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他的过去 陈亭住 ...
-
陈亭住了七天院,何向晚白天上班,晚上来陪护。印刷厂的活不能停,他只能挤出时间。王师傅知道他情况后,偷偷减轻了他的工作量:“陪护要紧,这些我帮你校。”
“谢谢师傅。”
“别说谢。”王师傅拍拍他的肩,“谁没个难处。”
周晓芸也来帮忙,炖了汤让何向晚带去。“你朋友病得重吗?”她问。
“尘肺,又感染了肺炎。”
周晓芸沉默了一会儿:“这病......熬人。”
何向晚点点头,没说话。
在医院,陈亭的话更少了。大多数时间,他只是看着窗外,或者看着点滴瓶里的药液。护士第三次来查房时,陈亭又偷偷把鼻导管拔了。护士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气得把记录板往床尾一搁:“陈亭,你是三岁小孩吗?”
陈亭低着头,像个被训的小学生。
等护士走了,何向晚说:“你到底为什么不愿意吸氧?”
陈亭看着窗外:“像病人。”
“你本来就是病人。”
陈亭摇头:“不想看起来太像。”
何向晚不懂他的固执。但那天晚上,他等陈亭睡着后,悄悄把鼻导管给他戴了回去。陈亭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但没有醒,也没有再拔掉。
第五天晚上,陈亭的烧退了,精神好了些。同病房的两个病人都睡了,走廊里很安静。陈亭忽然说:“何向晚,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关于我父亲。”
何向晚在床边坐下:“你说。”
“我父亲是矿工。”陈亭的声音很轻,“在我八岁那年,矿井塌了,他被埋了三天。救出来时,肺里全是煤灰。后来他不能下井了,矿上安排他看仓库。仓库里堆着废旧零件,他没事就捡些钟表回来修。”
走廊的灯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
“他其实不会修,就是瞎捣鼓。但很奇怪,有些表真的被他修好了。他修好的第一块表,是块怀表,送给了我母亲。”陈亭顿了顿,“母亲走的时候,那块表陪她下了葬。”
何向晚静静听着。
“我十四岁时,父亲肺病加重,住院了。我去看他,他拉着我的手说:阿亭,爸爸对不起你,不能供你读书了。我说没关系,我可以打工。他摇头,从枕头下摸出一本书,《钟表维修入门》,书页都卷边了。他说:这个给你,好歹是门手艺,饿不死。”
陈亭的声音有些哽住了。他停了停,才继续说:“那本书我看了无数遍。后来父亲走了,矿上给了一笔抚恤金。不多,但够我租个铺面。”
何向晚说:“你修得很好。”
陈亭笑了笑:“好吗?没有吧。”
病房里很安静。临床的病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打起鼾来。
“睡吧。”最后何向晚说,“明天还要做检查。”
陈亭闭上眼睛。何向晚等他呼吸平稳了,才轻轻走出病房。
走廊里,何向晚遇见值班医生。医生认识他了,冲他点点头:“情况稳定了,明天可以出院。但回家后要注意,避免感染,加强营养。”
“能治好吗?”
医生沉默了一下:“尘肺是不可逆的。我们能做的,就是延缓进展。”
“他需要支持。”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这种病,心态很重要。”
“我会的。”何向晚说。
何向晚回到病房,陈亭已经睡着了。他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点滴瓶里的药液一滴滴往下落,他数着数着,天就亮了。
陈亭出院那天,是个晴天。阳光很好,但风很冷。何向晚帮他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就是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品。
“医生说你要多晒太阳。”何向晚说,“但不能吹风。”
“嗯。”陈亭顺从地戴上口罩和围巾。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眼,陈亭眯起眼睛。何向晚伸手扶住他:“慢点。”
公交车上,陈亭一直看着窗外。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快到站时,他忽然说:“何向晚,我想去看看海。”
“海?”何向晚一愣,“现在?”
“不是现在。”陈亭转过头看他,“等春天。等天气暖和了。”
“好。”何向晚说,“等春天,我陪你去。”
陈亭笑了笑,那是出院后他第一次笑。
回到柳荫巷,院子里静悄悄的。陈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一切如旧,工作台上还摊着未修完的表。
“好像离开很久了。”
“才七天。”
“七天也很久了。”陈亭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块表,“看,这块表的客人该着急了。”
何向晚站在门口,看着陈亭的侧脸,看着满屋子的钟表。所有的钟表都在走,滴答,滴答。
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外套挂在了门后的钉子上。
陈亭出院后,何向晚又接了个夜班客服的兼职。每天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他对着电脑,回答一些“怎么退货”“什么时候发货”之类的问题。工资不高,但够买点好菜。
陈亭的身体在慢慢恢复。他开始重新修表,每天只工作两三个小时,多了就会喘。何向晚每天下班会带些吃的过去,两人一起吃晚饭。
就这样到了元旦前一天,印刷厂提前下班。何向晚买了些肉和菜,准备和陈亭一起包饺子,补上冬至那顿。
两人一起和面、调馅、包饺子。陈亭的手很巧,饺子包得又快又好,每个褶子都匀称。何向晚包得歪歪扭扭,被陈亭笑了:“你这饺子下锅就散。”
“能吃就行。”
“小时候最喜欢过年。”陈亭看着窗外说,“父亲会买一小挂鞭炮,让我在院子里放。母亲会做一桌菜,虽然不丰盛,但很香。”
“你家......就你一个孩子?”
“嗯。”陈亭点头,“母亲生我的时候难产,后来就不能生了。父亲说,有我一个就好。”
何向晚看着他:“你很想他们。”
“想。”陈亭包饺子的手停了停,“特别是生病的时候。那时候就想,如果他们还在,会不会好过一点。”
“现在有我。”何向晚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陈亭低下头,继续包饺子。他的耳朵红了。何向晚也低下头。他发现自己手里的饺子皮捏得太用力,边上都捏破了。他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解释。那句话是真心话,但说出来,又觉得太过亲密,太过越界。
饺子煮好了。何向晚先给陈亭盛了一碗。陈亭吃了两个,放下了筷子。
“不好吃?”
“好吃。”陈亭说,“就是......吃不了太多。胃也不行了。”
何向晚看着碗里还剩大半的饺子,没说话。他把自己碗里的饺子拨了两个给陈亭:“那就多吃两个。”
陈亭看了他一眼,没推辞,低头慢慢吃了。
电视开着,播放着元旦晚会,喜气洋洋的。但在这个狭小的屋子里,只有两个人安静的咀嚼声。
“何向晚,新年快乐。”陈亭抬起头,看着他,很认真地说。
“新年快乐,陈亭。”
窗外有鞭炮声,远远的,听不真切。电视里元旦晚会的主持人在倒数。陈亭靠在椅子上,闭着眼,脸上微微带着笑。何向晚没叫他,把碗筷收了,轻手轻脚地洗了。
那晚何向晚离开时,陈亭送他到门口,两人站在门槛内外。
“明天......”何向晚想说点什么。
“明天见。”陈亭接道。
何向晚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回到自己屋里,站在窗边。对面陈亭也站在窗边。两人隔着两扇窗对望。
陈亭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何向晚也抬起手。
然后,陈亭拉上了窗帘。
何向晚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
元旦过后,天气更冷了。一月中旬,下了场大雪,柳荫巷积了厚厚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陈亭怕冷,几乎不出门,何向晚每天下班都会去他屋里坐一会儿,带些热乎的食物。
一个周五晚上,何向晚加班到九点多才回来。路过陈亭的店,发现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看见陈亭趴在工作台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镊子。
何向晚轻轻走过去,想叫醒他。走到跟前,看见了工作台上摊着的那张纸——是医院的检查单,最下面一行字被红笔圈了出来:肺功能重度减退,建议长期氧疗。
他站着没动。
陈亭醒了。他揉揉眼睛,看见何向晚站在工作台前,目光落在检查单上,他揉眼睛的手停住了。
“什么时候复查的?”何向晚问。
“上周。”陈亭垂下眼睛。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么样?”陈亭把镊子放下,声音很平,“你又不能替我喘气。”
何向晚叫了他一声,声音发紧:“陈亭。”
“我知道。”陈亭打断他,“我知道你好心。但何向晚,这是我自己的事。”
“你可以不用一个人扛。”
“何向晚。”陈亭的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没搬来柳荫巷,没认识我,你现在会过得轻松很多?”
“没想过。”何向晚说,“而且,我不后悔认识你。”
陈亭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工作台上散落的零件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回盒子里。他的手指在发抖。
“你回去吧。”他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何向晚没走。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块未修完的表,翻来覆去地看。表盘上有裂纹,指针也弯了一根。
“这个还能修好吗?”
陈亭愣了一下:“能。就是要换零件。”
“那修吧。”何向晚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在这儿等你。”
“等我?”
“等你修好。修好了我再走。”
陈亭看着他。何向晚没看他,低着头,用指甲刮着表壳上的一道划痕。那道划痕很深,刮不掉。
陈亭没说话,坐到工作台前。他的肩膀开始抖,很轻,但一直在抖。何向晚假装没看见,低头刮着表壳上那道划痕。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覆盖了整个巷子。
夜深了。陈亭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何向晚给他披上外套,收拾好工作台上的工具,把散落的零件一个个归位。
最后他拿起那张检查单。上面“长期氧疗”四个字被红笔圈着。他看了一会儿,把单子放回桌上,用镊子压住。
然后他关上台灯,轻手轻脚地走了。
巷子里的雪还在下。他踩着自己的脚印回去,来时的脚印已经被雪盖住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