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 27 章 《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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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昊来的那天，基地刚装好新的实验设备。
他敲了门，我开门的时候，愣了三秒。
记忆里的张昊，是实验室里那个话不多但技术很强的师兄。陈教授最得意的学生之一，聪明、勤奋、沉默寡言。他比大师兄更内敛，比二师兄更沉稳。陈教授说他是"做科研的好苗子，就是太犟了"。
后来他因为学术不端被开除。
那时候我在写毕业论文，听别的同学说起这件事，像听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觉得可惜，但没有实感。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
瘦了很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穿着一件灰色外套，领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皮面开裂，是用了很久的旧东西。
他四十岁了，但看起来像五十岁。
"林艾。"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
我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看见他的那一瞬间，想起了陈教授。
陈教授最后一次跟我提张昊的时候，说的是："那个孩子，不是坏，是走了弯路。你以后要是碰到他，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我当时问。
陈教授没回答。
因为第二天他就出事了。
***
张昊是沈玉棠带来的。
"他是自己来找我的。"沈玉棠站在张昊身后，语气很平，"他说想跟你谈谈。我跟他说，你未必愿意见他。但他说，他欠陈教授一句话，必须当面说。"
我看着张昊。
他没看我，目光落在脚尖上。
"进来吧。"我说。
二师兄在客厅坐着，看到张昊进来的时候，整个人弹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绷得很紧。
"陆野。"张昊终于抬头，看了二师兄一眼，又迅速移开，"……好久不见。"
"谁跟你好久不见？"二师兄冷笑，"你要是没事就滚，这里不欢迎你。"
"让他坐下。"我说。
二师兄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但他的手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
张昊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指头一直在动，像在找什么话来开头。
我给他倒了杯水。
"谢谢。"
"不用客气。"我在他对面坐下，"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茶几上，推过来。
"蓝海生物的海荨麻项目，最早的技术来源是我。"
我知道。但还是亲耳听他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五年前我离开学校之后，没有找到工作。投了几十份简历，全部石沉大海。学术不端的记录跟了我一辈子。"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赵远山找到我，说他要做一个海洋生态修复项目，缺一个技术顾问。薪资开得很高。"
他顿了一下。
"我问他技术来源是哪来的，他说不用我管。我那时候……太需要钱了。我妈住院，我爸走了，弟弟要交学费。我没问。"
"后来呢？"
"后来他让我去联系陈教授的学生，'借'一些数据过来。"张昊的嘴角扯了一下，"他没说偷。他说'借用'。他说'你们是同门，分享一下不算什么'。"
我的手握紧了杯子。
"刘文是你介绍给赵远山的？"我问。
张昊摇头，"不是我介绍的。是赵远山自己找的。但他让我去跟刘文说——因为他知道，刘文是我的师弟，刘文信任我。"
他闭了一下眼睛。
"我对刘文说的是，有个大项目可以合作，陈教授年纪大了，跟不上最新的技术了，不如我们自己搞。"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二师兄站了起来，"你——"
"让他说完。"我没看二师兄，眼睛盯着张昊。
二师兄的嘴张了又合，最后坐了回去。但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刘文信了。"张昊继续说，"他把陈教授的实验数据拷给了赵远山。赵远山拿那些数据注册了专利。就是现在跟我们打专利战的蓝海生物。"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知道赵远山要干什么了。他要的不是生态修复，是商业垄断。他把海荨麻包装成高端环保产品，跟几个地产商合作，做'生态地产'——把海荨麻技术当成卖点的噱头，根本不在乎真正的修复效果。"
他停了一下。
"而且他在做一件事——他要垄断海荨麻的种质资源。他跟几个沿海城市的开发商谈了合作，要把天然的荨麻生长区圈起来，做'生态保护区'，实际上是商业开发。"
"什么意思？"二师兄皱眉。
"意思是，以后所有的海荨麻种质资源，都要经过他的手。谁要用海荨麻做生态修复，就得买他的。"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这不只是专利战的问题。
这是要垄断整个海洋生态修复行业的源头。
"所以你来找我，"我慢慢说，"是为了——"
"U盘里有赵远山所有的计划。"张昊把杯子往前推了一寸，"包括他跟哪些人合作、哪些地已经被圈了、专利的真实技术链路、还有刘文给他的原始数据。"
"你为什么要给我们？"我问。
张昊沉默了很久。
久到空调的嗡嗡声都变成了背景音。
然后他说："陈教授……住院之前，我去看过他。"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
"出事前一周。我托了关系才进病房的，没让护士知道。"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他那时候已经不太清醒了，但认出了我。他握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张昊的眼眶红了。
"他说——'张昊，路走错了不怕，怕的是你不回头。'"
客厅里安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
我低下头，盯着茶几上的U盘，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陈教授。你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记着，什么都放不下。被你开除的学生，你也等着他回头。
"他等了我一周。"张昊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一周之后就出事了。我来不及跟他说——我来不及告诉他我回头了。"
"你现在说也不晚。"我说，声音比我想的稳。
"我欠他的，还不了了。"他摇头，"但这个U盘……算是我能做的最后一点事。"
***
张昊走的时候，二师兄跟到了门口。
我以为他要骂他，或者赶他走。
但二师兄站在门口，背对着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我听到了。
"张昊。"
张昊回头。
"陈教授说的那句话——也送给你。"
张昊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肩膀塌了下来。
像一座终于倒掉的墙。
***
二师兄回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你怎么看？"他问。
"U盘里的东西如果是真的，"我说，"赵远山不只是要打专利战。他想垄断整个行业。"
"那就不只是我们的仗了。"
"对。"
"所以呢？"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是临海的十月天空，灰蓝色的，云压得不高，但风很清。
"所以这一仗，不是为了我们自己打。"
二师兄抬头看我。
"是为了所有想用海荨麻做真正生态修复的人。"我说，"如果赵远山垄断了种质资源，以后谁想做海洋修复，都得看他的脸色。这不是一家公司的事，是整个行业的事。"
"你是要把事情闹大？"
"不是闹大。是让更多人知道。"
我回到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写东西。
"你写什么？"
"联名信。"我说，"发给所有做海洋生态修复的机构和个人。告诉他们，有人想垄断种质资源，堵死所有人的路。"
二师兄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行。我帮你抄名单。"
"你认识的人比我多。"
"废话，我比你多活了六年。"
他说完走到书架前翻通讯录，背对着我的时候，我听到他低声说了一句：
"小师妹，你这个架势……有点像陈教授当年。"
我没接话。
但我的鼻子有点酸。
***
那天晚上，顾延深来接我下班。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今天发生了什么？"他问。
"见到了一个人。"
"谁？"
"一个……走错了路的人。"
"他回头了？"
"嗯。晚了，但回来了。"
顾延深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跟二师兄的凉完全不一样。
"你做得对。"他说。
"什么做得对？"
"做对的事。不管来不来得及。"
我转头看他，路灯的光一闪一闪地映在他脸上。
"顾延深。"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觉得我做的是对的。"
他笑了一下，不看我，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不是我觉得。是本来就对的。"
他把车停在路口，红灯。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林艾。"
"嗯？"
"你师父没有看错人。"
红灯变绿。
他转回去继续开车，手还握着我的。
窗外的路灯继续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想起陈教授。
您看，您教出来的人，没有走丢。
包括张昊——他绕了一大圈，也回来了。
您看到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