这些。”

      “该说。”何向晚的声音软下来,“你有什么都该跟我说。陈亭,我不是别人。”

      陈亭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下头:“嗯。”

      那天晚上,何向晚留下来陪陈亭吃饭。他做了几个简单的菜,两人默默地吃。吃完饭,陈亭忽然说:“何向晚,我想去海边。”

      何向晚想起他出院时说的话:“等春天?”

      “嗯。等天气再暖和一点。”陈亭的眼睛里有种近乎渴望的光,“我从来没看过海。”

      “好。”何向晚说,“等天气暖和了,我带你去。”

      “不是带我去。”陈亭纠正他,“是陪我去。”

      何向晚心里一暖:“嗯,陪你去。”

      三月,天气真的暖和起来了。柳树抽出新芽,迎春花开了,黄灿灿的一丛丛。陈亭的身体似乎也好转了些,咳嗽少了,脸色也红润了一点。

      何向晚开始计划去海边的事。他查了火车票、住宿、路线,算着要花多少钱。私活的钱加上工资,勉强够两个人三天的开销。

      “去青岛吧。”何向晚把手机上的图片给陈亭看,“这个时候人少,住宿也便宜。”

      陈亭看着手机屏幕上蔚蓝的海,眼神有些恍惚:“真漂亮。”

      “我们去看真的。”何向晚说。

      出发的日子定在三月最后一个周末。何向晚请了两天假,加上周末,一共四天。陈亭把店门口挂了“歇业”的牌子,提前跟几个老顾客打了招呼。

      出发前一天晚上,何向晚帮陈亭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就是几件换洗衣服,药,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

      “这个要带吗?”何向晚拿起工作台上的一把小锉刀——那是陈亭修表用的工具之一。

      陈亭接过来,握在手里:“带着吧。习惯了,手里没点东西不踏实。”

      何向晚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握着锉刀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他想握住那只手,想感受那手指的温度,想告诉这只手的主人:别怕,有我。

      但他只是说:“早点睡,明天要早起。”

      “睡不着。”陈亭坐在床边,“像小时候春游前夜。”

      何向晚笑了:“那聊会儿天?”

      “好。”

      两人并排坐在床边,肩膀挨着肩膀。窗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春天的暖意。

      “何向晚,”陈亭忽然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他问过,何向晚没答上来。这次,何向晚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缓缓开口,“因为看见你,就像看见另一个自己。”

      陈亭转过头看他。

      “我们都是被生活困住的人。”何向晚看着窗外朦胧的月色,“你被困在病里,我被困在......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里。可能是父母的期望,可能是社会的眼光,可能只是自己的懦弱。”

      他轻声笑了一下:“但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一刻,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我们能一起吃顿饭,能说说话,能计划一次旅行。这让我觉得......我还活着,真真切切地活着。”

      陈亭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他没说话,只是轻轻地把头靠在何向晚肩上。

      何向晚浑身一僵。这是陈亭第一次主动靠近他。他能感觉到陈亭的体温,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皂香,能听见他轻轻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亭止了。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个肩膀上的重量,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过了很久,陈亭轻声说:“何向晚,谢谢你让我觉得......我也还活着。”

      何向晚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陈亭的背上。陈亭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那一夜,两人就这样坐着,靠在彼此身上,直到天色微明。

      去青岛的火车是绿皮车,慢,但便宜。车厢里人不多,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陈亭靠窗,何向晚坐在他旁边。

      火车开动时,陈亭一直看着窗外。田野、村庄、桥梁,一一掠过。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孩子。

      “我第一次坐火车。”他说。

      “真的?”何向晚有些惊讶。

      “嗯。以前最远只去过县城。”陈亭顿了顿,“父亲答应过我,等我考上大学,就带我去省城坐火车。后来......”

      他没说下去,但何向晚懂了。

      “以后我带你坐很多次。”何向晚说,“坐高铁,坐飞机,去哪里都行。”

      陈亭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好啊。”

      中午,何向晚买了盒饭。陈亭吃得很少,但一直看着窗外。下午,他有些累了,靠着车窗睡着了。头慢慢滑下来,滑到何向晚肩上。

      何向晚僵住,一动不敢动。

      车厢轻轻摇晃,阳光透过车窗。有那么一瞬间,何向晚希望这趟列车永远不要到站,就这么一直开下去,开到时间的尽头。

      但列车终究会到站。下午四点,青岛站到了。

      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味道。陈亭下车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何向晚赶紧给他拍背,递水。

      “没事。”陈亭摆摆手,眼睛却亮得惊人,“这就是海的味道吗?”

      “嗯。”何向晚笑了,“走,我们去看海。”

      他们订的民宿在离海不远的老城区,是个小阁楼,推开窗就能看见海。房间很小,但干净。只有一张床。

      “我睡地上。”何向晚说。

      “床够大。”陈亭小声说。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最后还是何向晚说:“先放行李,去看海。”

      夕阳西下,沙滩上人不多,海浪一遍遍冲刷着岸边,发出哗哗的声响。陈亭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很凉,他瑟缩了一下,但还是继续往前走。

      何向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海风吹起陈亭的头发和衣角,那背影看起来那么单薄,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

      “何向晚!”陈亭忽然回头喊他,脸上带着笑容——那是何向晚从未见过的、灿烂的笑容。

      “你看!”陈亭指着海天相接的地方,“好大!”

      何向晚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海滩上交叠在一起。

      “我从前只在电视上看过海。”陈亭说,“觉得海就是一片蓝色的水。现在才知道,海是活的,它会呼吸。”

      他说着,闭上眼睛,深深呼吸着海风。

      何向晚看着他。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嘴唇微微张开,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接受神谕。

      那一刻,何向晚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吻他。

      但他还是没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把这一刻刻进记忆里。

      天黑后,他们在海边的大排档吃了海鲜。陈亭不能吃太多,但每样都尝了一点。他吃得很慢,很仔细。

      “真鲜。”

      “喜欢的话,我们明天再来。”

      陈亭摇摇头:“看过了,吃过了,就好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何向晚不懂的释然。何向晚心里隐隐不安,但没说什么。

      回到民宿,两人轮流洗澡。何向晚洗完出来时,陈亭已经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把锉刀,轻轻摩挲着。

      “在想什么?”何向晚擦着头发问。

      “想我父亲。”陈亭说,“如果他也能看到海,该多好。”

      何向晚在他身边坐下:“他会知道的。”

      陈亭转过头,看着他:“何向晚,你相信人有灵魂吗?”

      “我不知道。”

      “我信。”陈亭的声音很轻,“我相信父亲的灵魂还在,在我修好的每一块表里。表针每走一步,都是他在告诉我:阿亭,时间还在走,你也要往前走。”

      何向握住陈亭的手。“我会往前走。”陈亭继续说,“但我不知道能走多远。”

      “我陪你。”何向晚握紧他的手,“多远都陪你。”

      陈亭看着他,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月光。然后,他做了一个何向晚意想不到的动作。他轻轻靠过来,额头抵在何向晚的肩上。

      “何向晚,”陈亭的声音闷闷的,“我有点冷。”

      何向晚终于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他。“这样呢?”

      “好多了。你的心跳好快。”

      何向晚的脸红了。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失语了。所有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只有心跳是真实的,只有拥抱是真实的。

      窗外传来海浪的声音,一阵一阵。

      那一夜,他们就这样相拥而眠。没有更多,只是一个拥抱,一个简单的、温暖的拥抱。

      在青岛的三天,是何向晚记忆中最明亮的日子。

      他们去看栈桥,看八大关,看教堂的彩色玻璃。陈亭走不快,何向晚就陪他慢慢走,走一段,歇一会儿。陈亭对什么都好奇,看到路边的贝壳要捡,看到海鸥要拍照,看到卖海螺的小贩要听一听海螺里的“海浪声”。

      “假的。”何向晚笑他,“那是风声。”

      “我知道。”陈亭也笑,“但好听。”

      最后一天,他们起了个大早,去海边看日出。天还没亮,海滩上只有寥寥几个人。两人找了个地方坐下,等待太阳升起。

      海风很冷,何向晚把外套脱下来披在陈亭身上。陈亭没拒绝,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

      “何向晚,”陈亭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记得这些吗?”

      何向晚心里一紧:“别说这种话。”

      “我只是问问。”陈亭看着他,“你会记得我们一起来看过海,记得我们一起吃的海鲜,记得这个日出吗?”

      “会。”何向晚说,“我会记得所有。”

      “那就好。”陈亭笑了,“有人记得,就不算白活。”

      太阳一点点探出海面,陈亭看着日出,眼睛一眨不眨:“真美。”

      何向晚看着他被朝阳映红的侧脸,忽然说:“陈亭,我有话想跟你说。”

      陈亭转过头,看着他。

      何向晚张了张嘴,想说“我喜欢你”,想说“让我照顾你”,想说“不管未来怎样,我们一起面对”。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陈亭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看不懂的情绪,但他很快笑了:“嗯,我知道。”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光洒满海面。新的一天开始了。

      回程的火车上,陈亭一直看着窗外,比来的时候更沉默。何向晚想问他怎么了,但又不知从何问起。

      快到站时,陈亭忽然说:“何向晚,这三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三天。”

      “以后还会有很多个三天。”何向晚说。

      陈亭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柳荫巷,已是深夜。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两人站在陈亭门口,谁也没先开门。

      “早点休息。”

      “你也是。还有,谢谢你,何向晚。”

      “又说谢。”

      “这次是真的。”陈亭看着他,眼神温柔,“谢谢你给了我一个春天。”

      何向晚心里一颤。他想说什么,陈亭却已经转身,推门进去了。

      门轻轻关上。

      何向晚在门口站了很久,才回到自己屋里。他躺在床上,回想这三天发生的一切:海,日出,拥抱,陈亭的笑容......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晰。

      他知道自己爱上陈亭了,真真切切的爱。他想和他在一起,想照顾他,想陪他走完剩下的路,无论那路有多长,或多短。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现实狠狠地压下去。

      钱。陈亭的病需要钱,很多钱。而何向晚只是个校对员,一个月挣的还不够陈亭半个月的药费。

      家里。父母还在催婚,如果知道他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一个生病的男人,会怎样?

      未来。陈亭的病只会越来越重,最后......

      何向晚不敢想下去。他坐起来,走到窗边。对面,陈亭的窗还亮着灯。他能看见陈亭坐在工作台前的背影,那么瘦,那么孤单。

      那一刻,何向晚下定决心:不管怎样,他都要陪在陈亭身边。没钱就去挣,家里反对就去解释,未来怎样就怎样。

      他拿出手机,开始搜索更多兼职。打字员、快递分拣、夜班保安......什么都可以,只要能挣钱。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何向晚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有了新的目标,为了那个在海边看过日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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