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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骨 六月的临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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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临江,热得像个蒸笼。
城郊那片工地已经停了三天,警戒线拉得里三层外三层,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围观群众却越来越多,有人举着手机直播,有人交头接耳:“听说挖出骨头了!”“死人啦?”“不知道,反正警察来了好几辆车。”
月欣蹲在坑边,汗水顺着安全帽的边缘往下淌。坑底那具骸骨已经露出一大半,蜷曲的姿势像一只煮熟的虾——双手反绑在背后,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被强行塞进一个不到半米深的浅坑里。泥土压得密实,若非工地挖掘机一铲子下去掀了顶,这具尸骨不知道还要在地底沉睡多少年。
“月法医,能下去看了吗?”旁边的小刑警问。
月欣没答话,拉紧手套,扶着坑壁的简易梯子一步步踩下去。坑底的泥土带着潮气,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陈腐味。她蹲下身,先用软毛刷轻轻扫开颅骨旁的浮土,那只头颅便完完整整露了出来——眼眶黑洞洞地朝着天,下颌微张,像是死前还在喊着什么。
“死者男性,初步判断年龄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月欣的手电筒贴着地面扫了一圈,“蜷曲程度这么高,应该是死后尸僵期间就被塞进来的。埋得这么浅还这么隐蔽,说明当年这里很荒,没人会来。”
她忽然停住手电。光柱打在死者的腕骨上,那里缠着一圈深褐色的东西,已经和骨头黏连在一起,但能看出是某种绳索。她凑近看了几秒,眉头拧起来:“这不是普通的绳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江砚从梯子上跳下来,西装裤沾了泥也浑然不觉,凑过来看了一眼:“怎么了?”
“绑法不对。”月欣用镊子轻轻拨了拨那段绳索,“普通绑缚是手腕并拢横绑,这个是交叉捆绑——左手腕绕到背后,右手腕从外侧穿过来,再打结。这种绑法叫‘十字锁扣’,十年前临江有个案子……”
她没往下说,但江砚已经明白了。
“你确定?”
“不确定。但这具尸骨身上,还有别的东西。”月欣翻转手电,光柱落在死者的左肩胛骨上,“看这里。”
江砚顺着光看过去,肩胛骨内侧有一道长约三厘米的骨裂痕迹,边缘已经愈合了,形成一圈粗糙的骨痂。月欣用探针轻轻触碰那道骨痂:“陈旧性骨折,至少愈合了五六年才死的。骨折的角度很刁钻——是从背后上方往下刺的,凶器窄而薄,像是刀尖。”
“刀伤?”
“不,是刺创。”月欣纠正他,“刀刺进身体后还旋转了一下,才留下这种三角形的骨缺损。这种伤,活人身上不一定能看出来,但骨头不会撒谎。”
江砚直起身,环视了一圈这个荒草丛生的工地。远处是临江新区的工地围挡,再远一点是去年刚通车的高铁线,唯独这片地被遗忘了一样,杂草长得比人高。他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老周,把失踪人口档案库调出来,筛选条件:男性,失踪时年龄三十五到四十岁,失踪时间十年前到十五年前之间。”
电话那头老周应了一声,又问:“范围太大了,还有别的条件吗?”
江砚看了一眼坑底的骸骨:“加一条——失踪者左手或左手腕曾经骨折过。陈旧伤。”
挂了电话,他蹲回月欣身边:“你觉得这具尸骨,和当年那场火有关?”
月欣正在往证物袋里装泥土样本,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十年前的临江,她刚入行不久,但那个案子整个法医系统都传遍了——城西老街一栋二层民房深夜起火,烧了整整四个小时,等消防灭了火,屋里只剩一地焦黑的碎骨。一家三口,全部遇难。当时判定是电线老化引发意外,草草结了案。
“当年那三具骸骨,你参与过鉴定吗?”江砚问。
“没有。”月欣摇头,“但后来我翻过卷宗。那三具骸骨全是成年人,一男两女。而且……”
她顿了顿:“而且骨骼上没有外伤痕迹,全部是烧死的。如果这具白骨真的和那个案子有关——那当年被烧死的人里,多了一个,或者少了一个。”
江砚的眼神暗下来。少了一个。如果这具无名尸骨是当年那个家庭的一员,那就意味着,在大火之前,这家人里已经有人被杀了。而剩下的两个人,被烧死在了那栋房子里。
“两个案子。”他慢慢说,“一桩谋杀,一桩纵火。先后发生,却被人为地合并成了一个‘意外’。”
“而且凶手很聪明。”月欣把证物袋封好,站起来,“他知道警方会怎么查,知道什么样的现场会被判定为意外,甚至知道怎么处理尸体才能让它十几年不被发现。这种人——”
“要么是同行,要么,就是和当年办案的人有密切关系。”江砚接上她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再说话。坑底的骸骨静静地躺在那里,空洞的眼眶朝着天空,像是等了十几年,终于等来了能读懂它的人。
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小刑警跑过来:“江队,工地负责人说想找您谈谈,说他们工期紧……”
“让他等着。”江砚头也不回。
月欣已经爬上了地面,正对着阳光看那块肩胛骨的X光片。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江砚,当年那场火的卷宗里,有没有提到死者家属?”
“有一个。”江砚翻着手机上的旧档案照片,“报案人,也是唯一的幸存者——死者的弟弟。当年他不住在老宅,逃过一劫。后来搬走了,下落不明。”
“找到他。”
“已经在找了。”江砚收起手机,目光落在远处那栋烂尾楼上。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有一阵凉意从脚底往上爬。十几年前的案子,今天被一具白骨翻了出来。而那个埋下这具白骨的人,此刻或许正站在某个角落里,看着他们。
他掏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烟雾被风吹散,很快消失在这座城市的喧嚣里。