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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京 ...


  •   今年京城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大些。

      今日腊月十六,是沈无虞的生辰。

      记得娘亲说过,她出生的那年,也是下了一场大雪,产房里的炭火烧得旺,时不时发出噼啪声响。

      当时稳婆还说:“这女娃命里带雪,将来少不了要哭。”

      娘亲当时刚生完,听到这话反驳,气若游丝地笑:“瞎说,雪多干净,我女儿将来定是一生无虞的。”

      所以,给她取名叫沈无虞,寓意岁岁无虞。

      这日一大早,沈家上下便已装车备马,父亲沈长衡授了江南道观察使,要求举家南下,赶在年关前出城。

      沈无虞掀开车帘往外看时,雪已经落了满城,长安街两旁的树枝全都裹了银装,寒风一吹,细碎的雪沫子就往马车窗里头钻,还有一些落到她的手背上,霎时冷得她一哆嗦。

      “进去坐好,仔细着凉。”娘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喘,脸色有点苍白。

      沈无虞回过头,娘亲裹着厚厚的白狐裘,半靠在大迎枕上,脸色看着比身上穿的那件狐裘还要白些。

      “姑娘,风大呢。”旁边的小丫鬟桃露提醒道。

      “没事。”沈无虞说。

      然后转过头对着崔素茹道:“娘,我不冷。”
      嘴上这么说,手却不受控制地悄然缩了回来,整个人往不动声色往娘亲身边挪了挪,然后小心翼翼地牵起娘亲的手,问:“娘,你冷不冷?我们再加个炭炉进来。”

      “不必了。”崔素茹反手握住女儿的手,指尖凉得厉害,脸上硬挤出一丝笑容,“车里暖和,你别担心我。倒是你,手都冻红了,还说不冷。”

      沈无虞闻言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冻得轻微发红,想起刚才娘亲握住自己的手,也是冰凉的。

      她笑了笑,伸手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那我给娘暖暖。”

      崔素茹被她这个举动弄得眼眶一热,别过头去,轻声说:“傻孩子。”

      桃露有眼力见地把备好的汤婆子递到沈无虞手里,沈无虞抱了,又往母亲那边递。

      母女俩推让一回,最后崔素茹拗不过她,把汤婆子往怀里拢了,脸上总算有了点起色。
      车夫在前头喊了一声:“夫人,姑娘,坐稳了,路滑,马走得慢。”

      沈无虞应了一声,又忍不住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风卷着雪花打在车篷上,簌簌作响。

      十四岁生辰,本该是阖家欢庆的日子,结果她要在这一天离开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她其实不太想离开京城,因为他在这里。

      “无虞。”娘亲忽然唤她的名字,声音柔柔的,试探问道:“你又在想李家那个小公子了?”
      语气里带着笃定的意味。

      沈无虞被说中心事,吓了一跳,脸颊腾地红了,喉头滚了滚,嘴硬道:“娘!我没有……”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一个字几乎被吞进喉咙里。

      她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袖口的绒边,绞一圈又一圈。

      “你是我生的,我还不了解你?”崔素茹抿唇,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鬓角,“从昨儿晚上你就魂不守舍的,今儿一早起来,眼圈都是青的。定是一夜没睡,光顾着难过了?”

      沈无虞咬住下唇,不说话。

      崔素茹叹了口气:“傻孩子,又不是见不到了。江南离京城虽远,可你爹三年一述职,总有机会回来的。”

      沈无虞把头埋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声音闷闷的从臂弯里钻出来:“三年又三年,等他回来,我都要嫁人了。”

      话音刚落,崔素茹被女儿这句没羞没躁的话给逗笑了,伸出指头点了一下女儿的鼻尖:“才十四岁就想着嫁人,臊不臊得慌!”

      沈无虞不觉得有什么,喜欢就是喜欢,又何必遮遮掩掩。

      沈无虞往母亲怀里钻,不肯抬头,母女俩在车里笑作一团,外面的雪却越下越密。

      车里的笑声渐渐停下来,沈无虞靠在母亲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忽然轻声说:“娘,你有没有过那样的时候……就是,你要离开一个地方,明知道以后还能回来,可心里就是觉得,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了,感觉空落落的?”

      崔素茹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有。”

      沈无虞抬起头,看着母亲消瘦的下颌。

      崔素茹的目光穿过车帘,望向远方,声音很轻:“娘亲七岁离开吴兴去往京城的时候,便是这般滋味。那时候攥着你外祖母的手,满心惶然,总觉得故土就此隔远,后来虽也随你爹爹回去过,只是物是人非,那里早已经算不上我的家了,但是日子,总归是要往下走的。”

      沈无虞不说话了。

      她将脸贴在母亲胸口,忽然觉得眼眶酸得要命。

      她不想走的,她真的不想走。

      可她不能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娘亲畏寒,京城太冷,每年冬天都要大病几场,而江南常年气温暖,爹爹心疼娘亲,一直在找机会调任南方,这回江南道观察使出缺,他便上疏自荐。
      皇帝准了。

      “娘,妹妹……”车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清朗里带着少年的朝气,“父亲说前面巷口风大,怕你受了风寒,车窗先放下来。”

      沈无虞直起身,掀开车帘的一角,看见哥哥沈砚辞骑着一匹高大的枣红马,正走在马车旁边,雪落在他藏青色的披风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生得温润如玉,眉目清和,一双黑眸此刻微微蹙起,眼底藏着几分担忧,鬓角与睫毛上沾着点点碎雪,此刻被风雪一吹,倒添了几分清冷之色。

      “阿兄。”沈无虞伸手勾着车帘边沿,轻声唤他。
      风卷着碎雪往领子里钻,她只敢探出半张脸,鬓边碎发沾了星点雪沫,一双眼泡肿得通红,鼻尖也冻得泛着薄粉。

      沈砚辞闻言轻勒马缰,枣红马踏着碎步靠到车边,打了个响鼻。

      沈砚辞侧过头,披风上的积雪随着主人的从肩头落下,目光落在她红红的眼尾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压着声线问:“怎么了?又偷偷哭了?”

      “才没有。”沈无虞立刻把脸偏开半寸,嘴硬得很,“风刮的。”

      沈砚辞低笑一声,没有揭穿她,他伸手往怀里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隔着车帘递到她手边:“喏,街角刚买的,还热着。”

      沈无虞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两块桂花糕,冒着细白的热气,她顿了顿,闷声问:“阿兄,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她怔了怔,那间糕铺的方向,和他们要去的地方,明明是反的。

      “你管我?”沈砚辞扯了扯缰绳,指尖一夹马腹,枣红马踏着雪往前窜了两步,清朗的话音裹在风里飘回来,“快吃,凉了不好吃了。”

      她拿着桂花糕,掰了一小块含进嘴里,桂花甜香漫开,却堵在喉咙口,半分也咽不下去。
      记忆中的李逢晏也常说这个字。

      每次递糖给她,也都只懒懒道一声:喏,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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